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十几个小时的漫长飞行,泛美航空的客机在洛杉矶国际机场平稳降落。
走出航站楼,加利福尼亚州明媚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驱散了机舱里带来的沉闷与疲惫。顾夏阳戴上墨镜,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带着西海岸特有的干燥,以及一种充满金钱味道的自由气息。
跟在后面的肥仔彪推着两只巨大的行李箱,虽然顶着浓重的黑眼圈,但一双眼睛却精神奕奕地四处打量。
“老板,这老美的地盘就是宽敞,连计程车都比咱们香江的块头大。”肥仔彪一边将行李塞进车厢,一边兴奋地感叹。
顾夏阳坐进后排,降下车窗,语气平静而深邃:“地方大,水也深。在香江,大家讲究的是明面上的规矩;到了这片土地,很多规矩是藏在水底下的。走吧,去蒙特利公园区。”
计程车一路疾驰,并没有开往繁华的比弗利山庄或者星光熠熠的好莱坞,而是直接驶入了洛杉矶东部着名的华人聚居区。
街道两旁,繁体汉字的招牌鳞次栉比,烧腊店、参茸行、跌打馆一应俱全。顾夏阳的目光透过车窗,精准地捕捉着街道两侧那些挂着“录影带出租”招牌的门店。
在这个年代,对于漂泊在外的海外华人来说,租一盘来自故乡的武侠剧或者综艺节目,是他们工作之余最核心的精神慰藉。
这背后,隐藏着一个庞大到令人咋舌的现金流市场。
而顾夏阳这次跨越太平洋而来,就是要在这个巨大的下沉市场里,彻底重塑属于天夏娱乐的规则。
中午时分,两人来到了一家名为聚福楼的正宗粤菜馆。
在二楼最深处的一间清净包间里,顾夏阳见到了此行的目标人物——北美西海岸最大的华语影视发行商之一,陈志远。
早在半年多以前,顾夏阳刚刚凭借《英雄本色》在香江影视圈站稳脚跟时,陈志远就曾亲自飞往香江,与天夏娱乐签订了北美地区的录像带代理发行协议。
可以说,两人是实打实的商业合作伙伴。这半年来,随着天夏娱乐的剧集和电影在亚洲大爆,陈志远靠着在北美华人社区倒卖天夏娱乐的录像带拷贝,赚得盆满钵满。
“顾生,大半年没见,你现在的风头可是盖过了香江所有的电影大亨啊。”
看到顾夏阳走进包间,陈志远满面红光地迎了上来,热情地伸出双手。
他今天穿着一身考究的定制西装,手腕上那块金晃晃的劳力士彰显着他这半年来丰厚的利润。
“陈生客气了。大家合作共赢,天夏的片子卖得好,陈生在北美这边的渠道也功不可没。”顾夏阳微笑着与他握了握手,随后从容落座。
“来来来,知道你们刚下飞机,特意让后厨留了最正宗的鲍汁凤爪和原盅炖土鸡。”陈志远摆出一副东道主的熟络做派,亲自为顾夏阳倒上一杯热气腾腾的普洱茶。
“在老美这边,能吃上这口正宗家乡菜的地方可不多。顾生这次亲自飞洛杉矶,打算待几天?我让司机陪你们好好转转。”
在陈志远看来,顾夏阳这次来,无非就是为了视察一下海外市场,顺便谈一谈下一年度的版权代理费涨价问题。
他心里早就盘算好了底线,只要涨幅不超过百分之二十,他都可以痛快地签单。
然而,顾夏阳并没有动筷子。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散水面上的热气,深邃的目光透过升腾的白雾,直视着对面的合作伙伴。
“陈生,吃饭不急。”顾夏阳放下茶杯,直奔主题,“我们现在是合作伙伴,所以有些话我就开门见山了。我这次亲自飞洛杉矶,不是为了来走马观花,更不是为了来跟你讨价还价那几块钱的代理费。”
听到这句话,陈志远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端着茶壶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顾夏阳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直接对身后的肥仔彪使了个眼色。
肥仔彪立刻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装订精美的商业提案,双手递到了陈志远的面前。
提案封面上,赫然印着几行大字:《天夏娱乐北美联合发行公司成立企划书》。
陈志远的瞳孔微微一缩,敏锐的商业直觉让他瞬间闻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危险气息。
他没有去翻开那份文件,而是抬起头,试探性地问道:“顾生,这是什么意思?我们现在的代理模式,不是运作得很顺畅吗?”
