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叙回到北疆十六仙岛时,正是午后,海面上一片平静,阳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万千点银白色的光斑,随着波浪轻轻起伏。那片被他布下锚点大阵的海域,此刻看起来与周围的海水并没有什么区别。
没有光柱,没有异象,没有冲天而起的光芒,只有一片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的普通海面。
但沈叙的眼力能够看到更深层的东西。
在他的视野中,那片直径三十里的海域下方,五千枚灵魂晶石正以一种极其稳定的频率运转着。
它们编织成的那座莫比乌斯环状的锚点阵法,此刻已经完全融入了这片海域的天地灵气循环之中,如同一颗沉在海床上的巨大心脏,正一下一下地、沉稳而有力地向虚空中输送着定位信号。
阵法本身的运转非常平稳,没有任何松动或损耗的迹象。
沈叙站在海面上,用神念将整座阵法里里外外地扫了三遍,确认没有问题之后,又思考了片刻。
他决定在原有的基础上再做一些加固。
倒不是对锚点阵法本身的加固,那座阵法不需要改动,已经很完善了。
而是在阵法的外围,再补上一圈防御阵法。
他担心的是万一有不知情的人误闯进这片海域,碰触到阵法的核心区域,触发了传送机制……
那结果将会非常糟糕。
因为以目前的状态而言,这座锚点阵法虽然成功连接了两个世界,但它并不是一座可以让人安全通行的“桥梁”。
它更像是一条在悬崖两端拉起的绳索……
绳索本身是牢固的,但没有任何保护的普通人如果试图抓着这条绳索爬过去,只会在半途中被高维空间的乱流撕成碎片。
那些高维空间中的能量乱流,对于他这种级别的修士来说,顶多算是有些颠簸的湍流。
但对于普通修士甚至凡人而言,那就是一台绞肉机。
他花了大约两个小时,在锚点阵法的外围布置了一圈严密的防御结界。
这层结界的作用不是阻止人靠近,那反而更容易引起好奇,而是让所有靠近这片海域的人会在不知不觉中偏离方向,像是走在一个圆形的迷宫中一样,永远无法真正接触到阵法核心。
做完这些之后,他站到了阵法的正中央,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灵力灌注脚下的锚点。
“走起。”海面上的光线忽然扭曲了一下。
下一瞬间,沈叙的身体已经消失在原地,出现在了一片完全不同的空间之中。
周围的一切都变了。
没有了蓝天,没有了大海,没有了阳光和云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蒙蒙的高维空间。
那些星神依然矗立在四面八方,和他上次离开时一模一样。
那只琉璃色的金色巨鱼依然在不远处缓缓摆动着尾巴,那柄布满裂纹的青铜古剑依然悬浮在虚空之中,那座深紫色的水晶金字塔依然在底部涌出源源不断的符文。它们像是永恒不变的背景板,静静地矗立在这片超越时间与空间的高维领域中。
沈叙没有去碰它们。
吃一堑长一智,在这个地方多耽搁一秒钟,外面可能就是一年十年地过去。
他不想再冒这种险了。
他将目光完全锁定在前方那条无形的通道上,然后全神贯注,用意念推动着自己脚下的那艘“小船”,开始加速前进。
效果是有的。
这条通道虽然是一条单行道,无法掉头,也无法停下,但它的流速并不是完全固定的。
就像顺流而下的小船,虽然不能逆流而上,但如果你用力划桨,确实可以比顺水漂流走得更快。
沈叙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加速”这件事上,他脚下的通道在他的意念影响下开始明显地提速了。
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而绚烂。
高维空间的“两侧”开始飞速掠过无数光怪陆离的画面。
有时是一闪而过的巨大几何图形,有时是如同霓虹般流动的彩色光带,有时是像万花筒一样不断分裂重组的光影碎片。
那些光芒不再是普通的光芒,它们像是活着的,有着自己的节奏和韵律,在黑暗中旋转、跳跃、绽放、湮灭。
沈叙在这条光怪陆离的通道中疾驰着,同时用余光扫视着周围的空间,寻找着那个女子的身影。
但这一次,他没有看到她。
那道站在星神之间的、模糊而神秘的女子身影,这一次并没有出现。
沈叙也说不上自己是什么感觉。
兴许有一点遗憾,也有一丝松了口气。
