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冷雨,淅淅沥沥地洒在九龙深水埗的老旧街道上。霓虹灯的倒影在水洼里被踩碎,又随着涟漪重新拼凑。
一家门面逼仄、连招牌都缺了半个角的牛杂火锅店里,热气腾腾。浓郁的汤底在铜锅里翻滚,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驱散了冬夜的湿冷。
靠角落的一张油腻方桌旁,围坐着五个人。
桌上摆着几瓶度数不低的二锅头,这是他们特意从国货大药房里淘来的。在香港这个遍地洋酒和啤酒的都会,只有这种辛辣刺喉的烈酒,才能稍微慰藉一下他们这些南下异乡人的胃。
珠影厂南下的五虎将——老赵、老邓、林晓燕,以及年轻的小周和小钱,在结束了他们第一阶段堪称地狱模式的香港打拼后,终于有时间坐下来,开一个非正式的小会。
没有领导讲话,没有会议记录,只有五个被资本流水线狠狠扒了一层皮、却又脱胎换骨的电影人。
“来,走一个。”
老赵端起面前缺了个口的玻璃杯,跟其余四人重重地碰了一下。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灌下去,烧得人眼眶发热。
“痛快。”老赵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夹了一筷子牛肚塞进嘴里,嚼了几下,突然苦笑出声,“你们说,咱们在广州的时候,好歹也是厂里有名有姓的导演。到了这顾老板手底下,活生生给逼成了计件干活的泥瓦匠了。”
这话一出,桌上的气氛顿时被拉回了过去这几个月里那无数个令人抓狂的日日夜夜。
“赵哥,你就别提了。”年轻的小钱灌了口酒,满脸的委屈和后怕,“我上个月拍那场追车戏,光是调机位和布置威亚,就多花了一个半小时。结果那个香港的制片主任,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浪费胶片,说我这是在烧老板的钱。在咱们珠影厂,为了一个光影效果等上大半天那是为了艺术负责。在这里,多等一分钟,就感觉自己犯了死罪一样。”
小周也跟着连连点头,叹息道:“谁说不是呢,这里的节奏快得让人根本喘不过气。演员上一秒还在背台词,下一秒开机就要直接掉眼泪。我本来想跟一个男二号探讨一下人物的童年心理阴影,帮助他建立角色动机。”
小周说到这里,无奈地摊开双手:“你们猜他怎么说?他掏出行程表告诉我,他待会儿还要赶去隔壁剧组客串个死尸,让我直接告诉他待会儿是往左边摔还是往右边摔,别整那些没用的。”
众人都忍不住发出一阵带着苦涩的低笑。
这就是香港电影工业的真面目。高效、粗暴、不讲情怀,只看结果。
在这个被金钱和效率驱使的修罗场里,他们带来的那一套慢工出细活的理论,被撞击得支离破碎。
老赵夹了一粒花生米,叹了口气:“刚来那会儿,我天天在心里骂娘,觉得这哪是拍电影啊,这简直是在搞批发。我觉得香港这帮人全都是不懂艺术的草包。”
说到这里,老赵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坐在旁边一直沉默抽烟的老邓,语气变得复杂起来:“但是……等第一批片子剪出来,拿到票房报表和海外回款单的时候,我又不得不服。人家这种看似乱七八糟的拍法,偏偏就能精准地把观众口袋里的钱掏出来。”
老邓深吸了一口烟,将烟头按灭在满是汤汁的碟子里。他抬起头,那双熬得通红却异常明亮的眼睛扫过在座的同伴。
“老赵说得对,我们不能光顾着抱怨。”老邓的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彻悟后的力量,“你们知道我前几天在干什么吗?我把我以前在广州拍戏的笔记,和在香港这三个月的工作记录,放在一起对比看了整整两个晚上。”
众人都停下了筷子,静静地听着。老邓是他们中间技术最扎实的一个,他的那部融合了写实与暴力的第二部作品,连顾夏阳都罕见地倒带重看了两次。
“我终于想明白了。”老邓用手指关节重重地敲击着桌面,“香港这边的导演,是在用最直接的感官刺激去喂饱观众;而我们内地的导演,是在用最深沉的情感去教育观众。如果我们只是一味地鄙视他们的粗俗,或者一味地放弃自己去迎合他们,那我们永远只是别人手里的代工工具。”
老邓的眼神中闪烁着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狂热:“我们要做的,不是抛弃我们的基本功,而是要把我们对人物的雕琢、对现实的刻画,塞进他们那种快节奏的商业壳子里去。用他们的刀,去切我们的菜。”
这番话,如同洪钟大吕,在火锅店逼仄的角落里震荡。
小周和小钱听得热血沸腾。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老邓的第二部片子能让一向挑剔的老板刮目相看。那是一种全新的电影语言,是一种只有经历了两种极端体系碰撞后才能诞生的怪物。
一直没有说话的林晓燕,端起面前的一杯温水,轻轻喝了一口。
她今天没有穿那件沾满泥水的军大衣,而是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灰色高领毛衣。
作为五个人里唯一一个拿到了亚洲中型电影节三项核心提名的导演,她的身上已经褪去了初来乍到时的那种局促,多了一份属于电影大师的从容与底气。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汇聚到了她的身上。
林晓燕放下水杯,看着眼前这四个一起在底层摸爬滚打过来的战友,脑海中浮现出顾夏阳在办公室里对她说过的那番冷酷却直指人心的话——“这里是造星的绞肉机,这不是疗养院。”
“老邓说到了点子上。”林晓燕缓缓开口,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盖棺定论的沉稳分量。
她环视了一圈众人,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火锅升腾的雾气。
“这几个月,我们流过汗,挨过骂,也怀疑过自己是不是选错了路。但你们回过头看看现在的自己。”林晓燕指着小周和小钱,“你们现在布置一个长镜头,还需要一个半小时吗?你们现在调度一个五十人的群演大场面,还会像刚来时那样手忙脚乱吗?”
