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矶,市中心的一家高档商务酒店。
距离“聚福楼”那场不欢而散的饭局,已经过去了整整四个小时。
套房的客厅里,肥仔彪正烦躁地在纯羊毛地毯上走来走去,手里拿着一罐冰镇可乐,却迟迟没有拉开拉环。
“老板,我是真咽不下这口气。”肥仔彪猛地转过身,看着坐在沙发上翻阅当地华人报纸的顾夏阳,“那个陈志远算个什么东西?放在香江,以咱们天夏娱乐现在的体量,哪家发行商敢给您甩脸子看?他倒好,连计划书都不翻一下就给退回来了。咱们这就白白受这个窝囊气?”
顾夏阳将手里的《星岛日报》海外版叠好,平放在茶几上,神色出奇的平静。
“阿彪,记住一句话。在商场上,别人拒绝你,从来不是为了给你气受,而是因为你的筹码没有打动他,或者你的提议触犯了他更深层的利益。”
顾夏阳靠在沙发背上,深邃的目光透过宽大的落地窗,俯视着这座充满淘金传说的西海岸大都市。
“我们之前的思路陷入了一个误区。我以为陈志远是个在商言商的生意人,只要给他看十倍的利润,他就会上船。但我忽略了北美华商这个特殊群体的生态结构。”
“生态结构?”肥仔彪愣了一下,有些摸不着头脑。
“没错。”顾夏阳站起身,走到吧台前给自己倒了一杯纯净水,“今天在饭桌上,陈志远虽然拒绝了我,但他无意间暴露了一个致命的破绽。”
“什么破绽?”
“底气。”顾夏阳转过身,目光如炬,“一个靠倒卖录像带赚差价的二道贩子,面对天夏娱乐这种级别的上游内容供应商,他就算不想合资,也应该小心翼翼地陪笑脸,生怕我掐断他的货源。但他没有。他拒绝得非常干脆,甚至带着一种有恃无恐的优越感。”
顾夏阳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的核心:“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不怕我们断货。也说明,在这片土地上,掌握发行命脉的根本不是他陈志远,他只是一个被推到台前负责和香江公司对接的买办。真正握着销售终端、有底气和我们叫板的人,藏在水面之下。”
听完这番鞭辟入里的分析,肥仔彪恍然大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咱们现在怎么办?连真正的大老板是谁都不知道,这生意还怎么谈?”
“不知道,那就去查。”
顾夏阳一口喝干杯子里的水,将玻璃杯重重地搁在吧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接下来这几天,不用去拜访任何一家明面上的发行公司了。换上便装,我们去洛杉矶的街头,好好摸一摸这条隐藏的利益链。”
接下来的整整三天时间,顾夏阳和肥仔彪换上了普通的休闲服,一头扎进了洛杉矶的各大华人聚居区。
从蒙特利公园区到圣盖博,再到阿罕布拉。
他们就像是两个最普通的留学生,每天穿梭在一家又一家的华人录像带出租店、社区影院甚至是杂货铺里。
第一天,顾夏阳只做一件事:看货架。
他发现了一个令人深思的现象。无论是开在繁华街角的宽敞大店,还是缩在唐人街深处逼仄弄堂里的小铺子,它们货架上摆放的录像带品种、上新速度、甚至是统一印刷的海报物料,竟然出奇的一致。
“老板,这不对劲啊。”肥仔彪压低声音,指着一家小店墙上的《英雄本色》海报说道,
“在香江,就算是同一条街上的两家音像店,进货渠道和主推的片子也会有差别。但这里的十几家店,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连租金的定价都一模一样,一美分都不差。”
顾夏阳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说明,整个大洛杉矶地区的华人影视铺货网络,已经被一个庞大的组织彻底垄断了。所有的店面,不过是这个组织伸出来的触角。”
第二天,顾夏阳改变了策略。
他不再进店,而是租了一辆不起眼的二手福特轿车,停在几家生意最火爆的录像带店所在的街区转角。
从清晨到日暮。
他们死死地盯着那些来送货的厢式货车。
经过一整天的交叉比对和跟踪,肥仔彪在笔记本上画出了一张密密麻麻的路线图。
所有的送货货车,无论涂装如何五花八门,每天傍晚收工时,都会殊途同归,驶入唐人街深处一个没有任何招牌的巨大连排仓库。
那座仓库戒备森严,门口不仅有监控,还常年坐着几个身材魁梧、眼神警惕的华人壮汉。
第三天。
手里握着前两天查到的蛛丝马迹,顾夏阳动用了来洛杉矶之前,通过香江电影圈一位老前辈牵线搭桥的一层隐秘人脉。
下午三点,在洛杉矶老唐人街一家散发着陈年油墨味的传统印刷厂里。
顾夏阳见到了这位线人——老梁。
老梁六十岁出头,戴着老花镜,早年是香江某大报馆的副主编,后来移民北美,在这边办了一份只在华人社区内部流传的小报,人脉极广,堪称洛杉矶唐人街的百晓生。
听完顾夏阳对那个无名仓库的描述,老梁放下手里的排版铅字,摘下老花镜,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顾生,你在香江的名头我听过,后生可畏。但听老朽一句劝,那家仓库背后的水太深,不是你们这些做正经娱乐生意的过江龙能去搅和的。”
老梁倒了两杯热茶,推到顾夏阳和肥仔彪面前,压低了声音,终于揭开了那个隐藏在北美华人商圈背后的庞然大物。
“那个仓库,以及你们这两天看到的所有录像带门店,甚至是华人社区的几家老牌戏院,背后的真正主事人,是义和堂。”
听到这个名字,肥仔彪皱了皱眉:“义和堂?听起来像是个老旧的帮派堂口?”