他不知道如果真的再见到她,他该说什么。他甚至连对方是什么身份都不知道。所以他只是收回了目光,将所有精力投入到加速中,将那片高维空间甩在身后,朝着前方越来越明亮、越来越清晰的出口,一路狂奔。
然后,光芒吞没了他。
沈叙眼前的场景像一幅被水浸润的画卷一样,从模糊到清晰,从混沌到具体。蓝天,白云,青山,灵性充沛的空气扑面而来。
他这次的出生点倒不是在之前弄下的那一片平坦的阵法上,而是站在一座高耸的山峰顶端,脚下是熟悉的青石板地面,山顶的风吹动了他的衣袍和头发。
他回到了修仙界,站在山顶,第一件事就是抬头看天。
天空一片澄澈。
湛蓝得像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宝石,没有一丝阴霾。那些曾经密布在天空中的、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星神投影。
那些遮天蔽日的巨眼、那些横跨天际的大盾、那些如同裂缝般悬挂在云层之上的巨大轮廓,全部消失了。
一片干净的天空。
“靓仔天空。”
沈叙站在山顶上,望着那片干净的、久违了的天空,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憋在他心里很久了。
从他第一次在修仙界看到那些星神投影开始,他就一直在想,什么时候这些鬼东西才能消失。
现在它们终于消失了,干干净净地消失了,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他感受了一下周围的天地灵气和灵性。
果然,正如他之前统子给出来的任务那样,两个世界之间的通道建立之后,原本只属于原世界的星神,现在也覆盖到了修仙界。
两个世界在某种更高的维度上被视为了一体。
而那些星神之所以会攻击修仙界,本质上是出于一种保护的意志。
它们在攻击一个它们认为是“入侵者”的世界。
现在两个世界连在了一起,被它们视为了一体,攻击自然也就停止了。
与此同时,他能明显地感觉到,修仙界和原世界的灵性比例与天地灵气比例,正在缓慢而稳定地变化着。
原本修仙界的灵性占比极高,天地灵气只有一点点。
而原世界则恰恰相反。
天地灵气占绝大多数,灵性稀薄得像沙漠中的水滴。
现在通道打通了,两种不同的气息开始像水位不同的两片水域一样,自然而然地互相流动、互相融合,朝着一个更加平衡的方向发展。
按照目前这个速度来看,要完全达到平衡,大概还需要一百年到两百年左右的时间。但这已经比他预想中要快得多了。
“真好啊。”
沈叙收回望向天空的目光,转而看向脚下的青云宗。
青云宗依然矗立在群山之间,和他离开时一样气派,甚至更加气派了。
山门巍峨,殿阁林立,浓郁的灵气在山间缭绕成一层薄薄的灵雾,在阳光下折射出淡淡的七彩光泽。
护宗大阵还在正常运转,聚灵阵也在正常运转,一层又一层的阵法光芒在山间交织成一片壮丽的流光网络。
半径三十多公里的环形山脉被这些阵法一层层包裹起来,整个青云宗就像是一颗被精心镶嵌在山脉之间的明珠,在修仙界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沈叙站在山顶上看着这片景象,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来到青云宗的时候。
那时他还是个从外门弟子开始爬起的新人,系统扔给他一个“成为青云宗掌门”的任务,他当时心里其实挺没底的。
一个人管好自己不难,但要管好一个宗门,要为一群人的生死存亡负责,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这句话从来都不是什么漂亮的口号,而是一句沉甸甸的、压在肩膀上的大实话。
好在,他没有给阿统丢脸。
他护住了青云宗,将它从一个在夹缝中求生存的宗门,变成了修仙界唯一的大型宗门。
他把周围的邪魔歪道清理干净了,把那些压在人们头上的威胁一个接一个地拔掉了。他做到了他该做的事情。
想到这里,他心中那份复杂的情绪中,多了一丝释然和满足。
脑海中的任务提示如约而至。
【任务完成:已返回修仙界】
【恭喜您获得天赋:天舞者(S)】
【天舞者(S):您的身体记住了天地初开时最古老的律动。
当您起舞时,您的每一个动作都会与天地之间的灵气流动产生共鸣。
您的舞蹈可以调和灵气、净化浊气、缓慢地改善您与周围人的体质。此天赋传承自某个早已失传的古老流派,该流派以舞入道,以身为祭,以动作为经,以节奏为纬,织就了一条通往天地本源的独特路径。】
沈叙看完这个天赋的介绍,沉默了很久。
“……跳舞?”