“以前的模式,是小打小闹。”
顾夏阳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语气沉稳却带着一种不容违抗的商业压迫感。
“陈生,天夏娱乐接下来的战略重心,将会有相当一部分向海外倾斜。我们不仅要卖录像带,我们还要掌握终端的用户数据,我们要统一门店的品牌形象,甚至,我们要以此为跳板,把华语内容打入北美的连锁超市和主流院线。”
顾夏阳描绘着一个足以颠覆现有北美华人发行格局的庞大蓝图。
“单纯的买断代理,已经无法承载天夏娱乐未来的体量。所以我提议,我们双方成立一家合资发行公司。天夏娱乐出核心内容版权和部分启动资金,陈生你将手头现有的渠道和门店网络折算入股。我们把整个北美的发行网络进行公司化、正规化的管理。”
顾夏阳看着陈志远,抛出了最后的诱饵:“只要这个网铺开,利润绝对是你现在当二道贩子赚差价的十倍以上。”
这番话掷地有声。对于任何一个有长远眼光和野心的商人来说,能够和如日中天的天夏娱乐深度绑定,绝对是一个千载难逢的跨越阶级的机会。
但是,包间里的气氛却在这番话后,陷入了沉寂。
陈志远低头看着那份近在咫尺的商业计划书,脸上的热情已经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派商人的警惕与抗拒。
他太清楚成立联合公司意味着什么了。
他现在做代理商,天高皇帝远,他自己就是北美地盘上的土皇帝。一盘录像带租出去多少次,卖了多少钱,全是他自己说了算,账目完全不透明。
一旦同意合资,成立了正规公司,天夏娱乐必然会派驻财务和高管。
他的渠道底牌将被彻底看穿,他将从一个独立的老板,变成受制于人的股东,甚至可能会被天夏娱乐慢慢蚕食掉所有的控制权。
十倍的利润固然诱人,但他更害怕失去自己在这个温室系统里的绝对话语权。
陈志远端起面前的紫砂茶杯,慢条斯理地撇了撇茶叶沫子,轻轻抿了一口。
随后,他伸出那根戴着翡翠玉扳指的食指,按在计划书的封面上。在肥仔彪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陈志远顺着光滑的桌面,一点一点地、原封不动地将那份提案推回了顾夏阳的面前。
“顾生啊,年轻人在香江闯出了名堂,有冲劲,想要把盘子做大,这种心情我非常理解。”
陈志远放下茶杯,换上了一副老江湖说教的嘴脸。大家既然是熟人,他也就不再遮遮掩掩,直接表明了自己的底线。
“但这里是北美,不是你们维多利亚港。在老美的地盘上做生意,讲究的是一个稳字。我们现在的合作模式就很好,我按市价拿你的货,我负责铺到各个社区的分销点,现款现结,旱涝保收。你赚你的制作费,我赚我的辛苦钱。”
陈志远靠在椅背上,敲了敲桌面:“你说的什么联合发行、财务透明,还要去和本地的院线抢地盘。这动静太大了。这不仅会打破华人社区现有的利益平衡,还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风险太高了。”
他看着顾夏阳,语气中透着一股拒绝改变的顽固,试图用前辈的姿态压住对方。
“顾生,我们现在做得好好的,没必要搞得那么复杂。天夏娱乐的带子,我以后可以多拿百分之十的量。至于合资开公司,我看还是免了吧,免得伤了大家的和气。”
求稳,吃老本。
这几乎是所有早期海外华商的通病。
他们在这个异国他乡好不容易建立起了一套能让自己过上富足生活的温室系统,任何试图打破这套系统、去风浪中搏杀的提议,都会被他们视作洪水猛兽。
听到这番固步自封的言论,站在一旁的肥仔彪气得直磨牙。这老东西,真把天夏娱乐当成他赚钱的工具人了。
面对陈志远这毫不留情的当面拒绝,顾夏阳的脸上却出奇的平静。
没有被驳回面子后的愤怒,也没有继续苦口婆心的劝说。
顾夏阳就像是一个早就看穿了牌局底牌的顶级操盘手,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几两碎银沾沾自喜的“合作伙伴”,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深深的失望。
顾夏阳没有去碰那份被推回来的计划书。
他重新端起面前的茶杯,动作甚至比刚才还要悠闲。他缓缓抬起眼帘,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透出一股洞察一切的凌厉锋芒,直接刺穿了陈志远的伪装。
“陈生。”
顾夏阳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就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客观事实。
“在洛杉矶落地之前,我就已经猜到你会是这种反应,也知道你一定会说出这番推辞的话。”
陈志远微微一愣。他原本以为这个心高气傲的年轻大亨被拒绝后会感到挫败,却唯独没想到顾夏阳会是这种毫无波澜的反应。
“你猜到了?”陈志远皱了皱眉,心里隐隐升起一丝不安,“既然顾生知道我不愿意折腾,那你何必还要把这份提案拿出来?”
