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二楼的大厅里,那台老式留声机的唱针终于滑到了黑胶唱片的尽头,发出一阵轻微而空洞的“沙沙”摩擦声。
这单调的声音,成了此时这个广阔空间里唯一的动静。
堂伯没有说话,他那双布满沧桑的眼睛深深地看进顾夏阳的眼底。
顾夏阳也没有继续开口催促,只是端坐在红木靠背椅上,神色自若地回敬着这位海外华商龙头的审视。
时间,在这场没有硝烟的心理博弈中,被无限拉长。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站在顾夏阳侧后方的肥仔彪,只觉得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完全浸透,黏糊糊地贴在脊背上,难受得要命。
他不敢大幅度擦汗,生怕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都会打破这份诡异的平衡,引发不可挽回的冲突。
肥仔彪在香江也算是个见过大风大浪的狠角色,跟那些社团大佬在酒桌上谈判时,他也从未像现在这样紧张过。
这种紧张,来源于对面那个白发老人身上沉淀了三十年的底蕴,更来源于这里是远隔重洋的洛杉矶,是别人经营了半个世纪的铁桶江山。
五分钟。
对于一场商业谈判来说,这五分钟的沉默足以摧毁任何一个心理素质不过硬的说客。
但顾夏阳的呼吸频率,从头到尾都没有发生过一丝一毫的改变。
终于,堂伯那双浑浊的眼眸里,闪过了一抹难以名状的光芒。
他没有直接回答顾夏阳那个关于搭下一艘船的宏大提议,而是缓缓转过头,看向一直肃立在自己左侧的那个西装青年。
“阿森。”堂伯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给顾老板讲讲恒丰影音的事。”
被唤作阿森的年轻人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他向前迈出半步,目光冷冽地落在了顾夏阳的身上。
“顾老板既然对我们北美的这门生意这么有见地,那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恒丰影音这个招牌?”阿森的声音里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像是一个冷酷的旁白者。
顾夏阳微微挑了挑眉,没有作声,只是做了一个洗耳恭听的手势。
阿森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这段在唐人街并不算遥远的历史:“四年前,也就是八十年代初,录像带市场刚刚在北美华人圈子里火起来的时候。恒丰影音是整个旧金山湾区做得最大的一家代理商。”
“他们手里握着当时台湾两家大电视台的独家录像带授权,在旧金山、奥克兰和圣何塞一口气开了十七家大型连锁租赁店。那时候,他们的风头比现在的陈志远还要盛,几乎垄断了整个北美的北部市场。每天去他们仓库拉货的卡车,能把整条唐人街堵得水泄不通。”
阿森说到这里,语气稍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味当年那家公司烈火烹油般的繁华。
“当时,也有很多像顾老板这样,从外地来的影视公司老板,拿着各种各样新鲜的合作方案去找他们。有人劝他们出资搞自己的翻录工厂,有人劝他们建立统一的会员数据系统,还有人劝他们拿出一部分利润去购买更多元化的版权。”
“但恒丰的老板全部拒绝了。”阿森冷笑了一声,笑容中带着几分嘲弄,“他们觉得,自己手里有独家的剧集,有十七家现成的旺铺,每天打开门就有客人排队送钱,为什么要拿自己口袋里的真金白银去冒险?”
肥仔彪听到这里,心里猛地一沉。他隐隐察觉到了堂伯让手下讲这个故事的用意。这哪里是在讲历史,这分明是在用同行的尸骨,来警告和试探他们。
阿森的讲述还在继续:“他们为了守住自己的利润,开始疯狂打压周边的同行。不仅抬高批发价格,还派人去新开的店面捣乱。他们以为,只要把门槛筑得足够高,只要守住这十七家店,就能吃一辈子老本。”
“结果呢?”顾夏阳终于开了口,语气依然是那种波澜不惊的沉稳。
“结果?”阿森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既有惋惜也有后怕,“结果不到三年,市场变了。”
“香江的武侠剧和时装剧大举进入北美,观众的口味一夜之间变了。大家不再满足于看那些画质粗糙、剧情拖沓的老旧录像带。其他小代理商趁机联合起来,引进了新的片源,改善了店面的服务,甚至推出了送带上门的业务。”
“而恒丰呢?他们手里积压了大量的旧货,不仅没有资金去抢夺新版权,那十七家曾经是他们摇钱树的大店,反而成了最沉重的租金负担。”
阿森直视着顾夏阳,说出了最后的结局:“三年前的一个晚上,恒丰的老板宣布破产,连夜买机票跑回了台湾,留下一堆烂摊子。十七家店,一个月之内全部关门大吉。曾经不可一世的商业帝国,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就彻底沉没在了旧金山的海湾里。”
故事讲完了。
二楼大厅再次陷入了安静。
堂伯重新拿起桌上的那对老核桃,在手心里慢慢地揉搓着。他抬起眼皮,看着顾夏阳,语气中带着几分考校,也带着几分深深的忌惮。
“顾老板,大家都知道要往前走。但在这片土地上,步子迈错了,是会粉身碎骨的。”
堂伯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点了两下。
“恒丰当年有钱、有铺子、有货源。他们不想变吗?他们是不敢变。他们不知道那些花里胡哨的合作方案里,哪一个是金山,哪一个是火坑。所以他们选择了最稳妥的做法——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你刚才说,不跟上的人只有死路一条。我现在用恒丰的例子告诉你,瞎跟风的人,死得比谁都快。”
堂伯的眼神变得凌厉起来,“你凭什么觉得,你天夏娱乐这艘新船,不会把我们义和堂三十年的基业带进沟里去?”