他站在山顶上,表情十分微妙。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手。
这双手捏过剑诀,掐过法印,拍碎过邪教教主的天灵盖,绘制过横跨三十里海域的巨型阵法……
现在它们要用来跳舞了?
他再看了看那个天赋的描述。
缓慢地改善体质,以他现在的身体强度,就算是道祖来了恐怕也未必能比他强多少,他这身体还有什么好改善的?而且那个缓慢到底有多缓慢?恐怕他跳上一百年,效果还不如他自己随手打坐一个小时来得好。
至于让他自己跳?
沈叙想象了一下自己穿着这身宗主紫袍,在青云宗山顶上扭来扭去的样子。
他只是一个想象,就已经开始替自己感到尴尬了。
堂堂青云宗掌门,修仙界第一人,在弟子面前翩翩起舞,这场面要是传出去,他以后还怎么在修仙界混?
但他转念一想。
这天赋虽然对他本人没什么大用,但对青云宗的弟子们来说,那可就是好东西了。
能够缓慢改善体质、调和灵气的舞蹈,如果推广开来,对于底层弟子来说简直就是一门性价比极高的辅助功法。
自己不跳,可以让弟子们跳嘛。
想到弟子们扭来扭去的样子,他就很享受了。
便也摸着下巴,很快就有了主意……让老陆来学,然后让老陆教下去。
他打定了主意,然后看向了下一条任务。
【鹊桥遗石,修仙界极北之地的无尽冰原深处,有一处名为断虹渊的古老裂隙。传说远古时代曾有一座连接天地的彩虹桥在此断裂,碎片落入深渊之中,化作了一种名为“鹊桥石”的奇异矿物。请前往断虹渊,采集鹊桥石。】
【任务时限:10年】
【任务奖励:S级天赋x1,功力100年】
【任务难度:无】
沈叙看完这条任务,摸了摸下巴。
鹊桥石?
这石头他从来没听说过,也不知道是用来干什么的。不过系统既然专门发了一个十年限时的任务来让他去采集,说明这东西应该确实有些用处。
他暂时先把这条任务记在心里,准备等手头的事情处理完之后再考虑什么时候动身去极北之地。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朝着青云宗的山门方向走去。
青云宗的山门依然巍峨气派,比他离开时还要气派几分。
山门两侧的灵松已经长得更加茂盛了,枝叶间挂满了代表宗门昌盛的灵符飘带。
守门的弟子穿着整齐的青云宗制服,身板笔直,精气神饱满,看到沈叙走过来时,先是习惯性地行了一礼,然后才后知后觉地愣住——这个人是谁?好像没见过?
