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广播道,tVb电视城顶层的核心会议室。
这间见证了香江电视工业数十年风云变幻的房间,今天迎来了一位年轻得过分的客人。
宽大的椭圆形红木会议桌旁,坐着十几位头发花白、西装革履的董事局成员和核心高管。空气中弥漫着高档雪茄混合着现磨咖啡的味道,但气氛却显得有几分凝重与微妙。
顾夏阳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从容不迫地坐在邵逸夫左手边第一个位置上。
这是他凭借《流星花园》赢下对赌协议、正式手握tVb百分之十五股权后,第一次以大股东的身份出席高层董事会议。
在座的许多高管,比如节目部主任李广胜等人,此刻都在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着这位新晋大亨,心里犹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按照香江商界的惯例,新股东进场,尤其是手里握着这么大比例股份的强势过江龙,第一件事往往就是安插亲信、争夺实权部门的控制权。
李广胜甚至已经做好了被顾夏阳当面发难、要求割让电视剧制作部权力的心理准备。
“各位。”
坐在主位上的邵逸夫轻轻敲了敲桌面,低沉威严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瞬间压下了所有的窃窃私语。
“今天是我们年终的最后一次董事会,除了常规的财务盘点,最重要的一项日程,就是欢迎顾生正式加入我们的董事局。”邵逸夫转过头,金丝眼镜背后的目光落在顾夏阳身上,“顾生,你手里的股份分量不轻。对台里明年的发展,或者人事安排,你有什么具体的想法,今天可以直接在会上提出来。”
来了。
李广胜等人的后背瞬间绷紧,呼吸都放慢了半拍。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到了顾夏阳的脸上,等待着这位天夏娱乐掌舵人亮出他那贪婪的獠牙。
顾夏阳迎着全场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他没有去翻看面前那份厚厚的人事架构表,而是将双手交叉,平放在红木桌面上,语气舒缓地开了口。
“六叔客气了。在座的各位都是电视圈的前辈,论资历、论经验,都远在我之上。”
顾夏阳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一毫的跋扈:“tVb之所以能称霸香江这么多年,靠的就是这套严丝合缝、高效运转的制作体系和人事管理。我顾夏阳是个生意人,只求财。外行指导内行,那是商业大忌。所以,对于台里的人事任命和日常管理,我没有任何插手的兴趣。各位以前怎么做,以后还是怎么做。”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了一阵轻微的呼气声。
李广胜紧绷的肩膀猛地松弛了下来,甚至忍不住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水。
只要不插手人事,不夺权,那这位顾老板就只是个等着年底分红的财神爷,万事大吉。
然而,还没等这些高管们把心彻底放回肚子里,顾夏阳的话锋却突然一转。
“不过,作为股东,我确实有一个小小的提议,希望董事局能够通过。”
顾夏阳竖起一根手指,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商人的精明。
“我希望,在tVb未来的联合制作项目,以及海外发行的渠道合作上,能够给予天夏娱乐优先合作权。”
这句话一落地,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优先合作权?”
一位负责海外发行的资深董事皱起了眉头,仔细咀嚼着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名词。
字面意思很好理解:如果tVb要找外包公司拍剧,得先问天夏娱乐接不接;如果天夏娱乐拍了新剧或者有新节目,tVb得优先提供档期和渠道。
听起来,这似乎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排他性条款,远没有直接伸手要个副总裁或者制作总监的头衔来得震撼。
但在这个会议室里坐着的,全都是千年的狐狸。很快,就有人品出了这短短几个字背后,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深远算计。
“顾生,你这个提议……”那位海外发行董事深吸了一口气,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是不是意味着,只要天夏娱乐出品的内容,就可以无条件地借助我们tVb在整个亚洲的发行网络去铺货?”
此话一出,其他高管也瞬间反应了过来,脸色齐刷刷地变了!
