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11月初,新界,一处偏僻的废弃别墅内。
夜色深沉,惨白的月光透过破败的窗棂,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别墅外,一台柴油发电机正轰鸣作响,为这座沉寂多年的凶宅注入了一丝人气,也为天夏娱乐的“b级片绞肉机”计划,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动力。
这不仅是王晶《猛鬼差馆》的开机首日,更是珠影五虎下放基层、体验“香港速度”的第一天。
为了让这五位来自内地的正规军尽快适应香港高压的拍摄环境,顾夏阳特意安排他们在自己独立执导前,先到王晶的剧组里观摩学习,或者说,是接受一场近乎残酷的工业洗礼。
一楼宽敞的大厅里,已经被迅速布置成了阴森恐怖的凶宅现场。
残破的家具、摇曳的烛光、以及角落里若隐若现的白绫,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渗人。
老赵穿着他那件标志性的旧中山装,正襟危坐在一台备用监视器前,神情严肃得仿佛是在审阅一份极其重要的国家机密文件。
在内地珠影厂,老赵是出了名的技术流导演,以严谨细致着称。
他习惯于在开机前,花上大把时间与各部门反复确认细节,灯光怎么打、摄影机走什么轨迹、演员的情绪如何拿捏,甚至连群演的一个眼神,都要经过三番五次的排练,确保万无一失后,才会庄重地喊出那句开机。
在他看来,电影是一门需要精雕细琢的艺术,胶片更是国家极其宝贵的资源,容不得半点浪费。
然而,今晚的所见所闻,却彻底颠覆了他前半生积累下来的所有经验。
在这个充斥着汗臭味、烟草味和盒饭香气的片场里,没有人会去讨论什么艺术追求,所有人都在像疯子一样和时间赛跑。
“灯光,快点!那个角落太亮了,压暗一点。”
“收音,把麦克风藏好,别穿帮了。”
“演员,就位就位。别发愣了,赶紧酝酿情绪。”
片场里,操着流利粤语的副导演和场务们,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一般,在各个角落里来回穿梭,大声吆喝着。整个剧组仿佛一台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每个齿轮都在以极限速度咬合着。
短短十分钟不到,原本空荡荡的大厅,就已经完成了所有的布景、灯光和机位设置。
老赵错愕地看着眼前这混乱却又极其高效的画面,他甚至都没看清灯光师是怎么把那些极其复杂的反光板打上去的,更别提那些繁琐的走位排练了。
“这就……准备好了?”老赵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
“各部门注意。”
场记极其熟练地举起场记板,清脆的声音在安静下来的大厅里回荡:“第一场,一镜,一次,准备——”
习惯了内地节奏的老赵,手里紧紧地攥着那份只看了两遍的剧本大纲,他的大脑还在飞速运转,试图分析当前的灯光和构图是否合理,本能地想要转头去问一下摄影师光圈有没有调好,下意识地想要清清嗓子,再庄重地喊出那句开拍。
然而,就在他迟疑的这半秒钟里。
“啪。”
场记极其利索地打下了场记板。
“Action。”
坐在主监视器前的王晶,几乎是在场记板落下的同一瞬间,就毫不犹豫地喊出了开拍的指令。
摄影机极其无情地开始了转动,胶片极其迅速地消耗着。
老赵猛地一惊,身体下意识地前倾。他甚至还没完全进入状态,拍摄就已经开始了。
镜头里,三个扮演倒霉警察的二线演员,正极其夸张地展现着惊恐的表情,在阴森的别墅里四处乱窜,动作极其滑稽,台词极其市井,完全没有任何艺术感可言,但却极其符合一部b级片应有的尿性。
老赵看着监视器里的画面,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
这种极其粗糙的表演、极其随意的调度,在内地的电影厂里,是绝对不合格的。
“这简直是胡闹。”老赵忍不住在心里腹诽。
但还没等他抱怨出声。
“cut!”
王晶极其烦躁地抓了抓那头微卷的头发,从导演椅上站了起来。
“灯光,怎么回事?刚才阿发转身的时候,脸上怎么会有阴影?重来!”
各部门再次极其迅速地就位,没有任何人抱怨,也没有任何人推诿。
“第二场,一镜,二次准备——”
这一次,老赵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紧紧盯着监视器,试图跟上香港剧组的节奏。
“啪。”
场记板再次落下。
“Action!”
拍摄再次开始。三个演员极其卖力地在镜头前表演着,王晶死死地盯着监视器,眼神极其专注。
然而,就在老赵极其认真地观察着演员的走位时,他极其敏锐的目光,突然捕捉到了画面边缘的一个极其微小的瑕疵。
一个扮演女鬼的群演,在从走廊深处飘出来的时候,稍微站偏了半步,导致她的影子极其不自然地投射在了墙壁上。
在极其严谨的国营大厂强迫症的驱使下,老赵几乎是本能地抬起手,准备喊出一句“停”,想要纠正这个极其微小的错误。
但他那句“等等”还没来得及出口。
“cut!cut!cut!”
王晶极其愤怒的咆哮声,如同惊雷般在片场里炸响。
他猛地从导演椅上站了起来,几步走到那个扮演女鬼的群演面前,毫不客气地指着她的鼻子骂道:
“你搞什么鬼啊,让你飘出来,没让你走猫步啊。影子都穿帮了,你眼瞎啊。”
群演被骂得狗血淋头,委屈地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老赵极其尴尬地收回了半空中的手,老脸涨得通红。
他极其羞愧地发现,自己刚才竟然试图去纠正一个在香港剧组看来极其致命的错误,却因为动作太慢,反被王晶抢了先。
在这个极其追求效率的片场里,他的严谨,成了极其可笑的累赘。
王晶极其烦躁地挥了挥手,转头看向坐在监视器前的老赵,语气中透着极其冰冷的资本法则:
“老赵。”
王晶用极其生硬的普通话,指着那台正在极其浪费胶片的摄影机,极其严肃地教育道:
“在香港拍戏,不等人,等,就是烧钱。”
老赵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感觉脸颊像火烧一样滚烫。
他深刻地意识到,在香港的电影工业体系里,他过去积累的那套国营大厂经验,已经完全不适用了。
想要在这里生存下去,他必须迅速地抛弃过去的骄傲,去适应这种残酷、功利、但也极其高效的香港速度。
老赵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地握紧了拳头。
他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前面的场记板。
“再来。”
简短的两个字,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
好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