但又好像有那么一点眼熟?在守门弟子还在努力回忆宗门名录中是否有这张面孔时,沈叙已经迈步走进了山门。
他走在青云宗内的石板大道上,感受着周围熟悉又陌生的环境。
一切都和他离开时很像,但又有了很多细微的变化,路边多了几棵他没见过的树,广场上铺了新的地砖,远处有几座他没见过的新建筑正在施工。他一边走着,一边放出神念,在宗门内寻找陆渊的气息。
找到了。
……但在祖堂。
沈叙的脚步猛地停了下来。
他站在石板路中央,身边是不时走过的弟子们,阳光从头顶洒下来,在他脚边的石板上投下一道清晰的影子。
他的大脑在第一瞬间是空白的,然后“老陆死了”这四个字才缓缓地浮上来。
“嘎了。”
“我的老陆啊!!”他站在路中间,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闭上眼睛,开始盘算时间。
他当初从原世界出发来修仙界,又从修仙界返回原世界,光是在高维通道中来去的时间,就花了一百八十年左右。
也就是说,对于修仙界而言,他从离开到现在再回来,已经过了小两百年了。
之前系统说他在原世界那边过了两百年,但那是因为他在高维通道中耽搁的时间比这次更长一些。
这次他全力加速赶路,时间花的少了一些,但也少不到哪里去。
毕竟那是横跨两个世界的通道,不是出门遛弯。
一百六十多年。
对于修仙界的人来说,已经是一代、两代人的寿命了。
他走的时候陆渊就已经不算年轻了,一百六十多年过去,老陆寿终正寝也很正常。
他用神念在青云宗内仔细地扫了一圈。
没有他认识的气息了。
一个都没有了。
他在青云宗认识的那些人——陆渊,几位长老,那些他指点过的弟子——全都已经不在了。
他们有的可能是在这一百多年间相继离世,有的可能是在某次任务中遇险,有的可能只是年纪到了,自然而然地走了。
“物是人非啊。”
沈叙站在石板路上,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但他很快又打起精神来。
因为他看到了现在的青云宗。
那些年轻弟子们正三三两两地坐在广场边的石阶上,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嗑瓜子,有的靠在柱子上午睡,还有一个趴在石桌上,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功法秘籍,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远处的练功场上,有几个弟子正在懒洋洋地比划着剑招,动作慢得像是在打太极,完全没有他记忆中那种紧张肃杀的气氛。
他回想起自己刚来青云宗时,那个年代的弟子们有多苦。
每隔半年就要进行一次大考核,平时还要不断接任务,满山遍野地去杀妖、除魔、清理邪祟。
每个弟子看起来都疲惫不堪,眉头紧锁,像是被一根无形的鞭子不停驱赶着的羊群。
而现在眼前的这些弟子们呢?
有摸鱼的,有打盹的,有闲聊的,有在树荫下发呆的。整个宗门弥漫着一种懒洋洋的、松弛的、安逸的气息。
沈叙看着那些摸鱼的弟子,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他听到不远处两个弟子的对话飘进耳朵里。
“诶,你今天下午的功课做了没?”
“急什么,晚上再做嘛。反正又没有什么妖兽要打,又不急着冲境界,慢慢来就好。”
“说得也是——哎,你说以前那些前辈们吹的什么半年一大考,每月一小考,是不是真的啊?真有那么夸张吗?”
“谁知道呢,可能是他们为了显得自己很厉害故意夸张的吧。你看现在,咱们不是活得好好的?哪用得着那么拼命。”
沈叙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没有上前去反驳那些弟子的话,也没有摆出前辈的架子告诉他们“你们这些年轻人啊,根本不知道以前的苦”。
他只是站在远处,看着那些懒洋洋的年轻面孔,心中涌起一种温暖而踏实的满足感。
这才是他想要的。
他花了那么多力气,杀了那么多的邪魔,打通了两个世界的通道,不就是为了让后来的人能够过上这种不用每天提心吊胆、不用被生存压力逼到崩溃边缘的日子吗?
那些在阳光下摸鱼打盹的年轻弟子,就是他做这一切最好的回报。
他站在远处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带着这份好心情,转身朝着青云宗深处走去,他要去找现在的副宗主。
沈叙在一座被翠竹环绕的幽静院落中找到了人。
那是一座半开放式的练功场,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四角种着几株枝繁叶茂的老槐树,浓密的树荫遮住了大半片场地。
一个身穿深蓝色长袍的中年男人正站在场中央,双手背在身后,眉头紧锁,语气严厉地训斥着面前一排垂头丧气的年轻弟子。
“……你们自己说说,这个引气入体的诀窍我讲了多少遍了?三遍了?五遍了?你们倒好,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练了半天连气感都没摸到!你们对得起每个月领的那些修炼资源吗?对得起宗门花在你们身上的心血吗?”
他越说越来气,袖子一甩,声音又拔高了几分:“你们现在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你们知道一百多年前的青云宗是什么样的吗?那个时候的弟子,别说像你们这样懒懒散散地混日子了!”
“他们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要起来练功,白天要出任务杀妖除魔,晚上回来还要补功课!每个月都有考核,每半年一次大比,稍有不慎就会被淘汰!哪里像你们!练了两个月没练出名堂来,还有闲心去后山抓鱼!”
