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洋彼岸的洛杉矶,唐人街的街道被雨水冲刷得油光发亮,各色中文字体的霓虹灯在水洼里倒映出斑斓的光晕。尽管天气阴冷,但陈志远名下的那家旗舰录像带租赁店里,依然挤满了刚刚下班的华人劳工和留学生。
柜台前,店员阿明正忙得脚不沾地,熟练地从客人手里接过皱巴巴的美元,再把一盘盘带着体温的录像带递出去。
“老板,麻烦给我找一盘那个……那个天夏的带子。”
一个略显生硬的英语口音在柜台前响起。阿明头也没抬,下意识地用英文回了一句:“抱歉,邵氏的新武侠片都在左边第三排,自己去找。”
“不不不,不是武侠片,是‘tian-xia’,一部有胖警察和僵尸的喜剧。”
阿明这才诧异地抬起头。站在他面前的,竟然是一个留着半长金发、穿着破洞牛仔裤的白人青年。
这青年的长相和唐人街的气质格格不入,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本卷边的独立电影小杂志。
在1986年的洛杉矶唐人街,白人来中餐馆吃饭很常见,但跑进纯中文的录像带店里租片子,简直是破天荒头一遭。
“你看得懂?”阿明愣了一下。
“当然,我朋友上周末租了一盘,里面有非常棒的英文字幕。”白人青年见阿明没反应,急得把手里的杂志往柜台上一拍,甚至夸张地模仿起电影里吴孟达躲避猛鬼时的那个滑稽的扭胯动作,“就是这个,太好笑了,请问还有没有存货?”
阿明看着白人青年那滑稽的动作,终于反应了过来,赶紧转身在身后的架子上翻找。
“算你运气好,今天刚有人还回来一盘《猛鬼差馆》。”阿明把那盘封皮粗糙的录像带递过去。
白人青年如获至宝,痛快地付了租金,临走前还指了指那本留在柜台上的杂志:“伙计,你们进的这批货简直是天才之作,它现在在我们学校的地下影迷圈里可是抢手货。这本杂志留给你了,看看第十二页。”
看着白人青年冲进雨幕的背影,阿明满头雾水地翻开了那本名叫《洛杉矶独立影像》的黑白印刷小册子。
当他翻到第十二页,看到角落里那一小块影评板块时,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十分钟后,陈志远的贸易公司总部。
“陈总,陈总,大新闻啊。”阿明连雨伞都没顾得上打,浑身湿漉漉地冲进了陈志远的办公室,把那本小杂志重重地拍在了宽大的办公桌上。
陈志远正咬着雪茄核算年底的账目,被阿明这一嗓子吓了一跳,不悦地皱起眉头:“毛毛躁躁的干什么?天塌下来了?”
“不是天塌了,是老外的钱送上门了。”阿明激动得语无伦次,指着杂志上的一段英文短评,“陈总,您平时不怎么看英文报纸,您看看这个。这是洛杉矶本地一本很有名的大学生和影迷圈子里的杂志,上面竟然登了我们天夏专区录像带的影评。”
陈志远夹着雪茄的手猛地一顿,迅速拿起那本杂志。他本人的英文水平仅限于日常生意交流,看着上面那些专业的影评词汇,他催促道:“别卖关子,赶紧给我翻译翻译,这上面写了什么?”
阿明清了清嗓子,指着那段文字,逐字逐句地翻译起来:
“‘近期在唐人街的地下租赁市场,出现了一批带有标准英文字幕的神秘录像带。笔者有幸观看了一部名为《猛鬼差馆》的作品,这简直是一场荒诞与惊悚的奇妙狂欢。它没有精致的布景,没有高昂的特效,但里面那种近乎癫狂的肢体幽默,和对规则的肆意嘲弄,打破了语言的隔阂。’”
阿明深吸了一口气,念出了最后那句作为总结的点睛之笔:
“‘这是一部来自香港的低成本恐怖喜剧,是好莱坞流水线上,绝对找不到的东西。’”
陈志远静静地听完,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他指间那根雪茄的烟头,在忽明忽暗地燃烧着。
他的胸膛开始剧烈地起伏,作为一个在商海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油条,他太清楚这篇短评背后的分量了。
华人圈子的钱再好赚,那也是有天花板的。可是如果这股风潮,真的在非华裔的白人、黑人甚至拉丁裔群体里扩散开来……那将是一个大到无法估量的恐怖市场。
顾夏阳当初死活要在母带上加英文字幕的那个决定,像一道闪电般劈开了陈志远的脑海。
“这不是运气,这是算计好的……”陈志远喃喃自语,后背不自觉地渗出了一层冷汗,“那个香港的年轻人,从一开始就把手伸进了好莱坞的后院。”
“快,立刻把这篇报道剪下来,连同这周的老外租赁数据汇总,发加急传真回香港总部。”陈志远猛地站起身,冲着阿明大吼道,“我要让顾生第一时间看到这个。”
……
十二个小时后,香港九龙。
1986年的倒数第二天,维多利亚港的夜空显得格外深沉。
天夏娱乐董事长办公室里,传真机吐出了最后一张纸。
肥仔彪拿着那份飘洋过海传来的剪报和翻译件,兴奋得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那张胖脸涨得通红。
“老板,破圈了,真的破圈了。”肥仔彪激动地挥舞着手里的纸张,“陈志远那边说,现在每天都有几十个鬼佬跑去他们店里问有没有天夏的新片。连他们本地的洋人杂志都在夸我们拍的东西好莱坞根本拍不出来,老板,我们这波可是真正在美国佬的地盘上扬名立万了啊。”
