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公主道,新艺城电影公司总部。
这里不像邵氏影城那样暮气沉沉,也不像嘉禾那样等级森严。还没走进办公室,顾夏阳就已经听到了一阵喧闹的争吵声,夹杂着带有浓重台山味的大笑。
“阿彪,记住我昨晚交代的。”顾夏阳整理了一下领口,看着身边特意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一脸苦相的肥仔彪,“眼神要迷茫,动作要畏缩,要让大老板觉得我们是来求饭吃的。”
“阿阳,我现在不用演,我是真的很慌……”肥仔彪吞了口口水,看着那扇贴满海报的玻璃门,“听说麦嘉光头佬骂人很凶的。”
“凶才好,凶说明他在乎效率。”
顾夏阳推开门。
一股浓烈的烟草味混合着隔夜披萨和咖啡的酸味扑面而来。
传说中的奋斗房,其实并不大。几十平米的空间里,沙发上堆满了废弃的稿纸。
屋里坐着几个人。
最显眼的当然是那个光头——麦嘉,正把脚翘在茶几上,手里夹着雪茄。
旁边坐着一脸精明、戴着黑框眼镜的黄百鸣。
角落里,一个留着山羊胡、头发乱糟糟、眼神阴郁消瘦的男人正蹲在椅子上,手里转着一支铅笔。
徐克,人称徐老怪。
曾志伟一见顾夏阳进来,立马跳起来招呼:“哎呀,我们的百万编剧来了。来来来,给各位大佬介绍一下,这就是写《僵尸先生》的顾夏阳。”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顾夏阳身上。
麦嘉吐出一口烟圈,那双贼溜溜的小眼睛上下打量着顾夏阳,突然嘿嘿一笑:“后生仔,听说昨晚洪金宝提着烧鸡去你家了?怎么,他的鸡不好吃,所以你今天跑来吃我们的披萨?”
这是一句试探,也是下马威。
顾夏阳没有丝毫慌乱,他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示意肥仔彪把带来的文件袋放在桌上。
“洪大哥的鸡确实好吃,但他想把我关在笼子里下蛋。”顾夏阳不卑不亢地看着麦嘉,“而我听说新艺城喜欢把笼子打开,让鸟自己飞。”
“飞?小心飞得太高摔死啊。”麦嘉哼了一声,指了指桌上的文件袋,“少废话,听说你要一千万票房?剧本拿来看看。要是本子不行,别说一千万,车费我都不给你报销。”
顾夏阳打开文件袋,取出那份昨晚连夜整理好的剧本大纲,递给负责剧本审核的黄百鸣。
黄百鸣接过去,扶了扶眼镜,快速浏览起来。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五分钟后,黄百鸣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赞许:“这本子结构很扎实。把功夫和灵幻结合,笑点也很密集。特别是这个文才中尸毒变成半人半尸的设定,很有戏。”
“切,老土。”
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徐克突然冷冷地开口了。
他把手里的铅笔往桌上一扔,声音尖锐:“僵尸片?那是邵氏六十年代玩剩下的东西。穿清朝官服,蹦蹦跳跳,还要贴黄纸?这种东西现在的年轻人谁看?他们要看的是《星球大战》,是特效,是视觉冲击。你这剧本写得再好,拍出来也是一股子发霉的味道。”
徐克是此时香港影坛最激进的革新派,他刚拍完《蝶变》和《地狱无门》,满脑子都是怎么颠覆传统。对于这种看似传统的题材,他本能地排斥。
麦嘉和黄百鸣对视一眼,有些尴尬。徐克的话虽然难听,但也代表了一部分市场担忧。
肥仔彪在一旁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心想完了,这还没开始谈钱就被否定了。
顾夏阳却笑了。
他等的就是徐克这句话。
“徐导说得对。如果按照老一套拍法,这就是垃圾。”顾夏阳转过身,直视着徐克那双充满挑剔的眼睛,“但如果……用拍《异形》的手法来拍僵尸呢?”
“《异形》?”徐克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你开什么玩笑?你有好莱坞的特效团队吗?你有几百万美金的预算吗?靠嘴吹啊?”
“不需要美金,只需要镜头语言。”
顾夏阳从文件袋的底层,抽出了一叠厚厚的画稿。
那是他昨晚画到凌晨三点的分镜脚本。
前世作为金牌制片人,画分镜是基本功。而且他画的不是香港那种简单的火柴人示意图,而是严格按照好莱坞工业标准,标明了机位、光影、运动轨迹的专业分镜。
“这是我不成熟的想法,请徐导指教。”
顾夏阳将第一张画稿推到徐克面前。
徐克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下一秒,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像弹簧一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一把抓起那张画稿,凑到眼前死死盯着。
画稿上,画的是《僵尸先生》开场义庄惊变的一幕。
但顾夏阳画的不是平铺直叙的全景,而是一个极度压抑的低机位仰拍。
画面中,巨大的棺材占据了三分之二的构图,棺材底部的阴影里,一只惨白的手正缓缓探出。而在画面的右上角,是用虚线标注的推轨变焦指示,这种希区柯克式的运镜手法,能制造出强烈的眩晕和空间扭曲感。
“这……这是推轨?”徐克猛地抬头,盯着顾夏阳,眼神中充满了不可思议,“你想在这里用推轨变焦?表现棺材的压迫感?”
