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11月,初冬。
清晨七点,九龙最繁忙的主动脉弥敦道,正如往常一样拥堵不堪。
灰色的水泥森林下,上班族们睡眼惺忪地挤在车站,等着那一辆辆千篇一律的红色双层巴士。空气中弥漫着汽车尾气和煎酿三宝的油烟味,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
突然,一阵骚动从街尾传来。
“哗!那是什么鬼东西?”
“马戏团的车跑出来了?”
“哇,好大一张脸!”
所有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只见车流中,一辆色彩斑斓得甚至有些刺眼的双层巴士缓缓驶来。
它不再是沉闷的红色。
车身左侧被涂成了荧光绿,右侧是艳俗的粉红。
而在车身正中央,石天那张标志性的、画着夸张腮红的滑稽大脸,占据了足足三米宽的面积。
他张大嘴巴,仿佛在对着每一个路人狂笑。旁边吴耀汉那张呆滞的鞋拔子脸则做出一副受气包的表情。
巨大的标语横贯车身:【《难兄难弟》爆笑来袭!坐九巴,看石天,笑到你肚痛!】
在这个满大街都是黑白灰的年代,这辆充满波普艺术风格的巴士,就像是一个闯入葬礼的小丑,突兀、荒诞,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吱”
巴士在旺角站停下。
正当围观群众对着那张大脸指指点点时,车门打开了。
走下来的不是穿着制服的售票员,而是一个穿着紧身红裙、戴着墨镜、美得让人窒息的长发女郎。
关之琳。
刚刚凭借《最佳拍档》红透半边天的全港梦中情人。
她手里拿着一叠花花绿绿的优惠券,摘下墨镜,对着那群看傻了眼的上班族露出了一个甜美的笑容。
“早晨,请大家看戏啦!”
关之琳的声音通过大喇叭传遍了半条街,“凭这张九巴车票,去天夏和金公主院线看《难兄难弟》,每张票立减两块钱哦!还可以免费领一份爆米花!”
人群炸了。
“是关之琳,真的是关之琳!”
“天啊!女神在发传单?”
“快抢啊,减两块钱还能看女神!”
原本死气沉沉的车站瞬间变成了战场。男人们不顾一切地往前挤,只为了能从女神手里接过那张带着香气的优惠券。巴士司机不得不拼命按喇叭,因为这辆怪兽巴士已经把整条弥敦道堵得水泄不通。
与此同时,附近的写字楼窗户纷纷打开,无数人探出头来围观这一奇景。
不到半小时,交通警的摩托车就呼啸而至。
“谁让你们在这里搞活动的,阻碍交通!”阿Sir气急败坏地冲过来。
但当他看到是关之琳在对他笑,手里还塞过来两张首映票时,阿Sir的火气瞬间消了一半,最后只能无奈地一边维持秩序,一边偷偷把票塞进兜里。
此时,不远处的茶楼二楼。
顾夏阳和雷觉坤正坐在窗边,看着楼下这场疯狂的骚乱。
“顾生,你这一招美女与野兽,真是绝了。”
雷觉坤看着那辆被人群包围的彩绘巴士,眼中满是赞叹,“这辆车今天的曝光量,比我在电视上打一个月广告都强。看来,我要让下面的人多喷几辆车了。”
“这才哪到哪。”
顾夏阳抿了一口茶,神色淡然,“这叫事件营销。明天全香港的报纸都会免费帮我们报道‘关之琳导致弥敦道大塞车’的新闻。这种广告效应,是用钱买不来的。”
他利用了关之琳现在的顶级流量,来带动石天这部小成本喜剧。
这就是以大带小的捆绑策略。
……
搞定了宣发,顾夏阳马不停蹄地赶往了观塘的拍摄现场。
《难兄难弟》的拍摄进度很快,但也遇到了瓶颈。
片场设在一间破旧的天台屋里。
这里是电影里两个主角石狗公和吴芝的蜗居。
“cut!cut!”
刚刚被提拔为执行导演的陈木胜(此时还很青涩)无奈地喊停,“石老板,吴生,这一条还是不对味。”
场地中央。
石天穿着破背心,吴耀汉穿着大裤衩,两人正围着一张小折叠桌。
这场戏是全片的文戏核心:天台幻想。
两个穷光蛋,在最落魄的时候,要把一碗泡面吃出法式大餐的感觉,以此来互相打气。
但问题是,两位都是喜剧大师,演着演着就跑偏了。
石天在拼命挤眉弄眼,试图用滑稽的动作逗笑观众;吴耀汉则在旁边配合着做鬼脸。
好笑是好笑,但太浮了。像是在演小品,不像是在生活。
“怎么不对味?”石天有些急躁,“我都把鞋底当牛排切了,还不够好笑吗?”
