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湾,邵氏影城。
傍晚的残阳如血,将这座曾经辉煌无比的电影帝国染上了一层凄凉的橘红色。
c区食堂。
这里曾经是全香港星光最璀璨的地方,狄龙、姜大卫、尔冬升……无数大侠曾在这里谈笑风生。
但今天,空气中只弥漫着一股剩菜的馊味和人心散尽的颓丧。
“龙哥,不好意思啊,烧鹅腿没了,只剩下叉烧了。”
打饭的胖师傅随手将一勺带着肥油的叉烧盖在饭上,连正眼都没瞧狄龙一眼,转头就对后面一个刚出道的小鲜肉满脸堆笑:“哎哟,这不是阿伟吗?刚拍完武打戏辛苦啦!特意给你留的大鸡腿,趁热吃!”
狄龙端着那盘油腻的叉烧饭,站在原地愣了两秒。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戏服,那是五年前拍《楚留香》时留下的。那时候,只要他走进食堂,厨师长会亲自端着炖好的燕窝出来迎接。
而现在,他连一只鹅腿都不配吃。
“龙哥,坐这里吧。”
角落里,几个老武师挪了挪位置,眼神里带着同情。
狄龙默默地坐下,扒了一口冷饭。米饭很硬,像沙砾一样划过喉咙,咽下去的时候,心里却是一阵火辣辣的疼。
“听说方小姐(方逸华)找你谈话了?”一个老武师低声问道,“怎么样?续约了吗?”
狄龙嚼着叉烧,动作顿了一下,露出一丝苦涩的笑。
“谈了。”
“她说,现在流行成龙那样的功夫喜剧,或者顾夏阳那样的时装大片。我这种只会摆架子的大侠,过气了。”
“她让我转去电视台拍剧集,片酬减半,还要演配角。”
周围一片沉默。
昔日的香江第一美少年,票房的保证,如今竟然沦落到要给新人做配。这就是娱乐圈的残酷,红的时候你是神,不红的时候你连人都不如。
……
吃完那顿难以下咽的晚饭,狄龙一个人走到了片场的后山。
这里堆放着许多废弃的道具。断掉的刀剑,破烂的古装,还有那些曾经代表着邵氏荣耀的匾额。
狄龙捡起一把生锈的道具剑,随手挽了个剑花。
动作依然潇洒,眼神依然凌厉。
但他看着倒在水坑里的倒影,发际线明显后移,眼角有了皱纹,那张曾经迷倒万千少女的脸,如今写满了沧桑。
“大侠……”
狄龙自嘲地笑了笑,随手将剑扔进草丛,“大侠在这个年代,连房租都交不起。”
“大侠交不起房租,是因为大侠还在用剑。如果大侠换一把枪,或者换个脑子,也许就不一样了。”
一个声音突然从背后的阴影里传来。
狄龙猛地回头。
只见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年轻男人,正靠在一根罗马柱上,手里夹着一支烟,火星在暮色中明明灭灭。
“顾夏阳?”
狄龙认出了这个人。最近风头正劲的两千万监制,把邵氏打得抬不起头的新艺城功臣。
“你怎么会在这里?”狄龙警惕地问道,“来看邵氏的笑话?”
“邵氏是令人尊敬的对手,我从不看对手的笑话。”
顾夏阳走上前,递给狄龙一支烟,“我是来看你的。”
“看我?”狄龙接过烟,却没有点火,“看我这个过气的老古董?”