“因为我想给你一个跟上时代的机会。很可惜,你拒绝了。”
顾夏阳放下茶杯,站起身来。他慢条斯理地扣上西装的纽扣,居高临下地看着脸色渐渐变得难看的陈志远。
“陈生,你在这个位子上坐得太久,骨头已经松了,眼睛也只能看到自己脚底下的那三分地。你以为你能一直靠着倒卖录像带安稳度日?时代抛弃你的时候,连一声招呼都不会打。”
“你。”陈志远脸色涨红,猛地一拍桌子就要发作。他好歹也是北美发行圈的地头蛇,今天居然被一个后辈指着鼻子骂保守。
但顾夏阳根本不给他发作的机会,直接用更强势的语调压了过去。
“不用动气,做生意,讲究个你情我愿。”
顾夏阳将那份被推回来的计划书重新拿在手里,随手递给身后的肥仔彪,然后给出了今天这场谈判的最后一句结语。
“不过陈生,有一点你说错了。我这次飞越半个地球来洛杉矶,带的筹码可不止这一份。”
顾夏阳看着陈志远那双逐渐闪过一丝慌乱的眼睛,语气冷酷而决绝,直接宣判了对方在这场牌局里的出局。
“我来之前就知道你会拒绝,所以我还准备了第二套方案。”
“只不过,这套方案要动的东西太多,牵扯的利益太大。”顾夏阳微微一笑,笑容中透着不容违抗的霸气与轻蔑。
“这套方案,就不是跟你这种闲人谈的了。”
说完,顾夏阳没有再看陈志远那张精彩纷呈的脸,干脆利落地转身,带着肥仔彪大步走出了包间,留下陈志远一个人僵硬地坐在椅子上。
走出聚福楼的大门,外面的阳光依旧刺眼。
“老板,真痛快。”肥仔彪深吸了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不屑地啐了一口,“那个姓陈的老顽固,真以为离了他,我们在北美就铺不开货了。不过老板,咱们现在怎么办?第二套方案是什么?要去联系其他的代理商吗?”
顾夏阳走到街角,看着那些挂满繁体字招牌的商铺,眼中闪烁着运筹帷幄的精光。
“其他的代理商跟陈志远一样,都是同一套模子里刻出来的胆小鬼,找他们没用。”
顾夏阳从口袋里摸出香烟,点燃一根,青白色的烟雾在加州的微风中飘散。
“阿彪,这大半年来我一直在查北美这边的账。你真以为陈志远能凭他一己之力,垄断西海岸这么多华裔社区的录像带铺货渠道?在老美的地盘上,没有深厚的背景和靠山,他这种肥肉早就被人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肥仔彪愣了一下,随即反应了过来,压低声音惊呼道:“老板,您的意思是……陈志远只是一条放在明面上的白手套?他背后还有真正说了算的大老板?”
“没错。”
顾夏阳弹了弹烟灰,目光望向蒙特利公园区更深处的街道,那里隐藏着北美华人社会最古老、也最盘根错节的秘密。
“想要彻底重塑北美的发行规则,跟前台的掌柜谈是浪费时间。我们必须直接去找这间大茶楼真正的东家。”
“走吧。去摸摸那些在北美扎根了几十年的老堂口。”
顾夏阳迈开步伐,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无比从容和笃定。
既然明面上的路走不通,那他就直接掀翻整张桌子,去和那些制定规则的人,重新定夺这片大陆的利润分配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