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湾,邵氏行政大楼。
这是一栋见证了香港电影二十年兴衰的建筑。走廊的墙壁上挂满了发黄的海报:王羽的《独臂刀》、狄龙的《刺马》、姜大卫的《新独臂刀》。
狄龙站在自己年轻时的海报前,凝视了许久。海报上的那个少年,鲜衣怒马,眼神清澈。而倒映在玻璃上的那个中年男人,发际线后移,眼角低垂。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红木大门。
方逸华(六婶)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正在批阅文件。她头都没抬,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甚至没有一杯茶。
“方小姐。”狄龙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依然保持着武侠片里的端正,“关于续约的事,我想再争取一下。我觉得我还能打,还能演主角。”
“还能打?”
方逸华终于放下了手中的钢笔,抬起头。她的眼神很冷,像是在看一件过季的打折商品。
“阿龙,人贵有自知之明。”
方逸华随手将一份新的合约丢在狄龙面前,“现在的市场,观众要看的是成龙那种滑稽功夫,或者是许冠杰那种摩登大片。你那种大侠的架子,已经过时了。”
“打开看看吧。”
狄龙颤抖着手翻开合约。
条款触目惊心:
片酬削减50%。
取消主角待遇,转为特约演员。
必须服从公司安排,参与电视剧拍摄,包括饰演长辈、反派角色。
“五成?”狄龙的声音有些干涩,“方小姐,我在邵氏拼了十四年。哪怕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这价格,连刚出道的新人都不如。”
“新人?”
方逸华冷笑一声,按下了桌上的对讲机,“让阿伟进来。”
门开了。一个二十出头、长相俊朗、皮肤紧致的小生走了进来。他看到狄龙,只是敷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透着一股初生牛犊的傲慢。
“这是公司刚签的新人。”方逸华指着那个年轻人,对狄龙说道,“下个月开拍的《神雕侠侣》电影版,他是杨过。”
“那我呢?”狄龙问。
“你演郭靖。”方逸华淡淡地说,“中年的郭靖。”
狄龙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从中原一点红,演到楚留香,再到现在的……中年郭靖?给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做配?
“还有。”
方逸华似乎觉得打击还不够,目光刻薄地扫过狄龙的额头,“以后拍古装,记得让化妆师多贴两层发片。你的发际线太高了,如果不遮一下,观众会出戏的。”
这一句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地捅进了狄龙最后的尊严里。
如果是嫌他片酬高,他可以忍;如果是嫌他戏路窄,他可以改。
但拿他的衰老来羞辱他,这是在否定他作为一个演员的全部价值。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个新人小生有些尴尬地站在一旁。
狄龙缓缓合上那份合约。
他的手不再颤抖了。
“方小姐。”
狄龙站起身,这一刻,他挺直了脊梁,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傲骨铮铮的大侠。
“郭靖我演不了。假发片,我也不想贴了。”
“你什么意思?”方逸华眉头一皱,“你想解约?你想清楚了,走出这个门,全香港没有任何一家大公司敢用你。嘉禾不会为了一个过气老生得罪邵氏。”
“未必。”
狄龙将合约轻轻推回去,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
“或许我已经不是大侠了。但我还是个演员。”
“再见,方小姐。还有……多谢六叔当年的提携之恩。”
说完,狄龙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办公室。
身后,传来方逸华愤怒的摔笔声:“不识抬举,我看谁敢用你!”
