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大角咀。
这里是老旧工业区,铁皮厂房连成片。其中一间不起眼的旧仓库里,时不时传出“嘿!哈!”的呼喝声和人体摔打在软垫上的闷响。
这里是洪家班的临时练功房。
虽然洪金宝已经是嘉禾的台柱子,但洪家班的兄弟们大多出身贫寒,依然保持着当年在粉菊花戏班练功的习惯。
顾夏阳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瓶跌打酒和一袋刚买的冰镇汽水。
“阿阳,我们真的要进去?”肥仔彪探头探脑,看着里面那一群光着膀子、肌肉虬结的武师,“这里面全是练家子,万一谈不拢动起手来,我这身肥肉可不够抗揍的。”
“谈生意靠的是脑子,不是拳头。”
顾夏阳整了整衣领,迈步走了进去。
练功房里热气蒸腾,混合着汗水和药油的味道。场地中央,一个身形瘦削、穿着黑色汗衫的男人正背对着大门,指导两个年轻武师套招。
“不对,发力要脆。你是被僵尸掐脖子,不是被老婆摸脸。要表现出那种窒息感,眼球要充血,手要乱抓。”
男人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严厉的威严。
他转过身,露出了一张极其严肃的脸。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一双几乎连在一起的浓密眉毛——一字眉。
林正英。
后世的九叔,现在的金牌武指。
看到顾夏阳进来,林正英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他认得这个年轻人,报纸上那个写僵尸小说的作者,昨晚大哥大(洪金宝)还特意提到了他。
“这里是练功房,闲人免进。”林正英的语气很冷,就像他那张常年不苟言笑的脸。
“林师父,我是顾夏阳。”顾夏阳微笑着走上前,将跌打酒放在旁边的长凳上,“昨晚洪大哥去寒舍做客,提到了您。今日冒昧拜访,是想请您看样东西。”
林正英瞥了一眼那两瓶跌打酒,脸色稍缓,但依然警惕:“大哥大跟我说了。你小子有点本事,敢跟嘉禾叫板。不过我现在很忙,没空听故事。”
说着,他转身就要继续指导武师。
在这个年代,林正英虽然是洪金宝的左膀右臂,但他骨子里是个极其传统、内向甚至有些自卑的人。
他觉得自己长得不好看,个子也不高,只适合做幕后或者演一些不起眼的打手配角。
“我不是来讲故事的。”
顾夏阳没有退缩,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了一张单独的人物素描稿。
“我是来帮九叔找他的魂的。”
顾夏阳将画稿递到林正英面前。
林正英下意识地接过。画纸上,是一个身穿黄色道袍、手持桃木剑的道士。但这道士不是传统戏曲里那种夸张的扮相,而是一种冷峻、干练、充满了安全感的形象。
最关键的是,画中人的眉宇之间,那种不怒自威的神态,简直就是林正英本人的翻版。
甚至连那一字眉,都画得惟妙惟肖。
林正英的手抖了一下。
他看着画里的人,仿佛在照镜子,但镜子里的那个自己,比现实中的他更挺拔,更有宗师气派。
“这……”林正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这是那个茅山道士?”
“这是为您量身定做的角色。”顾夏阳走到他身边,语气诚恳,“林师父,我在写《僵尸先生》的时候,脑子里只有您的脸。除了您,香港没人能压得住那口棺材。”
“我不行。”
林正英下意识地把画稿推了回来,眼神闪躲,“我只是个武指,演不来主角。而且我这张脸太严肃,观众进戏院是图开心的,看到我这副死样,会被吓跑的。”
这是林正英目前最大的心结。他一直被定义为打星,从未想过自己能扛票房。
“严肃才是最搞笑的。”
顾夏阳早就料到他会有此反应,立刻抛出了准备好的理论,“许冠文好笑吗?他就是典型的冷面笑匠。林师父,您的严肃和僵尸的恐怖、徒弟的愚蠢放在一起,会产生一种巨大的反差。观众笑的不是您,而是这种反差。”
“比如这场戏。”顾夏阳指着画稿旁边的一行备注,“九叔教徒弟用符,结果自己不小心粘住了手指,您必须保持那种一代宗师的严肃表情去甩那张符,越严肃,观众越想笑。”
林正英听着顾夏阳的描述,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画面。
如果是别人演,可能会挤眉弄眼地装傻。但如果是他,在这个尴尬的场景下依然死撑面子……
这似乎,真的挺有意思?
林正英的眼神里出现了野心的光芒。那是每一个龙套演员心底深处对主角的渴望。
“剧本……带来了吗?”林正英终于松口了。
顾夏阳心中一喜,立刻掏出一份厚厚的合同和剧本。
林正英接过剧本,只是翻了两页,目光就落在了合同的封面上。
那是三个醒目的大字:新艺城。
原本还有些意动的林正英,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啪!”