一个胆大的弟子小声嘀咕了一句:“师叔,您说的那些我们都听了好多遍了……”
“听了好多遍?”
中年男人眼睛一瞪,“听了好多遍你们倒是练出个样子来给我看啊!”
“我告诉你们,当年那些邪神投影还在的时候,天上的那些鬼东西一天不散,地上的邪鬼就一天不会消停。”
“那时候的弟子出任务,那是真刀真枪地去拼命,每次回来都有人受伤,有时候还会死人。”
“你们现在觉得那些故事很遥远是吧?觉得是老头子们在吹牛是吧?”
“可那都是真的。你们现在能在这里晒太阳、摸鱼、抱怨功课太难!是因为有人替你们把那些苦日子过完了!”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飞到前排弟子的脸上了。
那些弟子被训得大气不敢出,一个个低着头,乖乖地听着。
就在这时,中年男人的余光忽然扫到了一道身影。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看到院落的月亮门处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样式奇特的青色长衫,看起来和他的画风完全不同。
不是青云宗的制服,也不是修仙界常见的任何一种服饰。那人站在月亮门下,正安静地看着他这边。
“帅气的。”
中年男人先是一愣。
这个人很面生,他从未见过。但不知为何,这张脸又给他一种极其熟悉的感觉。
像是在哪里见过,而且见过很多次。
他皱着眉头,在脑海中飞快地搜索着记忆,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张脸的轮廓上、眉眼的弧度上、那种淡然从容的气韵上。
“芜湖!”他猛地想起来了。
是画像。
是青云宗祖师堂中悬挂的那幅画像。
那位传说中的、开创了青云宗鼎盛时代的、以一己之力将青云宗从永陵州九大宗门之首推向了整个修仙界唯一的巨型宗门地位的沈宗主!
中年男人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他张了张嘴,嘴唇颤抖了几下,好半天才发出声音来,那声音沙哑而颤抖,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激动:“……宗主?是您吗?!”
沈叙站在月亮门下,看着那个中年男人激动得快要说不出话来的样子,心中既有些感慨又有些好笑。
他轻轻点了点头,语气温和而笃定:“是我。”
中年男人像是被曾经雷电法王的一道闪电劈中了一样,整个人僵在原地呆立了整整三秒钟,然后什么教导弟子、什么训话、什么宗主的威严全部被他抛到了脑后。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沈叙面前,一把抓住沈叙的手,眼眶瞬间就红了,双膝一弯,直接就要往地上跪下去。
沈叙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他的胳膊,没让他跪下去:“别别别,起来说话。”
中年男人被他托着,跪不下去,只好红着眼眶站在那里,声音哽咽地说道:“宗主!您终于回来了!我从小就是听着您的故事长大的!我师父的师父的师父!就是您亲自指点过的弟子!我们等了一百多年,终于等到您回来了!”
沈叙看着他这副激动得语无伦次的样子,哭笑不得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他稍微平复了一些,才开口问道:“现在有空吗?我有些事情想问你。”
中年男人立刻挺直了腰板,用力地点了点头,语气斩钉截铁:“有空!肯定有空!宗主您问什么我都回答!”
沈叙跟着那位中年副宗主离开院落之后,院子里陷入了一片奇异的安静。
剩下的那些年轻弟子们站在原地,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才有人率先打破沉默:“刚才那个人……你们听到了吗?副宗主叫他什么?”
“……宗主。”
“咱们青云宗的宗主,不就是副宗主自己吗?哪来的另一个宗主?”
一个年纪稍大些的弟子忽然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中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颤抖:“你们……你们该不会不知道吧?青云宗真正的宗主,从来就不是副宗主。咱们青云宗的开派祖师级别的宗主,是那位沈宗主。”
“沈宗主?!”
“就是那个传说中的沈宗主啊!我从入门第一天就听过他的故事!从外门弟子到内门弟子,再从内门弟子到核心弟子,然后成为长老、大长老,最后成为宗主——据说他只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一年啊!”
“你们想想这是什么概念!”
“雷电法王,沈大宗主!”
“我也听说过!”
“据说当年修仙界到处都有邪教为祸,大多邪教都是被沈宗主一个人灭掉的!”
“还有还有!”