“不止。”顾夏阳又递过去第二张。
这是一张主观镜头。
画面是透过僵尸的视角看的:视线模糊、发红,而且画面是倾斜的。面前的两个主角正捂着口鼻,神情惊恐。
并在旁边标注了备注:此处收音要做特殊处理,放大心跳声,消除环境音,模拟僵尸听觉。
“听觉可视化……”徐克的手开始微微发抖,那是兴奋的颤抖。
在这个还在用推拉摇移四板斧的年代,顾夏阳展示的这些镜头设计,充满了现代电影的凌厉感和侵略性。这完全击中了徐克这个技术狂人的G点。
“还有这个。”顾夏阳拿出了第三张,也是最关键的一张。
那是九叔林正英做法的场面。
顾夏阳没有画传统的打斗,而是画了一组快速剪辑的特写:燃烧的黄纸、飞舞的桃木剑、糯米炸开的烟雾、僵尸狰狞的特写。
下面标注:每秒24帧,此处建议采用跳剪,配合重金属打击乐,制造节奏断层。
“跳剪……重金属……”徐克喃喃自语,他的脑海里已经自动生成了画面。那不再是沉闷的邵氏鬼片,而是一部充满节奏感、甚至带有摇滚精神的现代动作片。
“天才,你是天才!”
徐克突然大吼一声,吓了麦嘉一跳。
徐克根本顾不上别人的反应,他一把抓住顾夏阳的肩膀,那双原本阴郁的眼睛此刻亮得吓人:“你怎么想到的?特别是这个主观视角的红色滤镜,太他妈邪性了。这才是僵尸,这才是我想看的东西。”
他拿着分镜稿,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如果这里再加点干冰……不对,要用蓝光打底……妈的,这片子如果这么拍,真的能爆。”
原本还在观望的麦嘉和黄百鸣彻底傻眼了。
他们太了解徐克了。这家伙眼高于顶,平时连老板的面子都不给,今天竟然被几张画给征服了?
麦嘉敏锐地嗅到了金钱的味道。
他一把抢过徐克手里的画稿,看了半天虽然没太看懂那些专业术语,但他看懂了徐克的反应。
“咳咳。”麦嘉清了清嗓子,换上了一副笑脸,“既然老徐都说好,那这个本子我们新艺城接了。靓仔,开个价吧。”
顾夏阳心里松了一口气。搞定徐克,就等于搞定了新艺城的品控。
“我不贪心。”顾夏阳坐回椅子上,竖起一根手指。
“一万块剧本费。外加……”
“外加什么?”麦嘉警惕地问。
“外加2%的纯票房分红。”顾夏阳平静地抛出了条件。
“什么?!分红?!”麦嘉还没说话,负责财务的石天先跳了起来,“不可能,新艺城从来没有给编剧分红的先例,许冠杰都没有。”
“那是以前。”顾夏阳指了指还在对着分镜稿发癫的徐克,“因为以前没人能给你们提供这种级别的创意。麦老板,曾志伟应该跟你说过,嘉禾那边可是咬得很紧。如果我带着这些分镜稿去找洪金宝……我想他应该很乐意给我5%。”
这也是假话。洪金宝虽然大方,但还没大方到这个地步。但此时此刻,在这间充满火药味的奋斗房里,这就是最有力的筹码。
麦嘉咬着雪茄,脸上的肥肉抽搐了几下。他在算账。
如果这片子真能卖一千万,2%就是二十万。虽然肉痛,但比起一部爆款电影带来的院线流量和公司声誉……
“1%!”麦嘉狠狠地拍了桌子,“不能再多了,再多你就去找洪胖子吧。”
顾夏阳看着麦嘉那张肉痛的脸,知道这已经是极限了。现在的他毕竟还是个新人,能撕开分红这个口子,已经是历史性的突破。
“成交。”顾夏阳伸出手,“不过我还有个附加条件。”
“还要加?”麦嘉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个条件是免费的。”顾夏阳指了指徐克,“这部电影,必须要有一个监制。虽然我只是个编剧,但我希望能挂名策划,并且拥有选角的建议权。”
他必须确保林正英能演九叔,钱小豪演秋生,许冠英演文才。这铁三角一个都不能少。
“只要不多钱,挂个名算屁事。”麦嘉大手一挥,“老黄,拟合同。”
一直在旁边当透明人的肥仔彪,此刻看着顾夏阳的背影,眼眶竟然有点湿润。
一万块首付,加1%的分红。
这意味着,只要电影火了,他们就能彻底翻身了。
就在签合同的时候,冷静下来的徐克突然凑到顾夏阳身边,眼神复杂地问了一句:
“顾夏阳,你以前真的只是个龙虎武师?这些分镜和镜头理论,你是跟谁学的?”
顾夏阳笔尖一顿,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抬起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也许是在梦里,梦见了几十年后的电影院吧。”
“梦?”徐克若有所思,“有意思。以后有空,多来这间房坐坐。我觉得我们是一路人。”
合同盖章,尘埃落定。
顾夏阳走出新艺城大门时,回头看了一眼这栋不起眼的写字楼。
第一桶金已经到手,第一块基石已经铺好。
接下来,就是要把那部注定载入史册的《僵尸先生》,从纸上搬到胶卷上了。
不过在此之前,他得先去买个像样的大哥大,虽然现在还没出,但他得去装个直线电话,然后给还在等消息的洪金宝回个电话。
这通电话,才是真正的技术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