“不,我看的是一座被灰尘盖住的火山。”
顾夏阳帮他点上火,“龙哥,方逸华说你过气了,是因为她只见过你演大侠。她觉得你必须白衣胜雪,必须风流倜傥。一旦你老了,秃了,她就觉得你没用了。”
“难道不是吗?”狄龙深吸了一口烟,烟雾呛得他咳嗽了两声,“观众是喜新厌旧的。”
“错。”
顾夏阳摇摇头,“观众不是喜新厌旧,观众是喜欢真实。”
“当你年轻时,你的帅是真实。当你中年时,你的沧桑、你的痛苦、你的隐忍,也是真实。”
顾夏阳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一份剧本。
不是薄薄的几页纸,而是一本厚厚的、甚至带着一丝阴森气息的文件。
“龙哥,我这里有个本子。不是电影,是电视剧。”
“电视剧?”狄龙皱眉,“你也想让我去电视台?去亚视还是tVb?顾生,如果是让我去演那些家长里短的肥皂剧,或者给小年轻当爹,那就免开尊口了。”
这是属于电影明星最后的傲气。在这个年代,拍电影的是贵族,拍电视的是平民。
“不是肥皂剧。是惊悚悬疑剧。”
顾夏阳将剧本封面亮给他看。
黑色的封皮上,印着两个扭曲的、仿佛在流血的白色大字
《老洞》
“这是什么?”狄龙只觉得一股寒意扑面而来。
“这是一个关于诅咒、关于人性、关于深渊的故事。”
顾夏阳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充满诱惑力,“故事发生在民国。你饰演的主角,是一个看似儒雅、实则背负着家族黑暗秘密的男人。你守护着一个来自苗疆的神秘老洞(神像),为了它,你甚至要牺牲身边的人。”
“这部戏,不需要你飞檐走壁,不需要你耍帅。”
顾夏阳指着狄龙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它需要你的眼神。那种被恐惧折磨、被欲望吞噬、想回头却无路可走的眼神。”
“方逸华嫌弃你的皱纹,但我需要你的皱纹。因为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戏。”
狄龙愣住了。
他从未接触过这种题材。邵氏的电影要么是武侠,要么是风月,从来没有这种纯粹挖掘内心恐惧的惊悚片。
他下意识地翻开剧本。
【第一场:暴雨夜。古宅。】
【主角抚摸着那尊诡异的神像,脸上露出了似哭似笑的表情。他的手在发抖,那是对力量的渴望,也是对诅咒的恐惧……】
仅仅是几行文字,狄龙就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栗。
这种角色……太复杂了,太有张力了。
这比演那些千篇一律的正直大侠要过瘾一百倍。
“这剧本……是谁写的?”狄龙抬头,声音有些发颤。
“不管是真的假的,只要能让你翻身,它就是好剧本。”
顾夏阳没有正面回答(其实是他在tVb原版基础上魔改的),“龙哥,现在的香港观众看腻了打打杀杀。他们想要刺激,想要烧脑。这部《老洞》,我准备把它做成美剧那种质感,每集都是电影级的制作。”
“来我的公司。片酬我给你邵氏的两倍。而且,我承诺,这只是开始。”
顾夏阳盯着狄龙,“等你在这部剧里把那种‘隐忍的大哥’气质磨出来了,我还有一部真正的电影等着你。一部能让你拿影帝的电影。”
风,吹过空旷的片场,卷起地上的落叶。
狄龙手里紧紧攥着那本《老洞》。
两倍片酬,对他这个急需养家糊口的男人来说,是巨大的诱惑。
而那个充满挑战的角色,更是让他沉寂已久的演员之魂开始骚动。
但是……
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那栋行政大楼。
他在邵氏待了十几年。这里是他的家,虽然现在这个家对他很冷漠,但他骨子里那种传统的忠义思想,让他很难迈出背叛的第一步。
“顾生……”
狄龙合上剧本,眼神挣扎,“剧本很好。真的很好。但是……我和邵氏的合约虽然快到了,但还没正式结束。而且六叔(邵逸夫)毕竟对我有恩……”
“我明白。”
顾夏阳没有强逼,反而露出了一丝欣赏的笑容。
如果狄龙是个见钱眼开、立马反水的人,那他就不是那个能演好宋子豪的义薄云天的大哥了。
“忠义是好事。但在商言商,忠义不能当饭吃。”
顾夏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夹在剧本里,递给狄龙。
“这剧本你留着。慢慢看,慢慢想。”
“龙哥,只有一点我要提醒你。”
顾夏阳转身,背对着狄龙摆了摆手,“邵氏这艘船已经沉了一半了。你可以选择陪葬,那是你的义气。但你的演技,属于观众,不属于方逸华。”
“等你想通了,想从那个全是灰尘的神台上走下来,做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时……”
“给我打电话。”
说完,顾夏阳大步走入夜色中。
狄龙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本沉甸甸的《老洞》。
远处,邵氏影城的灯光一盏盏熄灭,整个世界陷入了黑暗。
唯有他手中的剧本,仿佛一个黑洞,散发着让他恐惧却又渴望的引力。
“老洞……”
狄龙喃喃自语,手指抚摸着那两个字。
他有一种预感,如果打开这扇门,他的人生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但他,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