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的冬雨把九龙半岛冲刷得透亮,空气中带着一股刺骨的湿冷。
天夏娱乐总部的大楼里,虽然刚刚经历了一场跨越海峡的版权大捷,但那股上紧发条的紧张感却没有丝毫减弱。
因为在这家公司里,只要老板顾夏阳还坐在那个宽大的真皮大班椅上,这台造梦机器就不会有停歇的一刻。
三楼,董事长办公室。
顾夏阳正在审批一份关于增加北美录像带拷贝生产线的财务申请。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连门都没敲,一个胖乎乎的身影就风风火火地挤了进来。
是王晶。
这位刚刚用十八天时间炮制出一部动作喜剧、并且在北美市场大卖的快枪手,此刻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眼底的黑眼圈比上周还要深重,但那双小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他手里拿着那个标志性的、边缘已经严重磨损的厚皮笔记本,径直走到办公桌前,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老板,第三部戏,我想好拍什么了。”王晶连气都没喘匀,直接将笔记本摊开在顾夏阳面前。
顾夏阳放下手里的钢笔,并没有因为王晶的莽撞而生气。在这个讲究效率的年代,一个不需要催促就能自己主动找活干的导演,简直是资本家眼里最完美的印钞机。
他瞥了一眼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和几个画得歪歪扭扭的人物关系图。
“动作喜剧刚收尾,你不用休息几天?”顾夏阳端起手边的热茶,慢条斯理地问道。
“休息什么?睡觉多浪费时间,闭上眼睛脑子里全都是胶片在转。”王晶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趁着现在手感热,得赶紧开下一部。这次,我不拍鬼片了,也不拍纯粹的动作搞笑了。”
王晶身体前倾,双手按在桌面上,压低了声音,仿佛在宣布一个惊天机密:“老板,我要拍赌片。”
听到“赌片”两个字,顾夏阳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
在他原本的记忆里,香港真正意义上的赌片狂潮,要等到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由周润发那部《赌神》彻底引爆。
而现在是1986年年底,市场上虽然也有零星涉及到赌场背景的片子,但大多只是作为黑帮仇杀的一个点缀,并没有人真正把“赌术”本身拿出来作为核心卖点放大。
“理由。”顾夏阳喝了一口茶,面色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王晶咽了一口唾沫,开始了他那极具市场洞察力的推销:“老板,你看现在的香港街头。屋邨里的阿伯每天抱着马经研究赛马,菜市场里的师奶打麻将能打到连煲汤都忘了关火,甚至连那些古惑仔,兜里只有十块钱也要去澳门的赌船上搏一把。”
“香港人对赌,有一种根本无法解释的天然亲切感和狂热,这就是最庞大的基本盘。”
王晶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如果我们能拍一部电影,把赌场里的那些千术、底牌、心理战,拍得神乎其技,拍得像武侠小说里的绝世武功一样,观众绝对会买账。他们平时在麻将桌上输了钱,去录像带店里租一盘带子,看着电影里的主角大杀四方,这就是最好的情绪发泄啊。”
顾夏阳看着眼前这个口沫横飞的胖子,心里不禁暗暗感叹。
什么叫商业嗅觉?这就叫商业嗅觉。
王晶根本不需要什么高深的电影理论指导,他只需要在茶餐厅里坐上一个下午,就能精准地把脉到底层市民最隐秘的爽点。把赌术武侠化、神魔化,这正是未来赌片宇宙能够横扫亚洲的核心逻辑。
顾夏阳将茶杯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给出了他的决定。
“题材可以。预算我批给你七十五万,一分不多。”顾夏阳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这笔钱怎么花我不管,但既然你说了要把赌术拍得神乎其技,那画面呈现上,就不能像以前那些黑帮片一样,随便扔两张牌就算了事。我要看到视觉奇观。”
七十五万。
这个数字对于一部现代时装片来说,算得上是相当拮据了。但王晶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一把抓起笔记本。
“没问题,七十五万足够了,老板你等看好戏吧。”
王晶像一阵风一样冲出了办公室。有了这句准话,他脑子里的那台机器已经开始疯狂地计算该去哪里租最便宜的场子,以及怎么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了。
两天后。观塘,一处废弃的旧厂房内。
这里被王晶的剧组用最廉价的木板和劣质的红地毯,临时搭建成了一个澳门地下赌场的内景。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油漆味和浓重的烟草味。
此时是上午十点,正式开机的第一天。
但剧组并没有立刻拍摄演员走位的文戏,整个片场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停滞状态。
王晶站在一张绿色的赌桌旁,急得满头大汗。
站在他对面的,是几个从邵氏那边借过来的二线配角演员。刚才这几个演员试着演了一段发牌和洗牌的戏份。
结果简直惨不忍睹。
演员们的手指僵硬,洗牌的时候扑克牌散落一地,发牌的动作更是像是在发传单一样笨拙。别说什么“神乎其技”了,简直连街边打扑克的老大爷都不如。
“停停停。”王晶烦躁地挥着手,指着那几个委屈的演员,“你们平时都不打牌的吗?动作太钝了!我要的是那种……那种刷刷刷的感觉,扑克牌在你们手里要像活过来一样,懂不懂?”
