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1月,冬夜。
晚上七点五十五分。
慈云山,慈乐邨。
这是一个典型的香港公共屋邨家庭。狭窄的客厅里挤满了人,阿强一家四口正围着那台有些年头的彩色电视机,气氛却像是在进行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老豆(爸爸),我要看tVb啦。”
还在上中学的女儿抓着遥控器不肯撒手,“今晚是华仔的《神雕侠侣》首播啊,我想看杨过,刘德华好靓仔的。”
“看什么杨过,天天都是那些飞来飞去的,看腻了。”
老爸阿强手里拿着牙签,皱着眉头,“我要看亚视,报纸上说了,今晚那个《老洞》很邪门的!胆小鬼才不敢看。”
“你也信那些广告?都是骗人的啦。”老婆在一旁一边织毛衣一边帮腔,“还是看tVb稳妥,陈玉莲演的小龙女多仙啊。”
“不行,就看一眼。”
阿强趁女儿不注意,一把抢过遥控器,“我就看一眼那个所谓的地狱警告是不是真的。不好看立马换台。”
“嘟——”
频道被切到了亚视本港台。
屏幕一片漆黑。
没有欢快的广告,没有热闹的片头。
“咚、咚、咚……”
那令人心悸的心跳声再次响起。紧接着,那个血红色的警告标语占据了整个屏幕,仿佛一道封条,贴在了每个人的心口上。
【警告:以下内容含有强烈心理暗示……】
“切,装神弄鬼。”女儿虽然嘴上不屑,但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往沙发里缩了缩。
八点整。正片开始。
画面极其阴冷。
一座民国时期的深宅大院,雨夜,雷声轰鸣。
狄龙出场了。
但他不再是那个风流倜傥的大侠。
在顾夏阳特意要求的伦勃朗光下,狄龙半张脸隐没在阴影里,眼袋深重,神情枯槁。他手里捧着那尊盖着红布的神像,手指神经质地抽搐着。
“它饿了……它又饿了……”
狄龙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恐惧。他猛地掀开红布,那尊有着红宝石眼睛的怪异神像暴露在镜头前。
特写镜头直接推到了神像的眼睛上。
“呀!”女儿吓得捂住了眼睛。
但紧接着,画面一转。
关之琳穿着白色的睡裙,赤着脚,抱着洋娃娃,像个幽灵一样从旋转楼梯上缓缓走下来。她的眼睛睁得极大,在这个阴森的雨夜里,美得惊心动魄,却又诡异得让人汗毛倒竖。
“别换台,别换台。”
刚才还吵着要看刘德华的女儿,此刻却死死盯着屏幕,“这女的好漂亮……但是好吓人……她要干什么?”
……
与此同时,隔壁邻居家。
电视上播放的是tVb的《神雕侠侣》。
刘德华饰演的杨过英气逼人,陈玉莲饰演的小龙女清冷绝俗。画面明亮,配乐悠扬,武打动作行云流水。
这绝对是一部上乘的武侠佳作。
但是……
“喂,听说隔壁亚视那部戏吓哭人了?”
“真的假的?换过去看看?”
整个香港的夜晚,无数个家庭都在上演着同样的切台大战。
一边是经典武侠的极致浪漫,一边是前所未见的惊悚猎奇。
一边是当红炸子鸡刘德华,一边是整容式演技的老戏骨狄龙和最美艳鬼关之琳。
观众们的手指在遥控器上疯狂跳动。
看一会儿杨过练功,心里却痒痒地想知道狄龙手里的神像到底吃什么;
看一会儿关之琳梦游,被吓到了,又赶紧切回小龙女那里洗洗眼睛压压惊。
这种欲罢不能的纠结,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
当天深夜。
顾夏阳并没有回家,而是依然坐在天夏娱乐的办公室里。
肥仔彪不停地接听着各路眼线打来的电话。
“阿阳,旺角的茶餐厅老板说,大概有一半人在看亚视。”
“深水埗那边也是,好多士多店都在放《老洞》。”
“但是……tVb也很猛。刘德华那张脸太能打了,很多师奶还是守着tVb不肯动。”
顾夏阳点燃了一支烟,看着窗外的夜色。
“意料之中。”
顾夏阳吐出烟圈,神色平静,“金庸+刘德华,这是王炸组合。我们能逼得观众手里拿遥控器犹豫,就已经赢了。”
如果是一边倒的惨败,那是实力不济。
但如果是平分秋色,那就是奇迹。
因为在过去的十年里,从来没有一部亚视的剧集,能跟tVb的王牌剧打得有来有回。
……
第二天,清晨。
广播道81号,亚视行政大楼。
邱德根不仅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公交车上班,反而是坐着那辆很久没用的劳斯莱斯,早早地来到了办公室。
此时,一份刚刚出炉的收视率速报,正摆在他的办公桌上。
虽然是黑白打印的纸张,但在邱德根眼里,它比金子还发光。
tVb《神雕侠侣》:38点。
AtV《老洞》:36点。
虽然还差了2点,但这已经是统计学意义上的平手。
要知道,在此之前,亚视黄金档的收视率常年徘徊在10点左右,而tVb动不动就是40点以上。
今天,顾夏阳硬生生把这个几乎垂直的差距,拉平了!