小周和小钱愣住了,随即默默地摇了摇头。他们现在的执行力,已经被天夏娱乐的高压逼迫出了肌肉记忆,快得连香港本土的副导演都竖大拇指。
林晓燕深吸了一口气,给这场长达三个小时的年底反思,做出了最核心、也是最残酷的总结:
“我们从珠影厂带来的那些规矩,有一半在这里是对的,那是我们立身保命的扎实基本功,是我们对电影艺术的敬畏心。”
“但另一半,是错的。是那些按资排辈的傲慢,是那些不顾市场死活的自我陶醉,是那些慢条斯理的官僚作风。”
林晓燕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锐利,仿佛一柄刚刚淬火出炉的利刃:“顾生把我们扔进片场,不是为了让我们变成和王晶一样的快枪手。他是在用香港最残酷的商业法则,把我们身上那些错误的、多余的腐肉生生剜掉。”
“我们自己,要分清楚。”
火锅店的角落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死寂。
只有窗外的冬雨,依然不紧不慢地敲打着玻璃。
没有人反驳林晓燕的话。因为这血淋淋的事实,已经深深地烙印在了他们每一个人的骨髓里。
他们终于看清了天夏娱乐那位年轻掌舵人的恐怖手腕。顾夏阳不仅给了他们资金和机会,更像是一个无情的铁匠,将他们这些原本杂质颇多的铁矿石,丢进熔炉里反复锻打,直到把他们锻造成能够斩断一切大银幕壁垒的百炼精钢!
“分清楚了。”老赵端起酒杯,眼眶发红,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狼性,“从明年起,咱们珠影五虎,也该让香江的大银幕,见识见识咱们真正的刀法了。”
“干。”
五个酒杯重重地撞在一起,酒液飞溅。
而在距离深水埗几条街之外的九龙天夏娱乐总部,董事长办公室的灯依然亮着。
肥仔彪拿着一份刚刚汇总好的人事考核报告,推门走了进去。
“老板,老赵他们五个今晚在深水埗的一家火锅店聚餐。”肥仔彪压低声音汇报道,“盯梢的兄弟说,他们喝了不少酒,聊了快三个小时。中途还拍了桌子,不过最后走的时候,一个个精神抖擞的,跟打了鸡血一样。”
肥仔彪有些担忧地挠了挠头:“老板,这帮内地来的大导,平时心高气傲的。他们私底下聚在一起,会不会是在对公司的制度有什么意见,想抱团叫板啊?”
顾夏阳坐在大班椅上,手里拿着一支钢笔,正在一份明年的预算分配表上签字。听到肥仔彪的担忧,他不仅没有生气,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深不可测的笑意。
“抱团叫板?阿彪,你太小看他们了,也太小看这几个月的熔炉效应了。”
顾夏阳放下钢笔,将那份签好字的文件合上。
“他们如果真的有怨气,早就摔挑子回广州了。他们今晚坐在一起,不是在抱怨,而是在互相舔舐伤口,然后脱去最后一层旧皮。”
顾夏阳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正在被他一点点渗透的城市。他的眼中,燃烧着一种运筹帷幄的绝对自信。
“一块好钢,光有硬度是不够的,还得有韧性。这五个导演,内地的底子给了他们硬度,香港的效率给了他们韧性。现在,他们自己把这两样东西融会贯通了。”
顾夏阳回过头,看着满脸错愕的肥仔彪,给出了一个足以让整个影坛震颤的定论:
“去通知财务部,明年单独给他们五个设立一个专项制片基金。”
“他们已经反思完了。等过了这个年,这五头真正长出獠牙的南下猛虎,就是我们天夏娱乐冲锋陷阵、横扫一切大银幕的最强主力军。”
肥仔彪咽了一口唾沫,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他知道,这帮原本被当成廉价劳动力招来的外来户,在老板的恐怖算计下,已经彻底进化成了一支指哪打哪的王牌铁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