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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阳有些骇然,他是听熊海洋说,优质碳素结构钢是应用最广的钢材之一。

既然应用广,那造出来肯定不愁卖,这是最简单的商业逻辑。

可他没想到,这玩意儿竟然猛到这种程度,不是什么有没有需求的问题,而是没有它,整个工业都转不起来。

这意味着,他手里的技术早已经被大规模使用了。

许阳有点不甘心,他从姜甜手里又抽出一本资料。

“老王,我这里还有一个钢种,你帮我再看看,先不先进?”

许阳抬起头,这才发现王清根本没有在听他说话。

小老头眼睛死死地盯着手里的册子,拔都拔不出来,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像在默念什么公式。

一时间,办公室里安静得出奇。

过了约莫五分钟,王清把册子合上,看了看封面,又翻开,翻到刚才那一页,再看一遍。

“真的太奇怪了,这不科学啊!”

许阳一听不科学,心中大喜。

王清嘴里的不科学,就意味着以他的知识体系解释不了这个东西。而王清解释不了的东西,恰恰就是系统给他的、超越这个时代的东西。

不科学就对了,科学才不对劲!

他凑到王清身边,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怎么说?哪里不科学?”

王清全部心神都陷在书里的公式、温度、数值里面,根本没有心思搭理许阳。

可耐不住许阳反复用胳膊肘捣他。

王清终于被他捣得不耐烦了,索性把书合起来,略一沉吟。

“还真得做个实验!!”

“怎么说?你给我讲讲!”

许阳从未像现在这样渴望知识。

王清把册子翻到第一页,指着一行许阳看不太懂的工艺描述,开始给他上课。

“我国炼制优质碳素结构钢,主要采用沸腾钢和半镇静钢工艺。这是两种成本较低的冶炼方式。”

他翻开册子,指着上面的一段文字,又翻到另一页,指着另一段文字,来回对比。

“沸腾钢,脱氧不完全,钢水在钢锭模里还会‘沸腾’产生气泡。优点是成材率高、成本低、表面质量好。

但缺点也很明显,化学成分严重不均匀,碳、硫、磷在钢锭不同部位的偏析很严重,导致冲击韧性差,时效倾向大。

半镇静钢,介于沸腾钢和镇静钢之间,性能也介于两者之间。成本比镇静钢低,质量比沸腾钢好,是一种折中方案。”

王清把册子翻到中间一页,指着上面的工艺描述,抬头看向许阳。

“可你这本书上写的炼制方法,居然是用镇静钢工艺来生产优质碳素结构钢。这不科学。”

许阳挠挠头,有点急。

“啥意思?你说大白话,我听不懂啊!”

王清叹了口气,重新组织语言。

“这么跟你说吧。优质碳素结构钢里,硫、磷、氧的含量越低,钢材的纯净度就越高,成分均匀性就越好。

低温冲击韧性、抗脆性断裂能力、疲劳寿命,这些指标,都跟纯净度挂钩。

我国现在的碳素结构钢,总氧含量在万分之零点七到万分之一之间。硫和磷,通常控制在万分之三到万分之三点五。

可按照你这本书上所说,可以把总氧、硫、磷全部降到万分之零点五以下。”

许阳看着书上的数字,狐疑地眨了眨眼。

“听着......差距也不大啊?”

从万分之一降到万分之零点五,不就差了万分之零点五吗?

王清指着许阳,手指在空中点了好几下,有种对牛弹琴的感觉。

“你懂什么!”

“钢中的氧化物夹杂,是疲劳裂纹的发源地。总氧含量从万分之一降低到万分之零点五,钢材的旋转弯曲疲劳极限,可以提高百分之三十!”

许阳眼睛一亮,这个数字他听得懂。

王清不理他,继续说道:“而在交变载荷的作用下,疲劳寿命可能直接延长一个数量级!”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里带上压抑不住的激动。

“你知不知道一个数量级是什么意思?十倍!同样的零件,用你这种钢材来造,寿命比别人长十倍!

而硫和磷降到万分之零点五以下,就意味着钢铁进入了高纯度阶段。

到了这个级别,钢材的性能不再受制于杂质,而是真正由钢的基体组织来决定。设计者可以自由降低设备自重,追求更高的效率和可靠性。”

许阳一拍大腿,这才对嘛!

他就说,系统怎么可能给他过时的技术?

之前差点就被王清带沟里去了,以为自己的宝贝变成了白菜。

“也就是说,这玩意现在没人能造出来?”许阳试探着问。

王清摇了摇头。

“不,造出这样的钢材,并不难。宝钢去年就可以在实验室里实现这个级别的纯净度。但是......钢铁工业要的是能稳定、批量、低成本地造出来。

你不能今天生产的钢材达标、明天生产的就不达标,那叫实验室样品,不叫工业产品。”

许阳明白了王清刚才反复念叨的不科学是什么意思。

不是这个技术造不出来,而是用王清所知道的现有工艺,不可能稳定、可控、低成本地生产出这种级别的钢材。

而许阳手里的资料,恰恰可以。

王清口中的优质碳素结构钢,和书中写的优质碳素结构钢,在这个时间节点上,验收标准根本不在一个层次。

这也就能说得通,为什么同一个名字,两者的差距会这么大。

应该是后世的技术在现有的基础上做了升级改造,但名字没有改,所以才有了今天这个乌龙。

许阳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也就是说,这项技术对其他钢铁厂来说,还处于摸索阶段。能不能做出来,全看运气?”

王清嘴角抽了抽,有种学霸看学渣的无力感。

“这么说也可以。不过我认为,用工艺窗口太窄、成品率不稳定这样的专业名词来说,更准确一些。”

许阳嘿嘿笑了两声。

“老王,那你赶紧帮我试验一下,我这个工艺能不能做到稳定可控。”

王清咽了口唾沫,“这玩意你是从正经渠道来的吧?”

“废话。当然是从正规渠道来的,我在你眼中就这种人?这么跟你说吧,你今天帮我试验出准确性,我明天把专利证书掏给你看。”

王清不由高看他几眼。

如果真像许阳所说,他有这项技术的专利保护、可以合法使用,那这个年轻人就太恐怖了。

仅凭这一款工艺,就足以搅动全世界的钢铁产业。

目前全球钢铁产业,由日本的新日铁、住友金属......牢牢占据第一梯队,他们的超低磷钢、高纯净度钢,在高端市场上无人能敌。

第二梯队是美国、德国、法国,在超高纯金属的基础研究上具有优势,可以在实验室里做出惊人的样品,发一堆高水平的论文。

但无法像日本那样大批量、低成本、稳定地生产。

第三梯队,才轮到宝钢。

宝钢1993年开始研究超纯净钢,1996年才在IF钢、管线钢上实现了部分指标的突破。

在优质碳素结构钢这个应用最广的领域,宝钢跟日本的技术差距,至少二十年。

不是宝钢不努力,是这个领域的技术壁垒太高了,不是靠决心就能做到的,更需要几十年的技术积累、无数次的工艺试验。

一旦许阳的这套技术被验证真实可行,并且能够大规模量产。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华夏的钢铁产业,将直接越过这二十年的技术积累期,在这个细分领域上,一步跨进世界最前列。

是领跑!!!

许阳手里的这套东西,太超前了。

一想到这里,王清不禁头皮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