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塘,夜航酒吧。
这里不是那种吵闹的迪斯科,而是圈内人喜欢聚会的清吧。灯光昏暗,爵士乐慵懒地流淌,空气中弥漫着威士忌和雪茄的烟熏味。
角落的卡座里,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留着小胡子的男人正一杯接一杯地灌着闷酒。
陈自强。
成龙的经纪人,也是日后香港娱乐圈呼风唤雨的大管家。
但此时的陈自强,日子并不好过。虽然成龙凭借《醉拳》红透半边天,但这也意味着无数的麻烦。
嘉禾的高层把他当高级跟班使唤,罗维(成龙前老板)的黑道势力天天打电话威胁恐吓,甚至连一些不知名的小制片人都敢当面给他甩脸色,逼他交出成龙的档期。
“这帮吸血鬼……”
陈自强狠狠地把酒杯砸在桌上,镜片后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真当我陈自强是没脾气的吗?”
“陈生当然有脾气,只是在这个圈子里,脾气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一个清朗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陈自强抬起头,醉眼朦胧中看到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年轻人站在面前,手里端着两杯苏打水。
“你是谁?”陈自强警惕地眯起眼睛。
“顾夏阳。”
顾夏阳自顾自地坐下,将一杯苏打水推到陈自强面前,“喝点水吧,陈生。借酒浇愁愁更愁,而且容易让那些等着看你笑话的人得逞。”
“顾夏阳?那个拍僵尸的?”
陈自强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怎么,顾大监制也想来找我要成龙的档期?我告诉你,没门。阿龙明年的档期都排满了,后面还有十几把枪顶着我的头呢。”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疲惫和厌倦。
“我对成龙大哥没兴趣。”
顾夏阳摇了摇头,语出惊人,“我是来找你的,陈自强。”
“找我?”陈自强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有什么好找的?我不过就是个高级保姆,每天负责给阿龙擦屁股、挡子弹。”
“你也知道你是保姆啊。”
顾夏阳靠在沙发背上,眼神锐利,“在美国好莱坞,经纪人是明星的合伙人,是操盘手,是可以跟制片厂老板平起平坐的大鳄。而在香港,你却只能在这里喝闷酒,受夹板气。”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陈自强的心窝。
他沉默了。他有学历,有能力,但在现在的香港影坛制度下,他确实没有任何话语权。
“你想说什么?”陈自强冷冷地问道。
“我想邀请你入伙。”
顾夏阳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片,压在酒杯下,“天夏工作室,缺一个艺人总监。不是保姆,是合伙人。”
“我要建立香港第一家真正的经纪公司。以后,我们不仅要捧红明星,还要制定行业规则。我们要让明星的片酬、分红、版权,都掌握在我们手里。”
顾夏阳描绘的蓝图太大,大到陈自强觉得他在说梦话。
“顾生,你是不是喝多了?”陈自强摇摇头,“就凭你那一部《僵尸先生》?虽然票房不错,但在嘉禾邵氏面前,你也就是个运气好的暴发户。”
“是吗?”顾夏阳笑了笑,没有辩解。
就在这时,酒吧另一头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哎哟,这不是威利吗?”
一个挺着啤酒肚、满脸横肉的中年胖子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两个纹着身的马仔。
陈自强脸色一变。这是大傻强,一个小电影公司的老板,据说有点社团背景,最近一直在纠缠成龙去拍一部烂片。
“大傻哥……”陈自强不得不站起来赔笑,“这么巧。”
“巧个屁.”大傻强一巴掌拍在陈自强的肩膀上,差点把他拍坐在地上,“上次跟你说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阿龙什么时候来给我客串?我告诉你,我那两百万现金都准备好了,你要是不给面子……”
“大傻哥,阿龙现在人在日本宣传,真的没空……”陈自强满头大汗地解释。
“没空?没空你会在这里喝酒?”大傻强抓起桌上的一瓶酒,恶狠狠地指着陈自强,“我看你是看不起我!信不信我今天让你走不出这个门.”
周围的客人都吓得不敢出声。在这种年代,电影圈和江湖是分不开的。
陈自强脸色惨白,求助地看向四周,却没人敢管闲事。
就在那酒瓶快要怼到陈自强脸上的时候。
一只修长的手,稳稳地握住了大傻强的手腕。
“这位老板,火气这么大,容易伤肝啊。”
顾夏阳站了起来。他比大傻强高出半个头,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脸上挂着那标志性的、让人看不透的微笑。
“你谁啊?找死啊?”大傻强想挣脱,却发现这年轻人的手劲大得惊人,像铁钳一样。
“我是顾夏阳。”
顾夏阳淡淡地报出名号,然后微微凑近大傻强,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大傻哥是吧?听说你最近那部风月片是在深水埗拍的?那个场子……好像是新义安的话事人罩着的吧?如果让他们知道,你在外面打着社团的旗号欺负新艺城的合作伙伴……”
顾夏阳其实是在赌。他前世看过八卦,知道这大傻强其实就是个扯虎皮做大旗的混混,根本不是什么核心成员。而新艺城背后的金公主,那可是真的有硬背景的。
果然,听到新义安和新艺城,大傻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而且,”顾夏阳松开手,依然保持着微笑,“陈生现在是我天夏工作室的贵客。你动他,就是动我的财路。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大傻哥,你确定要为了两百万,得罪现在的当红炸子鸡?”