“据说有一头大到能遮住整片天空的大鲲从东海那边飞过来,整个永陵州的修士都以为要完蛋了,结果沈宗主一个人飞到天上,三下五除二就把那头大鲲给降服了!那可是大鲲啊!传说中一口能吞掉一座山的怪物!”
“我也听我师父说过!”
“以前的青云宗虽然也是永陵州九大宗门之首,但也只是在永陵州厉害而已。整个修仙界那么多州,比青云宗强的宗门多了去了。是沈宗主一手把青云宗带到了今天这个地位!修仙界唯一的巨型宗门!没有之一!”
“这哪里是宗主啊……这简直就是神仙吧……”
“你这不是废话吗?对于咱们这些弟子来说,沈宗主不就是神仙一样的存在?”
一群年轻的弟子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越说越激动,越说越兴奋。
他们入门的时候,那位传说中的沈宗主就已经不在宗门了。
关于沈叙的一切,他们都是从师父、师祖的口中听来的,是那些被一代代传颂下来的、几乎快要变成神话的故事。
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生之年竟然能亲眼见到那位活在传说中的传奇人物。
而那个人刚才就站在月亮门下,还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
那个眼神温和而平静,像是一个长辈在看着自家的晚辈一样。那种感觉太不真实了,让他们的心脏到现在还在砰砰直跳。
“你们说……沈宗主这次回来,是不是又要带我们去打什么大怪物了?”一个弟子兴奋地搓着手。
“打你个头!你能不能盼点好的?”
……
沈叙带着那位副宗主来到了一处悬崖边。
这里是青云宗的思过崖。
悬崖突出在山体之外,三面悬空,站在崖边可以俯瞰整座青云宗的壮丽景色。
层叠的殿宇楼阁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灵光在建筑之间流动穿梭,远处的山脉如巨龙般蜿蜒起伏,一直延伸到天地的尽头。
沈叙以前就经常一个人站在这处崖边发呆。
他喜欢这个地方的视野,站得高,尿的远,风也很大,能吹走心里的一些杂念。
他站在悬崖边上,温和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中年男人连忙躬身回答:“回宗主,属下姓陈,单名一个豫字。陈豫。”
“陈豫。”沈叙念了一遍他的名字,点了点头,“好,我记住了。以后就叫你小陈吧。”
陈豫连忙点头:“宗主您随意称呼就好!”
沈叙望着远方层叠的山峦,语气平静地问道:“我走了多少年了?”
陈豫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回答:“回宗主,您离开青云宗,已经有一百六十年了。”
沈叙轻轻点了点头。
一百六十年?
和他估算的差不多。
从修仙界到原世界,再从原世界回到修仙界,光是花在高维通道中赶路的时间,就来回吃掉了一百五十年左右。
再加上他在两边处理事务的时间,加起来差不多就是一百六十年。
他在心中默默地算了一下,如果全力加速赶路的话,这个时间应该还可以缩短一些。
一百四十年?一百三十年?以后多跑几次,应该能摸索出更快的通行方法。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问道:“陆渊……陆副宗主,走的时候怎么样?”
陈豫的神情变得更加庄重了一些,他低下头,声音中带着一丝敬重:“陆老祖是寿终正寝的。走的时候很安详,没有什么痛苦。”
“据当时的记载,他走之前的那天下午,还坐在后山的石桌旁喝了一壶茶,跟身边的弟子们讲了一些以前跟随您出征的故事。”
“晚上他在睡梦中就走了,面容很平和,没有一丝痛苦或恐惧。”
沈叙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他没有跟我一起出征过。”
陈豫:“……”
沈叙:“……”
陈豫:“那么,他伴随您左右,东征西走,一路杀了不知多少妖魔,替天行道的事情……”
沈叙:“没有……一丁点没有。”
陈豫:“……”
沈叙:“……”
陈豫:“那他在短短半个月不到的时间里,完全学会了您留下来的一本功法,人称小雷电法王……”
沈叙:“没有……”
陈豫:“……”
沈叙:“……”
两个人直接有点尴尬了。
沈叙:“咳咳,不说这个,让我静静,让我想一想。”
他站在悬崖边上,望着远方的云海。
陈豫也不敢打扰他,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陪着他一起看着那片苍茫的云海。
过了一会儿,陈豫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沈叙的衣服上。
他早就注意到了,宗主身上穿的这套衣服,样式非常奇怪,不是青云宗的制服,也不是修仙界任何一个门派的服饰。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剪裁方式,衣料贴身利落,没有宽袍大袖,也没有飘逸的系带,看起来干净利落,但确实和修仙界的审美风格相去甚远。
沈叙注意到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套从原世界穿过来的青色长衫,这才恍然意识到问题所在。
他有些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看我这记性,穿了一路都没换回来。”
他抬起手,随意地一挥,身上的青色长衫便在灵光流转之间化作了一套深紫色的华贵长袍。
那正是他身为青云宗宗主的标志性服饰。
紫袍金带,云纹滚边,袖口宽阔,衣料上隐隐有灵光流动,在风中轻轻飘动,配上他挺拔的身形和淡然的气度,一瞬间便从“穿着奇装异服的陌生人”变成了“仙气飘飘的宗门之主”。
陈豫看到沈叙换回这身装扮,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情不自禁地赞叹道:“还是这身衣服更适合您!”
