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10月下旬,九龙,天夏娱乐董事长办公室。
上午十点整。
极其准时的敲门声响起,王晶推门走了进来。这个昨晚在油麻地茶餐厅里还在狼吞虎咽吃着猪扒饭的胖子,今天换上了一身精神的西装,手里拿着刚从法务部签好的五十万外包导演合同,脸上挂着市侩却又充满干劲的笑容。
“顾生,合同我签好了。下午我就去勘景拉班底。”
王晶极其干脆地汇报完进度,然后侧了侧身,将身后一个高瘦的身影让了出来。
“顾生,昨晚您不是说要找有想法的年轻导演吗?我把这圈子里想法最怪的家伙给您带来了。”王晶极其熟稔地介绍道。
顾夏阳坐在宽大的大班椅上,极其平静地抬起眼皮,打量着眼前这个被王晶带进来的年轻人。
他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宽大西装,头发有些凌乱。最让人感到违和的是,在这间光线明亮的办公室里,这人竟然在鼻梁上架着一副硕大的黑色墨镜。
顾夏阳的眼底深处,极其隐秘地闪过一丝波澜。
王家卫。
在这个年代,他还不是后世那个在国际电影节上拿奖拿到手软、被无数文青奉为神明的一代宗师。
现在的王家卫,只是新艺城电影公司里一个极其边缘、甚至臭名昭着的扑街编剧。
他因为写剧本拖拉、没有逻辑,已经被黄百鸣炒过鱿鱼,在圈子里几乎混到了快吃不上饭的地步。
“坐。”顾夏阳随意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王家卫没有说话。他拘谨地拉开椅子坐下,然后从那个破旧的公文包里,掏出了一个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牛皮纸袋,缓慢地推到了顾夏阳的桌面上。
没有装订精美的剧本,没有人物小传。
顾夏阳平静地解开牛皮纸袋绕着的棉线,将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
哗啦啦——
倒出来的,竟然是一大沓零散的、手写的文字碎片。有写在泛黄信纸上的,有潦草地记在茶餐厅点菜单背面的,甚至还有写在香烟盒锡纸上的。
顾夏阳耐心地拿起几张碎片翻看。
“霓虹灯下的孤独,就像过期一万年的凤梨罐头……”
“时间的面孔,停留在四月十六号的下午三点钟……”
“无脚鸟在风中疲惫地飞翔……”
站在一旁的王晶尴尬地咳嗽了一声。他本来是看好这个朋友的才华的,但拿这种神神叨叨的东西来糊弄讲究短平快的资本大鳄,这简直就是在找死。
然而,顾夏阳却没有发火。
他太清楚眼前这个戴墨镜的怪胎有着怎样恐怖的艺术才华了。但同时,他也比谁都清楚,这是一个能把投资人的底裤都赔穿的预算黑洞。
在后世,这哥们拍一部电影能拖上几年,随性地烧掉几千万,把梁朝伟这种好脾气的影帝都折磨得回家痛哭。
天夏娱乐现在需要的是高效的工业化流水线,是能源源不断在录像带市场收割美金的印钞机,而不是昂贵的文艺慈善机构。
天才?
天才也得乖巧地套上我顾夏阳的工业缰绳。
顾夏阳干脆地将手里那几张写满文艺辞藻的纸条扔回了桌面上。
他十指交叉,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深邃且透着绝对上位者威压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王家卫那副黑色的墨镜。
“王导。”
顾夏阳开口了,没有评价那些碎片写得好坏,而是突兀、冰冷地直切要害:
“你能在十五天内,拍完一部血腥、粗暴的低成本b级动作片吗?”
旁边的王晶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十五天?!他号称全港第一快手,给自己留的底线都是十七到二十天。
顾老板竟然让一个连剧本都写不出来的重度拖延症患者,在十五天内拍完一部动作片?!这简直是残忍的极限施压。
王家卫坐在椅子上,那副墨镜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如果是别人提出这种荒谬的要求,他绝对会拂袖而去。但现在他太渴望证明自己了,他太渴望坐上导演的椅子,而不是永远当一个边缘的破编剧。
他沉默了。
漫长的沉默。
他脑海里在疯狂地计算和天人交战。
足足过了一分多钟,王家卫终于缓慢地挺直了腰板,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执拗的倔强:
“可以。”
“但我有一个硬性的条件。”王家卫执着地盯着顾夏阳,“我需要自己选摄影师。”
对于王家卫来说,独特的视觉光影是他电影的灵魂。如果摄影师不按他的那种迷幻的风格来,他宁可不拍。
顾夏阳在心里冷冽地笑了一下。他知道,王家卫这是想找他后世御用的那个澳洲摄影师杜可风了。
“可以,天夏娱乐的机器和人员你可以随便挑,外面的摄影师你也可以自己去请。”
顾夏阳痛快地答应了,但紧接着,他无情地抛出了那道足以把王家卫散漫的艺术灵魂死死钉在十字架上的终极紧箍咒:
“但是。”
顾夏阳的语气瞬间变得犹如极地寒冰般不容抗拒,“这部b级片的成本上限,我只会批给你死板的八十万港币。”
“超出预算的每一分钱,不管你是为了等一场完美的雨,还是为了调整微妙的光线,你自己掏腰包补上。补不上,就拿你未来的导演合约来抵债。”
绝对的资本铁腕。
在顾夏阳极其严密的工业化版图里,绝不允许出现任何一颗极其失控的定时炸弹。
想玩艺术?可以,在我的严苛的预算和周期框架里,戴着沉重的镣铐跳舞。跳砸了,你自己买单。
这残酷的对赌条件,犹如一记闷棍,狠狠地砸在了王家卫的头上。
他现在穷困潦倒,别说补超支的预算,他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不知道在哪里。
如果接下这个挑战,一旦他拖延的毛病发作,他将彻底地把自己卖给天夏娱乐,永世不得翻身。
王家卫再次沉默了。这一次,他的呼吸变得沉重。
“怎么?对自己没信心了?”顾夏阳从容地靠在椅背上。
“……那我考虑一下。”
王家卫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伸手准备去拿桌上那个破旧的牛皮纸袋。
“你有一天的时间考虑。”
顾夏阳冷酷地打断了他的动作,并没有多看他一眼,直接低头拿起了桌上的一份机密的内部文件:
“明天上午十点之前,我要听到你的最终答复,过时不候。”
王家卫僵硬地站起身,复杂地看了顾夏阳一眼,然后沉默地转身,走出了这间充满了极度强悍资本压迫感的办公室。
“顾生……这家伙脑子是不是不太正常?这种变态的条件,他万一真给搞砸了……”王晶看着门外,担心地擦了擦汗。
“如果他连在十五天内拍一部套路化的b级片都做不到,那他就不配在这个圈子里端这碗饭。”
顾夏阳平静地翻开文件,眼神却极其深邃。
他当然知道王家卫未来能拍出《旺角卡门》这种经典的黑帮片。现在的极限施压,不过是为了在建军之初,立下天夏娱乐工业至上的绝对规矩。
“行了,阿晶。”
顾夏阳抬起头,精准地切入了下一个工作流程,“我听说,你身边除了这个戴墨镜的怪胎,还有一个喜欢搞无厘头鬼点子的胖子?”
“啊?您是说……刘镇伟?!”王晶极其惊讶地瞪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