面对这直击灵魂的逼问,顾夏阳没有丝毫慌乱。
他甚至没有去碰桌上的茶杯,而是迎着堂伯凌厉的目光,轻轻地点了点头。
“讲得很好,恒丰影音的这个例子,举得恰到好处。”
顾夏阳的反应,让堂伯和阿森都愣了一下。他们以为顾夏阳会拼命反驳,却没想到他竟然直接承认了这个案例的杀伤力。
“堂伯,您刚才问我,恒丰当年有钱有铺子,为什么还是败了?”
顾夏阳缓缓站起身,双手撑在酸枝木的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您刚才说,他们败在不敢变,败在瞎跟风。但在我看来,您只说对了一半。”
“恒丰真正的死穴,不在于他们拒绝了那些合作方案。而在于,他们把渠道和内容的关系给彻底搞反了。”
顾夏阳伸出一只手,在半空中虚握了一下。
“他们以为,手里捏着十七家门店,就可以傲视群雄。他们以为渠道就是一切,只要客人进门,随便给他们看什么旧片子,客人都得乖乖掏钱。这叫什么?这叫傲慢。”
“他们没有去研究观众到底想看什么,也没有去想办法提高录像带的翻录质量。他们把所有的精力和资金,都用来打压同行、死守地盘。”
顾夏阳一针见血地做出了最后的剖析。
“堂伯,那家公司输在哪里?输在他们只想守住现在,根本没有想着去做将来。”
“守住现在,就像是在用一个漏水的沙漏去装水。你堵得住上面的口子,却挡不住下面的流失。只有去做将来,去不断地寻找新的水源,你的池子才会越来越大。”
顾夏阳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堂伯。
“天夏娱乐不是来找你们做翻录工厂的,也不是来找你们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会员系统的。”
“我们是一家内容制造公司。我手里,握着全亚洲最顶级的导演、编剧和演员。我们正在制造最能吸引华人甚至老外眼球的故事。”
顾夏阳的声音在这空旷的茶楼里回荡,带着一股摧枯拉朽的力量。
“你们义和堂有三十年铺出来的北美网络,这是最坚固的船体。而我天夏娱乐的内容,就是这艘船上最强劲的发动机。”
“恒丰当年没有强劲的发动机,所以他们在逆水行舟中被冲垮了。现在,发动机我已经造好了,就摆在您的面前。这艘船到底开不开,就看您这位老舵手,还有没有当年在旧金山码头上那种搏命的胆气了。”
茶楼二楼,那首粤剧都已经彻底放完,空气中只剩下顾夏阳刚才那番话的余音在缭绕。
坐在主位上的堂伯,此刻却仿佛变成了一尊雕塑。
他手里握着那两枚老核桃,保持着一个固定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的脑海里,正在经历着一场天翻地覆的风暴。
顾夏阳的那句“只想守住现在,根本没有想着去做将来”,无情地击中了他这几年来内心深处最大的焦虑。
他老了,义和堂的其他几个老兄弟也老了。他们每天看着账本上的那些进账,心里不仅没有踏实感,反而越来越恐慌。
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已经看不懂现在外面的世界了,他们只能像一只把头埋在沙子里的鸵鸟,靠着打压陈志远这些手下,来维持虚假的繁荣。
恒丰影音的破产,其实一直是悬在义和堂头顶上的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
现在,这个二十多岁的香江年轻人,不仅一语点破了他们的死穴,还把破局的钥匙直接递到了他们的手里。
如果拒绝,义和堂或许还能苟延残喘几年,但早晚会重蹈恒丰的覆辙。
如果答应……
堂伯深吸了一口气,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神在这一瞬间突然变得清明无比。他仿佛又找回了三十年前,那个提着铁棍在街头跟人争地盘时的血性。
他慢慢地将手里的两枚老核桃放在了桌面上。
接着,他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完全冷透的普洱茶,没有丝毫犹豫,一仰脖子,将杯中略带苦涩的茶水一饮而尽。
随着茶杯被重重地放回桌面。
堂伯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顾夏阳,脸上的那些敌意和试探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商界老将面对真正对手时的郑重与严肃。
他没有再绕任何弯子,也没有再摆长辈的架子。
“后生仔。”
堂伯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股一锤定音的决断。
“你说的合作,具体是怎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