沈叙笑了一下,没有接这个话茬,转而问道:“小陈,现在的世道怎么样?有没有什么麻烦?有没有什么新的邪魔歪道冒头?”
陈豫连忙正色回答道:“回宗主!没有。”
“世道很好,非常好。”
“自从您在的时候将那些大型邪教和邪鬼清理干净之后,这一百多年来,整个修仙界都没有再出现过什么像样的邪魔势力。”
“偶尔有一些零散的小妖小怪作乱,各州的宗门自己就能轻松处理,根本不需要青云宗出手。”
“现在修仙界可以说是前所未有地太平,百姓们安居乐业,各个宗门也都在专心发展自己的传承。这一切都多亏了您当年打下的根基。”
他说到最后,语气中充满了发自内心的崇敬和感激。
这还真不是拍马屁,而是一个实实在在地享受到了太平盛世的后辈,对开创了这一切的前辈发自内心的敬仰!
沈叙听完,笑着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来,看着陈豫,用一种带着几分神秘的语气说道:“小陈啊,我这趟回来,有一件相当了不起的东西要传授给你。”
陈豫一听,立刻挺直了腰板,整个人瞬间变得一本正经起来,目光灼灼地看着沈叙,语气郑重地说道:“宗主您请吩咐!”
沈叙看着他这副严阵以待的模样,微微一笑,然后说出了那句话:“我教你跳舞。”
陈豫呆住了。
他的表情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滚圆,整个人凝固在原地,好半天都没有任何反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艰难地发出了声音:“……啊?”
“我说,我教你跳舞。”沈叙重复了一遍,语气很认真,“你别小看这个舞。这是一套以舞入道的古老传承功法,通过特定的动作来调和灵气、净化体质。学会了这套舞蹈,你和宗门的弟子们都可以受益。”
陈豫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满脸都是“宗主您在逗我吧”的表情。
但他看到沈叙那副认真的神情,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最终只能艰难地点了点头:“记、记住了……”
“很好。”沈叙后退了两步,在悬崖边的空地上站定,“看好了。我只跳一遍。”
沈叙开始跳。
男舞的部分,意外地……很好看。
那是一种与修仙界常见的剑舞完全不同的风格。
动作舒展而大气,大开大合之间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韵律感,像是山间的风在自由地穿行,又像是江河的水在自然地流淌。
每一个转身、每一次抬手、每一个步伐,都仿佛暗合着某种天地之间的节律,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和谐感。
陈豫看着看着,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他发现这套舞蹈确实不简单,那些看似简单的动作中蕴含着某种精妙的气血运行规律,以他的修为境界,虽然一时半会儿无法完全参透其中的奥妙,但他能感觉到那些动作对身体内部的灵气有着明显的引导作用。
他开始认真地看起来,努力将那些动作记在心里。
然后沈叙跳完了男舞的部分,并没有停下来……他直接无缝衔接,开始示范女舞的部分。
陈豫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精彩。
如果说男舞是大气舒展的山风,那女舞就是……就是……陈豫在脑海中努力寻找着合适的形容词,但他发现自己找不到。
因为那动作实在是太妖娆了。
沈叙一个大男人,穿着那身雍容华贵的紫色宗主长袍,在悬崖边上扭动着腰肢……
那画面之妖娆、之妩媚、之风情万种,让陈豫这个活了将近小百年的修士,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沈叙的动作非常流畅,每一个回眸、每一次摆臂、每一个腰身的扭转,都带着一种极其夸张的女性柔美。
他跳得非常投入、非常认真、非常标准。
因为那天赋是直接刻在他脑子里的,他跳出来的每一个动作都是最完美、最标准的版本。
但那并不妨碍这副画面让旁观者面红耳赤。
陈豫站在旁边,双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目光不知道该看向何处。
看吧——太不好意思了。
不看吧——宗主又说了这是要传下去的功法,不看怎么学?