他狠狠地将剧本摔在长凳上,怒目圆睁:“顾夏阳,你是来砸场子的吗?!”
周围练功的武师们听到动静,瞬间围了上来,一个个面色不善,肥仔彪吓得直接躲到了角落里。
“你昨晚才见了大哥大,今天就拿着新艺城的合同来找我?”林正英指着顾夏阳的鼻子,手指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我是洪家班的人!你让我去给麦嘉拍戏?你要我做二五仔(叛徒)?!”
在讲究江湖义气的洪家班,跳槽去死对头公司,那是大忌。
面对林正英的雷霆之怒,顾夏阳却显得异常平静。他弯下腰,捡起那份被摔在地上的剧本,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林师父,您误会了。”
顾夏阳抬起头,眼神清澈,“这不是跳槽,这是借鸡生蛋。”
“什么意思?”林正英眉头紧锁。
“这份合同,虽然是新艺城出资,但我作为监制,拥有制作班底的决定权。”顾夏阳晃了晃手里的合同,“麦嘉出钱,新艺城出发行渠道,但我打算把制作这一块,外包给洪家班。”
“外包?”林正英愣住了。这是个新鲜词。
“简单来说,就是花麦嘉的钱,养洪家班的人,捧洪家班的角儿。”
顾夏阳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地分析道:“林师父,您应该知道,大哥大最近想搞宝禾,但嘉禾那边的资金审批一直卡得很死。邹文怀不想看到洪家班太独立。”
这句话戳中了要害。林正英是核心成员,自然知道洪金宝最近的苦恼。
“现在,新艺城愿意做这个冤大头,拿出一万块剧本费,外加几十万的制作预算。我们为什么不接?”
顾夏阳走近一步,压低声音:“这部戏,导演挂刘观伟(洪家班摄影师)的名字,动作设计是您,主演是您和许冠英。所有片酬、制作费,最后都流进了自家兄弟的口袋。这怎么能叫背叛?这叫帮大哥大赚外快。”
林正英沉默了。
他是个直肠子,但也分得清好坏。顾夏阳这套逻辑,虽然听起来有点狡猾,但确实没毛病。
用死对头的钱,来练自家的兵,还能顺便帮大哥大解决资金压力。
“这事……麦嘉那个光头佬能同意?”林正英有些怀疑。
“他当然不同意。所以合同里只写了我是监制。”顾夏阳狡黠一笑,“至于我找谁来拍,那是我的权力。只要片子拍得好,麦嘉看在钱的份上,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更重要的是……”顾夏阳看着林正英的眼睛,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林师父,这是您唯一一次能证明自己是主角的机会。如果在嘉禾,上面有成龙,有元彪,这本子就算买了,大概率也是给他们演。轮得到您穿这身道袍吗?”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林正英最后的防线。
是啊。在嘉禾,他永远是配角,是替身,是那个站在洪金宝身后的影子。
只有这部戏,这个叫九叔的角色,是属于他的。
林正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那两条纠结的眉毛终于舒展开来。
他重新拿起那张素描稿,手指轻轻摩挲着画中人的道袍。
“这件事,我做不了主。”
林正英抬起头,眼神恢复了清明,但多了一份坚定,“我得带你去见大哥大。只要他点头,我这条命就卖给你这部戏。”
“那是自然。”顾夏阳笑了。他知道,这事成了。
以洪金宝的商业眼光和对兄弟的义气,只要林正英想演,而且是对洪家班有利的事,他绝不会阻拦。
“不过……”林正英突然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窘迫,“那个……如果是主角的话,我是不是该去整个容?把这眉毛修一修?”
“千万别!”顾夏阳吓了一跳,连忙摆手,“林师父,这眉毛价值连城。以后全香港的僵尸看到这两条眉毛都得下跪,您要是修了,这戏就没法拍了。”
林正英被逗乐了,嘴角极其僵硬地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行吧。既然你这么说,那就留着。”
他转过身,对着那群还在围观的武师吼道:“看什么看,不用练功啊?刚才那一腿踢得像娘们一样,重来!”
练功房里再次响起了热火朝天的呼喝声。
顾夏阳站在一旁,看着林正英那并不高大却异常挺拔的背影,心中大定。
灵魂人物搞定了。
接下来,就是要把这盘看似不可能的三国杀棋局,新艺城出钱、洪家班出力、嘉禾发愁,彻底盘活。
就在这时,肥仔彪凑了过来,小声嘀咕道:“阿阳,你刚才忽悠林师父那套花麦嘉的钱养洪家班,要是让麦嘉知道了,会不会找人砍我们?”
“砍我们?”顾夏阳整理好公文包,嘴角挂着自信的微笑。
“等电影票房过了一千万,麦嘉只会提着鲍鱼来感谢我们帮他省了制作管理的麻烦。这就是资本家的嘴脸,只要结果是好的,过程并不重要。”
“走吧,去见洪金宝。今晚,我们要正式组建《僵尸先生》剧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