“太刻意。”
顾夏阳的声音传来。他走进片场,随手搬了张板凳坐下。
“石老板,吴生。”
顾夏阳看着两位前辈,“你们现在的演法,是在胳肢观众,逼着他们笑。但真正的喜剧,是悲剧的内核。”
“悲剧?”石天愣了一下,“我们拍的是喜剧啊。”
“喜剧大师卓别林说过:人生近看是悲剧,远看是喜剧。”
顾夏阳站起身,走到那张破桌子前,拿起那碗已经泡烂了的面。
“这场戏,你们不是在演小丑。你们是在演两个被生活踩在泥里,却依然想要仰望星空的人。”
“石老板,你让开,我来试一遍。”
全场安静下来。大家都知道这位两千万监制还会演戏,但那是演特工。这种底层小人物,他能行吗?
顾夏阳脱掉西装外套,解开领带,甚至把头发抓乱了一些。
他坐下来,背瞬间塌了下去。
那一刻,他身上那种大亨的气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市井混混的颓废和倔强。
他端起那碗面,没有像石天那样夸张地大叫“哇,好香!”。
他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脸上露出一丝陶醉,仿佛闻到的真的是松露和鹅肝。
然后,他极其优雅地像是在半岛酒店用餐一样,用一次性筷子挑起几根面条,转头对空气说道:
“waiter,这瓶82年的拉菲醒得太久了,有点酸,给我换一瓶。”
语气轻描淡写,带着一种可笑的装腔作势。
紧接着,他把面条送进嘴里,嚼得很慢,很认真。
但在吞下去的那一瞬间,他被烫到了,或者说是被噎到了。
他没有喷出来,而是硬生生吞下去,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他一边擦眼泪,一边笑着对对面的吴芝说:
“好吃。真他妈好吃。阿芝,等哥发了财,天天请你吃这个……不,请你吃真的。”
那一瞬间的眼神。
从虚荣,到痛苦,再到对兄弟的愧疚和强颜欢笑。
层次分明,直击人心。
周围的工作人员都看呆了。
没有夸张的动作,没有鬼脸。但那种心酸的滑稽感,让人想笑,笑完之后又想哭。
“这……这就是笑中带泪?”
石天站在一旁,嘴巴微张,彻底被震撼了。
他演了一辈子滑稽戏,一直以为喜剧就是闹腾。但顾夏阳刚才那一段,让他看到了喜剧的另一重境界。
“这才是高级的喜剧。”
吴耀汉也激动地拍着大腿,“那种认真地做傻事的感觉。阿阳,你绝了。”
顾夏阳瞬间出戏,恢复了那个精明的监制形象,重新穿上西装。
“两位都是大师,我只是班门弄斧。”
顾夏阳笑着说道,“记住,不要把观众当傻子。你们演得越认真,越心酸,观众笑得就越开心。”
“尤其是你,石老板。”
顾夏阳看向石天,“把你平日里那种想发财又怕亏本的小算盘劲儿拿出来。那个石狗公,就是你内心深处那个没发迹的自己。”
石天沉默了片刻,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懂了。这次,我要演个真的。”
接下来的拍摄,如有神助。
石天收敛了那些浮夸的表情,开始走内心戏。吴耀汉也不再只是做背景板,他的木讷和石天的精明形成了完美的化学反应。
监视器后的陈木胜看着这一幕,对顾夏阳佩服得五体投地。
“师父,你刚才那个眼神,是从哪学的?”
顾夏阳笑了笑,没有回答。
那是后世周星驰在《喜剧之王》里的眼神。那是经过几十年喜剧工业锤炼出来的精华。
“好了,剩下的交给你们。”
顾夏阳看了看手表。
宣发到位了,演员开窍了。这部《难兄难弟》的成功已经是板上钉钉。
而他,该去处理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情了。
“阿彪,备车。”
“去哪?”
“去邵氏影城。”顾夏阳整理了一下袖口,“我要去见一个人。一个能帮我们把天夏院线真正撑起来的人。”
“谁?”
“楚原。”(着名导演,此时在邵氏面临转型危机)
不,顾夏阳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
“是去见那个被邵氏扫地出门的狄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