“说是堂口,也不全对。准确地说,他们是北美几个历史最悠久的华人商会、宗亲会和堂口联合起来的利益共同体。”
老梁喝了一口茶,娓娓道来这段绵延了三十年的海外华人发迹史。
“三十年前,华人在这边是被排挤的,做不了什么大生意,只能抱团取暖。义和堂的老一辈,就是靠着在唐人街收保护费、开赌场起家的。后来时代变了,老一辈也想洗白,就开始涉足实体产业。”
老梁用手指沾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圈。
“北美几百万华人的精神娱乐,就是他们最稳妥的摇钱树。从最早引进国内的戏曲胶片,到后来的邵氏武侠电影,再到现在的录像带。这三十年来,义和堂在北美深耕出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发行网。”
“陈志远算什么?他只不过是义和堂推在台面上的一个高级打工仔罢了。他哪有胆子绕开堂里的规矩,去跟你们搞什么合资公司?”
听到这里,顾夏阳心中的最后一块拼图终于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难怪陈志远会拒绝得那么干脆。他不是不想赚十倍的利润,而是他根本不敢去动义和堂的盘子。
“梁叔。”顾夏阳目光沉稳,并没有被义和堂的背景吓退,反而敏锐地抓住了问题的核心。
“既然义和堂手握这么庞大的渠道和资金,他们为什么只满足于赚这点死工资?以他们现在的实力,完全可以自己成立一家正规的北美发行集团,甚至进军好莱坞的周边市场。为什么还要死守着这种传统的铺货模式?”
老梁苦笑了一声,眼神中透出一种看透世态炎凉的沧桑。
“顾生,你还是太年轻,不懂老一辈海外华人的心态啊。”
老梁伸出三根手指,重重地敲在桌面上。
“不求大,求稳,吃老本。”
“这就是义和堂那帮老堂主们如今信奉的铁律,他们当年是过过刀口舔血苦日子的,现在好不容易穿上了西装,有了稳定的现金流,他们比谁都害怕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
“在他们看来,去开新公司、去和老美抢市场、去搞什么财务透明,那都是在玩火。万一触动了本地白人财团的利益,或者引来税务局的严查,他们这三十年积攒的家底可能一夜之间就灰飞烟灭了。”
老梁看着顾夏阳,给出了最中肯的劝告。
“他们宁愿少赚点,也绝对不会去冒这个险。所以,顾生,你的那份联合发行计划书,在他们眼里,不是摇钱树,而是一张可能引火烧身的催命符。你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回去继续按老规矩给他们供货吧。”
印刷厂里传来机器沉闷的轰鸣声。
顾夏阳坐在破旧的椅子上,久久没有说话。
老梁的这番话,彻底剖析了这片大陆上最顽固的商业壁垒。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商业利益之争了,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存哲学、两个时代之间的猛烈碰撞。
一方是想要开疆拓土、建立全球娱乐帝国的现代资本新贵;另一方则是固步自封、死守着一亩三分地不肯放手的传统豪强。
要说服一群被舒适区和恐惧感彻底麻痹的老人去拥抱风浪,这简直比登天还难。
走出印刷厂,已经是傍晚时分。
洛杉矶的夕阳将天边染成了一片绚烂的火烧云,街道两旁的霓虹灯开始陆陆续续地亮起,这座城市即将迎来它最繁华迷醉的夜生活。
肥仔彪跟在顾夏阳身后,脸色有些凝重。
“老板,梁叔说得有道理。这帮老顽固油盐不进,咱们那套现代企业的玩法,在他们身上根本行不通。要不……咱们再想别的办法?或者干脆就按老规矩,先赚着代理费再说?”
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肥仔彪,在听说了义和堂长达三十年的深厚背景后,也难免打起了退堂鼓。
强龙不压地头蛇,在别人的地盘上硬碰硬,确实不是明智之举。
然而,顾夏阳却在街角的十字路口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肥仔彪,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没有丝毫的退缩,反而燃烧着一种遇到顶级挑战时才会有的炽热光芒。
“阿彪,如果我们今天退了,接受了他们的老规矩。那天夏娱乐在北美,就永远只是一个供货商。我们辛辛苦苦拍出来的作品,命脉将永远捏在别人手里。”
顾夏阳的声音不高,但在喧嚣的街头,却带着一股掷地有声的穿透力。
“时代的巨轮已经开过来了。他们想停在原地吃老本,那是他们的事情。但我顾夏阳的船,绝不抛锚。”
肥仔彪愣住了,看着自家老板那坚定的神情,他知道,顾夏阳这是要硬啃这块最硬的骨头了。
“那……老板,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做?再去约陈志远出来谈?”
“找陈志远已经没有意义了。他做不了主。”
顾夏阳抬起头,目光越过繁华的街区,投向了唐人街最深处的方向。
那里的建筑古色古香,与周围的现代都市格格不入,却隐藏着左右百万华人娱乐生活的巨大权力。
经过这三天的摸底,他已经完全掌握了对手的底牌和弱点。
面对这种遵循旧时代江湖规矩的势力,西装革履的商业谈判确实行不通。
要想把那扇紧闭的大门踹开,就必须用他们听得懂的语言,去直击他们内心深处最大的恐惧。
“准备一下。”
顾夏阳理了理被晚风吹乱的衣领,语气中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霸气和决绝。
“去弄两瓶最好的年份茅台。”
“明天,我不谈商业计划了。我需要直接去见他们那个真正说了算的负责人。”
肥仔彪心头一震:“老板,您的意思是……”
顾夏阳嘴角勾起一抹凌厉的弧度,吐出了两个充满江湖气息的字眼。
“拜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