……
走出邵氏大门的时候,天空下起了小雨。
狄龙没有撑伞。冰冷的雨水打在他脸上,混合着眼角滑落的一滴热泪。
十四年。
他的青春,他的辉煌,全部埋葬在了这片曾经叫做梦工厂的地方。
他走到路边的电话亭,从怀里掏出那张顾夏阳给他的名片。
那张名片已经被体温捂热了。
他颤抖着手指,拨通了那个号码。
“喂?”电话那头传来顾夏阳沉稳的声音,背景里似乎还有关之琳的娇笑声和电视机的声音。
“顾生。”
狄龙深吸一口气,看着雨中模糊的邵氏招牌。
“我是狄龙。”
“我想通了。我不想演大侠了。”
“我想演那个……看着神像发抖的疯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紧接着,传来了打火机点烟的声音,那是顾夏阳在笑。
“好。”
“你在哪?我让阿彪去接你。”
“不用接。”狄龙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告诉我地点,我自己去。从今天起,我是你的兵。”
……
半小时后。
顾夏阳的那辆奔驰车停在了一家咖啡馆门口。
狄龙浑身湿透地坐进车里。顾夏阳没有嫌弃,反而递给他一条干毛巾和一杯热咖啡。
“合同我已经准备好了。”
顾夏阳指了指后座上的文件,“底薪是你在邵氏的两倍。如果《老洞》收视率破纪录,还有分红。”
狄龙看都没看合同,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顾生,我不看钱。”狄龙抬起头,眼神里燃烧着复仇的火焰,“我只想知道,我们要去哪拍这部戏?tVb肯定是进不去了,邵逸夫会封杀我。”
“当然不去tVb。”
顾夏阳笑了,笑得像一只刚刚偷到了鸡的狐狸。
“龙哥,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tVb不要你,我们就去那个最想打败tVb的地方。”
顾夏阳对司机肥仔彪挥了挥手。
“开车。”
“去哪?阿阳。”
“广播道81号。”
狄龙愣住了。
广播道81号。
那里不是片场,也不是电影公司。
那是亚洲电视(AtV)的总部。
“亚视?”狄龙震惊道,“顾生,亚视现在的收视率被tVb吊着打,只有两三成。去那里播《老洞》,能有人看吗?”
1982年的香港电视圈,tVb一家独大,占据了80%以上的市场份额。亚视(前身丽的)虽然刚改名,换了新老板邱德根,但依然处于绝对劣势。
“正因为他们弱,所以他们才饿。”
顾夏阳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tVb家大业大,不会把你当回事,也不会把我的《老洞》当回事。但在亚视眼里,我们就是救命稻草。”
“而且……”
顾夏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邱德根刚刚入主亚视,他是个精明的商人,更是个有野心的赌徒。他现在急需一把尖刀,去捅破tVb的铁桶江山。”
“龙哥,你就是那把刀。”
“而《老洞》,就是刀上的毒药。”
……
广播道,俗称五台山。
这里聚集了香港所有的广播电视机构。
奔驰车缓缓停在亚视大楼门口。
相比于tVb大楼的人声鼎沸,这里显得有些冷清。
顾夏阳带着狄龙下车。
门口的保安看到狄龙,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狄……狄龙?!”
还没等保安反应过来,顾夏阳已经递上一张名片。
“麻烦通报一声。”
顾夏阳整理了一下西装,抬头看着眼前这栋有些陈旧的大楼。
“天夏娱乐顾夏阳,带前邵氏影帝狄龙,携一份全港收视冠军的策划案。”
“求见邱德根主席。”
保安看着气场强大的顾夏阳,又看了看站在他身后、神情肃杀的狄龙,不敢怠慢,连忙跑进去打电话。
五分钟后。
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出来。
不是邱德根,而是亚视的制作总监。
“顾生!狄先生!”总监一脸惊喜,甚至有些受宠若惊,“没想到二位大驾光临,主席正在开会,听到你们来了,马上暂停了会议,请二位上去!”
顾夏阳转头看了狄龙一眼。
“龙哥,看到了吗?”
“在邵氏,你是要被扔掉的垃圾。”
“在这里,你是座上宾。”
狄龙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那种久违的被人尊重的感觉,让他鼻头一酸。
“走吧。”
顾夏阳迈上台阶。
“让我们去告诉全香港,大侠虽然老了,但杀人……还是只用一刀。”
大门缓缓打开。
亚视这潭死水,即将被顾夏阳这条过江龙,搅得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