“哈哈哈哈,好,好啊。”
办公室里传出了邱德根那标志性的、略带沙哑的笑声,“三十六点!三十六点!我邱德根这辈子做生意,从来没打过这么漂亮的翻身仗。”
门开了。
顾夏阳带着肥仔彪走了进来。
“邱主席,恭喜。”顾夏阳笑着拱手。
邱德根看到顾夏阳,笑声戛然而止,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精彩万分,既有狂喜,又带着一种像是割肉般的痛苦。
因为他想起了那份对赌协议。
超过20点,每多1点,分50%广告费。
超过30点,拿走70%。
现在的收视率是36点。
这意味着,昨晚那个时段,亚视赚到的天价广告费,有七成要进顾夏阳的口袋。
“顾生……你真是……”
邱德根指着顾夏阳,手指都在抖,最后无奈地摇了摇头,苦笑道,“你真是个神算子。连刘德华都压不住你。”
“邱主席,账不能这么算。”
顾夏阳走过去,从公文包里拿出昨晚的收视走势图。
“虽然我要分走七成,但您看这个曲线。因为《老洞》的热度,前后时段的新闻和综艺节目收视率都被带起来了。整体来看,亚视的市场份额翻了三倍。”
“而且,从今天开始,想要在《老洞》插播广告的客户,恐怕要排队到下个月了。那时候的广告费,可就不是昨晚那个价了。”
邱德根毕竟是商业大亨,心里的账瞬间就算明白了。
虽然肉疼,但这波不亏,亚视的品牌算是彻底立住了。
“给钱。”
邱德根猛地一拍桌子,对着财务总监吼道,“按照协议,把昨晚的广告分成,一分不少地打给天夏娱乐。另外,通知广告部,今晚开始,《老洞》时段的广告费,给我涨价!涨两倍!”
看着那张刚刚开出来的、数字后面带着好几个零的支票,肥仔彪眼睛都直了。
一夜暴富。
这才是真正的印钞机。
……
与此同时。
广播道77号,tVb大楼。
气氛却如同丧礼般凝重。
大会议室里,冷气开得很足,但所有的高管都在冒汗。
方逸华坐在首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桌上放着的正是那份38:36的收视报表。
“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方逸华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凛冽的寒意,“我们用了金庸最成功的小说,用了全台力捧的新人刘德华。结果呢?差点被那个大家都看不起的破烂台追平?”
“方小姐……”
节目部总监战战兢兢地站起来,“其实……其实我们的收视率还是第一。38点,已经是年度冠军的水平了。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没想到对手从一只蚂蚁变成了一头狼?”
方逸华冷冷地打断他,“36点啊!各位!如果不是刘德华那张脸撑着,如果不是金庸的老本吃着,昨晚我们就输了!tVb二十年的基业,差点就在昨晚成了全香港的笑话!”
“那个顾夏阳……”
方逸华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他用的全是被人不要的废料。狄龙是我们赶走的,关之琳是个花瓶,那个演家丁的周星驰还在跑龙套。他怎么就能把这些废料变成炸弹?”
没人敢回答。
因为这正是顾夏阳最可怕的地方,点石成金。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方逸华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传我的话。从今天起,全面封杀天夏娱乐。凡是跟顾夏阳有合作的艺人、导演,tVb一律永不录用。”
“还有,联系各大报社的影评人。我要从明天开始,看到关于《老洞》宣扬迷信、吓坏儿童的批评文章铺天盖地。”
“既然这把火烧起来了,那我就再加把油,把它烧成禁片。”
会议室的门被重重关上。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场关于收视率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而那个叫顾夏阳的年轻人,已经成了tVb不得不正视的、最危险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