顾夏阳坐在大班椅上,接过肥仔彪递来的传真件,目光平静地扫过那段翻译好的文字。
“来自香港的低成本恐怖喜剧,是好莱坞流水线上找不到的东西。”
顾夏阳轻声念了一遍这句话,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没什么好惊讶的。”顾夏阳将传真件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语气从容不迫,“1986年的好莱坞在干什么?他们在拍《壮志凌云》,在拍《异形》,全都是投资几千万美金、工业化程度高到吓人的超级大片。他们太精致了,也太傲慢了。”
“这就好比一个人天天吃高档的法式大餐,突然有一天,你在他面前摆了一碗路边摊的爆炒大肠。虽然做法粗糙,甚至有点上不了台面,但那种原始的、辛辣的市井味道,绝对能瞬间刺激到他的味蕾。”
顾夏阳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文化输出的本质:“王晶的那些屎尿屁喜剧和粗糙的动作片,填补的就是好莱坞大制片厂看不起、也不屑于去做的低端下沉市场。配合上英文字幕这把钥匙,撬开这扇门,只是时间问题。”
“那我们还在等什么?”肥仔彪兴奋地凑上前,满眼放光,“老板,既然鬼佬这么喜欢看我们的片子,我们干脆拿着这几个月的利润,直接去好莱坞开分公司。雇几个洋人明星,拍大制作,把嘉禾和新艺城彻底甩在后面。”
去好莱坞?
听到这个提议,顾夏阳抬起眼眸,深深地看了肥仔彪一眼。
在这个年代,香港电影人心中都有一个终极的梦想,那就是打入好莱坞。嘉禾的邹文怀为了推李小龙和成龙,砸了多少钱在太平洋彼岸;多少大明星做梦都想在好莱坞大片里露个脸。
现在天夏娱乐有了这篇报道作为敲门砖,在普通人看来,简直就是千载难逢的冲锋号角。
但顾夏阳的眼中,却没有丝毫的狂热。
他太清楚那片水域有多深了,八十年代末的好莱坞,那是几大传媒巨头垄断的钢铁森林。一个香港的外来户,拿着两千多万港币的录像带利润就想去好莱坞开分公司拍大片?
那不叫雄心壮志,那叫肥羊入虎口,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
“阿彪,记住一句话。不要把别人偶尔的猎奇,当成你登堂入室的资本。”
顾夏阳站起身,走到旁边的资料柜前。
“我们现在的片子能卖出去,是因为它们廉价、新奇、不抢占主流院线的利益。一旦你拿着大资本去好莱坞叫板,动了那些老牌制片厂的奶酪,他们有一百种方法在发行和排片上卡死你。”
顾夏阳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崭新的牛皮纸档案袋。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将那份带有英文短评的传真件,以及陈志远发来的老外租赁数据报表,整整齐齐地叠好,装进了那个牛皮纸档案袋里。
随后,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粗头记号笔,在档案袋的封面上,笔走龙蛇地写下了两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时机。
写完后,他将档案袋封好,放进了自己右手边那个带锁的私人抽屉里,伴随着“咔哒”一声落锁的轻响。
肥仔彪看着老板这一系列举动,满腔的热血渐渐冷却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敬畏。
他原本以为老板会借着这个由头大干一场,却没想到,老板竟然把这么大的风头直接锁进了抽屉。
“老板,您的意思是……我们现在不去?”肥仔彪小心翼翼地问。
“现在去,就是去当炮灰。”
顾夏阳转过身,目光投向落地窗外那深邃的冬夜。
“我们要做的,是继续躲在好莱坞的阴影里,用b级片和录像带去疯狂吸吮他们底层市场的现金流。王晶的赌片、刘镇伟的喜剧、还有老赵他们的动作片,都是我们抽血的针管。”
“等哪一天,我们抽回来的美元,足够我们在北美直接砸出一条属于自己的独立院线,足够我们买断那些金发碧眼的大明星的合约时……”
顾夏阳的声音不高,但那份深沉的野心和隐忍,却让这间办公室里的气压陡然降到了冰点。
“到了那个时候,档案袋上的这两个字,才会真正变成我们踏平好莱坞的战书。”
肥仔彪站在原地,只觉得后背一阵发麻。
他看着顾夏阳那挺拔的背影,终于明白,为什么邹文怀、邵逸夫那些纵横江湖几十年的老狐狸,都会对眼前这个年轻人产生忌惮了。
因为他拥有着超越年龄的恐怖定力。在鲜花和暴利面前,他知道怎么踩油门,更知道什么时候该踩刹车。
“去准备一下明天的年底财务大总结吧。”顾夏阳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秒针滴答,正在迈向1986年的最后一刻。
“等算清楚了我们今年到底在这个江湖里挖了多少金子,再来谈明年的仗该怎么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