于是他只好强迫自己盯着沈叙的动作,硬着头皮把那套女舞的动作也记了下来,脸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沈叙终于跳完了全部内容,收势站定,面不改色气不喘地看向陈豫:“记住了没有?”
陈豫疯狂点头:“记住了记住了!全都记住了!”
沈叙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能够当宗主的,悟性果然不错。你要是敢说一遍没看会,我今天非得打死你不可。”
陈豫连忙摆手:“会会会!真的会了!”
“来,你跳一遍给我看看。”
陈豫的表情再次凝固了:“……在这儿跳吗?”
“不然呢?还给你搭个台子吗?”
陈豫沉默了片刻,然后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将刚才记住的动作过了一遍,然后睁开眼睛,咬了咬牙,开始跳了起来。
他跳得非常认真,每一个动作都努力做到位。
但他毕竟是个活了快一百岁的中年男人,让他突然之间像沈叙那样妖娆地扭动身体,他实在是扭不出来。
他的动作僵硬得像是生锈的机关人,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无声的抗议。
而当他跳到女舞的部分时,他的表情已经完全变成了一种“我为什么要在思过崖上做这种事”的自我怀疑。
沈叙在旁边看着,脸也慢慢看红了。
他也替陈豫感到尴尬。
他亲眼看着一个威严稳重的中年副宗主,穿着庄重的深蓝色长袍,在思过崖的悬崖边上笨拙地扭动着身体。
那画面实在是太令人不忍直视了。
最后,还是沈叙先受不了了,他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停下来吧,辣眼睛。”
陈豫如蒙大赦,立刻停下了动作,喘了口气,脸上带着一种又红又窘的神情看着沈叙。
两个男人站在悬崖边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同时把目光移向了远方的云海,默契地回避了彼此的目光。
过了一会儿,沈叙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行了,接下来宗门的事情还是要继续劳烦你。”
“你不用太在意我这个所谓的老祖宗。”
“我还有很多杂七杂八的事情要处理,不可能一直待在宗门里。”
“我等会儿就要出去处理一趟事情,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会再回来看看。”
“如果没有必要的话……”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你就替我好好管着这些小家伙们。别让他们太焦虑,也别让他们太紧张,但也不可以太懒散了。张弛有度,明白吗?”
陈豫郑重地点了点头,躬身行礼:“属下明白。属下一定不负宗主所托。”
沈叙看着他,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过身,大步走向悬崖边。
他一步踏出,整个人如同一片被风吹起的紫色云霞,轻盈地升上了高空,迎着天边的流云大笑而去。
陈豫站在思过崖上,仰头看着那道紫色的身影越飞越远,最终消失在云层之中。
他久久地站在那里,望着那片已经空无一人的天空,然后低下头,伸出自己那双刚才还在笨拙地比划着舞蹈动作的手,看了看,又握紧了。
“宗主说了,不能够让他们太懒散,这一定是在敲打我的,是的,是我对这些弟子们太好了!”
“都怪我!”
“从今天开始,我要给这些弟子们去增加一些任务了,要给他们增加一些严肃的考核指标!”
“是的!”
显然这一位陈副宗主完全没听明白沈叙想要表达的核心意思,层层加码在他的身上演绎得淋漓尽致。
他这拳头一握,脚趾一抠。
“兔崽子们!”
“你们必须给我认真修炼,莫不可丢我青云宗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