演员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忍不住小声嘀咕:“王导,我们是演员,又不是真的老千,怎么可能洗得那么花哨嘛。”
王晶烦躁地搓了搓脸。他知道演员说得对,普通人根本做不出那种眼花缭乱的牌技动作。但他已经在顾夏阳面前夸下海口,要拍出视觉奇观。如果连发牌都拍得这么拉胯,这电影就算是毁了一半。
就在整个剧组一筹莫展的时候,王晶的目光突然扫到了角落里正在休息的几个武行。
那是剧组花便宜价钱雇来拍打戏的洪家班外围成员,平时专门负责做一些翻滚和挨打的危险动作。
王晶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灵光。
“阿虎。”王晶指着其中一个身材干瘦、但双手骨节分明的年轻武行,“你过来!”
叫阿虎的武行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盒饭跑了过来:“王导,有什么吩咐?是要套招吗?”
“不套招,你会玩扑克牌吗?”王晶抓起桌上的一副崭新的扑克牌,塞到阿虎手里。
“会一点,平时在片场等戏的时候,会跟兄弟们玩两把锄大地。”阿虎老老实实地回答。
“好。”王晶盯着阿虎的手,“你平时练武,讲究的是眼疾手快,腕力惊人对不对?你现在把这副牌想象成你手里的飞镖或者短刀。用你最快的手速,把这牌洗开,然后呈扇形摊在桌面上,试一次给我看。”
阿虎似懂非懂地颠了颠手里的扑克牌,他虽然不懂演戏,但对于控制双手的肌肉力量,武行有着普通人难以企及的精准度。
他深吸了一口气,手腕猛地一抖。
“哗啦啦——”
一阵清脆悦耳的纸牌摩擦声在安静的厂房里响起。
只见那副扑克牌在阿虎的双手之间,就像是一条灵活的银色游龙。他的手指翻飞,利用武术中寸劲的技巧,瞬间完成了一个极其漂亮的单手切牌。紧接着,他的右手在绿色的桌子上猛地一抹。
五十四张扑克牌,就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严丝合缝、均匀无比地在桌面上拉出了一道完美的半圆形弧线。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快到让人甚至看不清他手指的具体轨迹。
片场瞬间安静了下来。那几个配角演员看得目瞪口呆。
“漂亮,就是这个。”
王晶激动得猛拍了一下赌桌,兴奋地大吼起来。他终于找到了那把解开赌片视觉密码的钥匙。
让普通演员去练牌技太慢了,直接用懂武术的武行来做手部替身。把武行控制兵器的那种精准和凌厉,直接嫁接到扑克牌上。
这根本不是在拍赌博,这分明是在拍武侠!
“摄影师,机位推过来,给我上微距镜头。”
王晶像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立刻开始调度场面。他放弃了所有的全景,让摄影师直接把镜头怼到了阿虎的双手上。
接下来的整整半天时间,剧组什么都没干,全在死磕这双手。
怎么用慢镜头捕捉纸牌飞出的瞬间;怎么用侧逆光打在武行的指节上,凸显那种充满力量感的线条;怎么在底牌掀开的那一刹那,给到一个极具压迫感的特写。
摄影师满头大汗地调整着焦距,他以前都是拍大场面的拳脚功夫,还是第一次被要求把这么小的扑克牌拍出史诗感。
“王导,光盯着手拍,会不会太单调了?”摄影师擦了擦汗,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王晶站在监视器前,看着屏幕里那双在灯光下翻飞的、充满魔力的手。伴随着纸牌清脆的撞击声,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感和压迫感,透过屏幕扑面而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香烟,嘴角勾起一抹充满狂妄和自信的弧度。
他用一种只有真正懂商业电影的导演才能说出来的语气,对摄影师说出了一句注定要写进香港电影史的经典台词:
“单调?”
“你信不信,这赌桌上的手,比那些拳头打出来的血,更好看,更值钱。”
王晶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这半天看似荒诞的折腾,彻底奠定了未来十年香港赌片那独具一格的视觉美学。武侠的浪漫与赌徒的疯狂,在这一刻完成了最完美的融合。
几天后。
天夏娱乐,顾夏阳的办公桌上,放着王晶剧组送来的第一批粗剪样片。
顾夏阳坐在大班椅上,静静地看着屏幕。
画面中没有枪战,没有流血,只有一双青筋暴起的手,在绿色的桌面上将一副扑克牌玩出了残影。配合着后期稍微加强的纸牌摩擦音效,那种兵不血刃却生死一线的刺激感,直接拉满。
顾夏阳看完了这段仅仅只有两分钟的素材,嘴角浮现出一丝满意的微笑。
着这副扑克牌在镜头前的华丽洗牌,一个属于天夏娱乐的、席卷全亚洲的“赌片时代”,已经在这个寒冷的冬日里,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