在八十年代的亚洲传媒格局中,内容固然重要,但真正卡脖子的,是渠道。
tVb为什么牛?不仅仅是因为他们在香港本土称霸,更因为邵逸夫花了整整十几年的时间、砸了无数的真金白银,在台湾、新加坡、马来西亚乃至整个东南亚华人圈,建立起了一张庞大而严密的录像带发行网和电视转播合作网。
这才是tVb最值钱的核心资产。
如果天夏娱乐拿到了这个优先合作权,就等于顾夏阳一分钱不用花,直接把天夏娱乐的内容管线,强行并入了tVb这条已经铺设好的亚洲高速公路上。
天夏娱乐出内容,tVb出渠道。表面上看是强强联合,但实际上,顾夏阳是在用最低廉的成本,借助tVb的平台,疯狂地向整个亚洲华语市场输送他天夏娱乐的艺人、Ip和影响力。
“这怎么行,这等于是在拿我们几十年的渠道底蕴,去喂养天夏娱乐这条过江龙。”
“是啊六叔。这口子一开,以后外面的人分不清到底是tVb的剧,还是天夏的剧。长此以往,天夏的艺人越来越红,我们自己的造星体系反而会被边缘化。”
几个看穿了顾夏阳战略意图的高管顿时急了,纷纷出言反对。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面对这些反对的声音,顾夏阳依然稳稳地坐在椅子上,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根本不屑于去跟这些高级打工仔争辩,因为他知道,这间屋子里,真正能做主的,只有一个人。
顾夏阳将目光投向了坐在主位上的邵逸夫。
邵逸夫一直没有说话。他透过金丝眼镜,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了半个多世纪的后生仔。
老人家的心里,此刻正掀起惊涛骇浪。
他以为顾夏阳会狮子大开口要权力,他甚至准备好了几套反制的说辞。但他万万没想到,顾夏阳的胃口竟然这么刁钻,不抢肉,只抢装肉的盘子。
这一手借网撒鱼的阳谋,玩得简直炉火纯青。
你不同意?我是百分之十五的大股东,我有权利要求资源倾斜。你同意?那就等于眼睁睁看着天夏娱乐在自己的平台里吸血壮大。
足足过了三分钟。
在全场高管紧张的注视下,邵逸夫缓缓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会议室瞬间安静。
“顾生的提议,并没有损害台里的直接利益。有了天夏的优质内容补充,我们tVb的海外发行也能拿到更多的广告分成。”邵逸夫的声音虽然苍老,但却透着一股枭雄般的果决。
他看了一眼那些还想进言的高管,用不容置疑的语气敲定了结论:“这个优先合作权,董事局批了。具体条款,会后由法务部去拟定。”
老东家发了话,底下的高管们纵然心里有再多不甘,也只能把话咽回肚子里。
一场暗流涌动的董事会,就这样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宣告结束。
高管们心事重重地陆续离开了会议室。李广胜走在最后,看了一眼依然稳坐在椅子上的顾夏阳,叹了口气,轻轻带上了会议室的大门。
宽敞的会议室里,只剩下了邵逸夫和顾夏阳两个人。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红木桌面上切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斑。
邵逸夫没有急着起身。他伸出布满老年斑的手,拿起桌上的紫砂茶壶,缓缓地在面前的两个茶杯里倒满清茶。
茶香袅袅升起。
“顾生,喝茶。”邵逸夫将其中一杯推到顾夏阳面前。
“多谢六叔。”顾夏阳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邵逸夫摘下老花镜,拿出一块丝绸手帕慢慢擦拭着,语气变得像是在和一个平起平坐的老朋友聊天,但话语中的锋芒却毫不掩饰。
“刚才在会上,那些人都在担心你抢了他们的饭碗。”邵逸夫停下手里的动作,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睛深深地看进顾夏阳的眼底。
“但我知道,你根本看不上那几个职位。你这个要求,看起来不贵,不占股份也不要现金……”邵逸夫重新戴上眼镜,嘴角露出一抹洞悉一切的苦笑,“但我知道你在算哪笔账,你是在用我们tVb搭起来的骨架,去长你天夏娱乐的血肉啊。”
在这个时代,能一眼看穿渠道垄断价值的人寥寥无几,而邵逸夫绝对是其中最顶尖的一个。他明白,顾夏阳今天拿走的,是比几千万对赌资金还要珍贵百倍的隐形财富。
那是一条通往全亚洲的、畅通无阻的文化输出管道。
面对这位香港娱乐界活化石的当面拆穿,顾夏阳没有半分被戳破心事的局促。
他放下手里的紫砂茶杯,茶杯与红木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顾夏阳迎着邵逸夫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坦荡,嘴角扬起一抹自信的微笑。
“六叔。”
顾夏阳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只有站在巅峰的资本家之间才能听懂的语境,平静地给出了他的回答:
“我们都是生意人。”
生意人,在商言商,只看利益的交换与最大化。tVb需要源源不断的现象级内容来稳固霸主地位,而天夏娱乐需要一条现成的高速公路来实现阶层跨越。
这是各取所需,更是阳谋的最高境界。
邵逸夫看着眼前这个从容不迫的年轻人,良久,他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中带着几分无奈,但也带着几分后继有人的欣慰。
“好一个生意人。香江这片江湖,以后是你们这些年轻人的天下了。”邵逸夫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中山装,“去大展拳脚吧,让我看看,借了tVb这张网,你这条过江龙,到底能在这片海里掀起多大的风浪。”
顾夏阳同样站起身,目送着这位时代大亨缓步走出会议室。
当沉重的木门彻底合上时,顾夏阳转头看向窗外那片广阔的天空。
对赌协议的真正价值,在今天这间会议室里,才算是真正落袋为安。从这一刻起,天夏娱乐不再是一个只能靠单打独斗去冲锋陷阵的制作公司。
有了tVb这张覆盖亚洲的庞大渠道网作为底座,顾夏阳手里的那些巨星、那些导演、那些即将喷涌而出的绝世Ip,将再也没有任何枷锁。
大风起于青萍之末。
而在香江这片土地上,一场将由天夏娱乐主导的、席卷整个亚洲甚至波及大洋彼岸的文娱海啸,已经完成了最后的蓄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