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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秀秀正在收拾桌上的碗筷,看到许阳进来,停下手里的活,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许董,那老外晚上还来吗?”

“来。”

陈秀秀想了想:“我要不要去菜场再多买点菜?也不知道他喜欢吃啥啊,德国人是不是都吃香肠?要不我去镇上看看有没有卖火腿肠的?”

许阳摆了摆手:“入乡随俗。咱们吃啥他吃啥,惯得他。”

陈秀秀脸上浮起几分犹豫:“这......这合适吗?人家可是副总裁!”

在她的概念里,来外宾那是天大的事,得拿出最好的东西招待。

前几年镇上有个华侨回来探亲,镇里还专门派人去县里买了海鲜,更别提这是正儿八经的老外,还是个大公司的副总裁。

“什么副总裁,我还是董事长呢!他现在手里没牌,我怎么说他就得怎么做。”

许阳靠在椅背上:“对了,等曹松回来,让他去市里买个老外用的餐具,这才是正事。”

就在这时,他兜里的电话响了起来。

“喂?许董,新年好啊?”

许阳换了个手接电话:“哎哟!赵局长,新年好新年好,我给您拜年了。”

“咱们之间就不说这些虚的了,我今天打电话,主要是告诉你一件事儿。”

“您说!”

许阳走到院子里,冷风吹过来,脑子飞快地转。

他一时间还真想不起来,自己有什么事情委托过赵国栋,林木春的案子?

“你年前不是来找我,委托我帮你找两个人吗?我托人查过了,还真查到了一些消息。”

许阳这才想起来他说的是谁。

年前他确实委托赵国栋帮忙查一下姜甜父母的消息,过年这段时间太忙,他差点搞忘了。

姜鹏和徐珍珍自从1991年去广东打工后,便音信全无;姜甜和姜娴姐妹俩,一直在等他们。

这年头找个人可不容易,没有联网户籍,没有大数据。一个人去了外地,就像一滴水掉进海里。

他本来没抱太大希望,可赵国栋这么快就有消息了?

“赵哥,找到人了?”

“没有。”赵国栋的声音顿了一下,“是这样,我让广东那边的朋友帮忙查了一下失踪人员协查档案,里面就有你要找的姜鹏和徐珍珍。”

“失踪档案?是到了广东之后失踪的?”

许阳心里咯噔一下,尽管他早有准备,可还是不免有些失望。

这个时期的南方,太乱了。

九十年代的广东,是南下打工潮的终点,也是无数人命运的转折点,有人在那里发了财,有人在那里丢了命。

火车站、城中村、建筑工地周边,治安复杂得吓人,抢劫、诈骗、凶杀,几乎天天都有。

火车站广场上,人挤人,骗子混在人群里,专挑刚下火车的外地人下手。工厂区里遍地都是黑中介,把人骗进去,扣了身份证,逼着干活,不给钱。

这个时期,交通和通讯都不发达,若在偏远地区发生车祸,信息无法传递,也会造成“人间蒸发”。

姜甜的父母没有外出务工的经历,要是被骗入私人小煤窑、黑砖窑等非法用工场所,一旦发生事故,老板只会私下处理,工人身份被掩盖,根本无法知晓。

这种事,九十年代太多了。

人进了私人矿场,死了,就埋了,连个名字都没有。

许阳当初最理想的猜测就是,姜甜的父母是因为打工收入微薄、觉得“没混出名堂”,羞于联系家人。

那样的话,对他来说是最好处理的,找到人,给点钱,安排个工作,一家人团圆。

可现在赵国栋在失踪人口系统里查到这对夫妻,说明这两个人已经明确到了广东,而且人不见了。

这对许阳来说,绝对不是什么好消息。

赵国栋解释道:“你也不要太悲观,也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啥意思?赵哥你一次性说完呗!”

“是这样,去年广东那边端了一个传销组织。据他们领头的供述,你打听的这对夫妻就在里面,他们的身份信息跟你给我的资料也对得上。”

许阳一愣:“搞上传销了?”

“被动的。这对夫妻也是倒霉,带来的钱在火车上就被偷了。下了火车,就被人忽悠,说是有机会带他们挣大钱,咱们东北人一根筋,就信了。结果就干上传销了。”

许阳有些不太理解。

“不是,那他们现在应该被抓起来了啊?怎么会是失踪呢?”

赵国栋苦笑一声:“据被抓的那个头目供述,这对夫妻加入他们组织好几年,太笨了,都没帮他们搞到多少钱。

加上现在打击力度大,他们就把那批业务不太好的,全部骗到韩国去了,说是还能榨点油水出来。”

许阳眼睛猛的睁大,这特么也太能折腾了。

“不是,他把人搞韩国去干嘛啊?”

“你不太了解南方。那边有一条黑色产业链,把华夏人骗到韩国的黑心工厂去打黑工。”

“您给我详细说说,这黑工是怎么个打法?难道他们回不来?被限制人身自由了?”

“差不多吧。被骗过去的华夏人,主要从事的是韩国人不愿意干的‘3d行业’,就是最脏、最累、最危险的行业。他们回国的途径几乎只有一条,就被韩国政府查获并强制遣返。”

在九十年代,韩国的金属、化学、染色工厂、建筑业,聚集了大量的黑心工厂。

现在正值金融危机,韩国政府为了给本国失业者腾出岗位,正在大力驱逐非法劳工。

可问题是,这些打黑工的人理论上可以主动去出入境管理所申报离境,但强制出境者,需要缴纳数百万韩元的罚款。

很多非法劳工因为被工厂拖欠工资,或者连借来的本钱都没赚回来,根本凑不出罚款,只能继续黑在韩国。

再加上黑心工厂不想损失这么便宜的劳动力,会更加变本加厉地压榨、扣押他们的工资,从而形成一个恶性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