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效的资本机器一旦运转起来,速度是极其恐怖的。
仅仅过了一个下午,王晶就在天夏娱乐大厦的三楼,硬生生给自己圈出了一间临时办公室。
当顾夏阳推开这间办公室的门时,里面已经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廉价香烟味和泡面味。
王晶正狂热地夹着电话听筒,用极快的语速跟相熟的场务和道具师敲定着进组时间。
而在王晶那张杂乱的办公桌斜对面的角落里,没有存在感地坐着一个微胖的年轻人。
他看起来像个普通的银行小职员或者财务出纳,戴着一副眼镜,头发有些乱,手里死死地捏着一叠厚重的、连边缘都有些卷起的草稿纸。
“顾生。”
王晶看到顾夏阳进来,利索地挂断了电话,指了指角落里的那个年轻人:“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那个朋友,刘镇伟。”
在这个年代的香港影坛,刘镇伟还不是后世那个被人尊称为菩提老祖、开创了无数无厘头经典的鬼才导演。
他之前一直在做枯燥的电影财务和制片统筹,但脑子里却整天装满了荒诞不经的怪点子,很多正统电影人都觉得他脑子有病。
刘镇伟局促地站了起来。
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却手握生杀大权的资本大鳄,没有像别人那样市侩地递烟或者套近乎。
他直接地走到顾夏阳面前,将手里那叠厚重的草稿,生猛地推了过去。
“顾生。”
刘镇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那双普通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烁着一种近乎疯魔的创作狂热:
“这个,你看看值不值得拍。”
顾夏阳微微挑眉,平静地接过了那叠草稿。
没有正规的剧本格式,全都是潦草的手写体,旁边甚至还灵魂地画着几个奇形怪状的简笔画。
顾夏阳低下头,目光扫过草稿上的第一行字。
“以《西游记》为蓝本……”
“孙悟空投胎转世成了一个落魄的土匪头子……”
“一个唠叨、能把小妖精硬生生烦上吊的唐僧……”
“一个能穿越时空的月光宝盒……”
仅仅看了不到一分钟,顾夏阳那沉稳的心脏,却犹如被一柄巨大的重锤狠狠敲击了一下。
这是什么?!
这密密麻麻、看似荒诞无稽、甚至可以说是在恶搞名着的情节设定,不正是后世那部伟大、被无数大学生和年轻人奉为后现代解构主义神作的——《大话西游》吗?!
顾夏阳足足看了五分钟。
这五分钟里,办公室里极其安静,连王晶都好奇地探着头,想看看自己这个朋友到底写了什么能让大老板看这么久。
顾夏阳的脑海中在剧烈地翻滚。
作为穿越者,他太清楚这叠粗糙的草稿里,蕴含着怎样恐怖的文化杀伤力了。如果把这部电影拍出来,绝对能在华语影史上刻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但是。
顾夏阳用力地闭上了眼睛,将内心那股狂热的粉丝冲动,冷酷地压制了下去。
在1986年的今天,香港电影的市场还很功利,观众的审美还停留在直白的拳头和枕头上。
如果现在把这部带有强烈悲剧色彩的无厘头(mo Lei tau)喜剧拍出来,绝对会因为超前的理念,在票房上死得极其难看。
更何况,要拍出这部戏的神韵,需要庞大的特效预算,最关键的是名叫周星驰的不可替代的灵魂人物。
现在,绝不是把这张王牌打出来的最佳时机。
五分钟后,顾夏阳缓慢地抬起头。
他将那叠珍贵的草稿整理好,郑重地交还到了刘镇伟的手里。
“有趣的想法。”
顾夏阳看着刘镇伟,眼神深邃,清醒地给出了自己的裁决:
“但现在,不是拍它的时候。”
听到这句话,刘镇伟眼底的那股狂热迅速地黯淡了下去。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他就知道,这种离经叛道的本子,没有哪个老板敢投钱。
然而,顾夏阳接下来的半句话,却让刘镇伟瞬间抬起了头。
“这个故事有潜力,把它好好留着,等时机成熟了,以后再说。”
顾夏阳果断地话锋一转,抛出了那个残酷却又现实的工业化挑战:
“但现在,你得先向我证明,你有坐稳导演这把椅子的能力。”
“先给我拍一部,能在二十天内杀青的商业b级片。预算八十万,题材不限,只要能让观众掏钱看个痛快就行。”
顾夏阳直白地向刘镇伟展示了冷酷的资本逻辑:想拍你心中的艺术神作?可以,先在烂泥地里帮我把赚钱的流水线跑通。
刘镇伟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被无情地扫地出门,没想到,眼前这位大老板不仅没有撕掉他的草稿,反而爽快地给了他执导商业片的入场券。
对于一个渴望证明自己、渴望掌握导筒的底层电影人来说,这就足够了。
“咕咚。”
刘镇伟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那双藏在眼镜后的眼睛明亮地闪烁了一下。他没有去问片酬,也没有去争辩自己的大话西游到底有多好。
他极其务实、甚至带着几分狡黠的无厘头本色,干脆地问了一句:
“那我,能选演员吗?”
顾夏阳畅快地笑了起来。
“只要片酬在预算之内,随你挑。”
在极短的时间内,顾夏阳用精准的利益切割和极限施压,将香港本土最能赚钱的三个怪才——快手王晶、墨镜王家卫、无厘头刘镇伟,绑上了天夏娱乐的战车。
顾夏阳转身走出办公室。
王晶、王家卫、刘镇伟……再加上刚刚在招待所安置下来的珠影厂五位正统的实力派大将。
这不可思议的七人导演组,终于彻底集结完毕。
明天,残酷、充满戏剧冲突的第一次内部碰头会,即将在天夏娱乐的会议室里,掀起一场史无前例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