现在的《僵尸先生》风头正劲,顾夏阳这个名字在圈内还是很有分量的。
大傻强权衡了一下利弊,揉了揉发痛的手腕,冷哼一声:“行,顾监制,给你个面子。威利,下次别让我再撞见你.”
说完,带着马仔骂骂咧咧地走了。
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
陈自强像虚脱了一样跌坐在沙发上,看着顾夏阳的眼神彻底变了。
不是因为顾夏阳能不能打,而是因为刚才那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气场。这年轻人,比他在嘉禾见过的那些大佬还要稳。
“顾生,多谢。”陈自强擦了擦冷汗,这一次,他是真心的。
“谢就不必了。”
顾夏阳坐回座位,拿起那杯苏打水喝了一口,“陈生,现在可以谈正事了吗?”
“你想让我干什么?”陈自强深吸一口气,“如果是要挖成龙,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我虽然受气,但我不会背叛兄弟。”
“你看,你还是把我想得太俗。”
顾夏阳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那是《最佳拍档》的剧本大纲。
“我不要成龙。我要你帮我搞定另一个人。”
顾夏阳把剧本推过去,手指点了点上面那个还没填上的男主角名字。
“许冠杰。”
陈自强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水喷了出来,“咳咳咳!谁?许冠杰?”
他像看疯子一样看着顾夏阳,“顾少,你救了我,我也不能看着你送死啊。许冠杰是嘉禾的亲儿子,邹文怀把他当眼珠子护着。而且他现在的片酬是两百万,现金。不二价,你新艺城出得起?”
“钱不是问题。问题是他想不想拍。”
顾夏阳眼神灼灼,“我知道你跟Sam私交不错。他在嘉禾虽然风光,但其实也很孤独。他想突破,想玩点新潮的,但嘉禾给他的剧本永远是那些民初功夫片。”
“这个剧本,”顾夏阳指了指桌上的文件,“有时装,有飞车,有特工,有007。这是他梦寐以求的玩具。”
陈自强拿起剧本,翻看了几页。越看,眉头皱得越紧,但眼神却越来越亮。
作为金牌经纪人,他的眼光是毒辣的。
“这本子……确实适合Sam,简直就是量身定做。”陈自强喃喃自语,“如果这片子能拍出来,绝对能把那种老土的功夫片扫进垃圾堆。”
“所以,我需要你做一个中间人。”
顾夏阳身体前倾,“帮我约Sam出来。就在明天。只要能见上一面,我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说服他。”
“可是嘉禾那边……”陈自强还有些犹豫。他毕竟还在吃嘉禾的饭。
“陈生,你帮嘉禾赚了那么多钱,他们给过你哪怕百分之一的股份吗?”
顾夏阳再次击中要害,“帮我做成这件事,这片子艺人统筹的佣金,我给你三个点。而且,这算是我欠你一个人情。以后你想从嘉禾独立出来单干,天夏工作室就是你永远的后盾。”
陈自强看着顾夏阳那双充满野心和自信的眼睛。
他突然觉得,也许自己真的该换一种活法了。
“三个点……”陈自强端起酒杯,这次没有一饮而尽,而是轻轻摇晃着,“顾少,你这人情,有点贵啊。”
“贵才值得珍惜。”顾夏阳举起苏打水。
“好。”
陈自强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跟顾夏阳碰了一下杯,“明天下午三点,Sam的私人录音室。我带你进去。不过丑话说在前头,Sam脾气很怪,如果他不喜欢你的本子,我也帮不了你。”
“只要他肯见我,这就够了。”
顾夏阳一口饮尽杯中的水。
鱼饵已经备好,鱼钩已经抛下。
明天,他将要面对的,是香港流行文化的图腾,是一代歌神。
他不仅要用剧本征服许冠杰,还要用那首来自未来的大杀器级金曲,彻底炸开这扇通往顶级制作的大门。
……
走出酒吧,夜风微凉。
肥仔彪已经在车里睡着了,嘴角还流着口水。
顾夏阳拍了拍车窗:“起来,回家。”
“啊?搞定了?”肥仔彪擦了擦口水,迷迷糊糊地问。
“搞定了一半。”
顾夏阳坐进副驾驶,闭上眼睛,脑海中开始一遍遍回放那首《最佳拍档》的旋律和歌词。
“你名叫King Kong,我名叫光头佬……”
明天,他要让这首歌,提前一年响彻香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