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暗的那一刻,李决枫缓缓睁开了双目。
队伍已经动了,凡人持矛列队,分成六组,李决柏独臂拎着符箓,一个一个发到修士手里。
赵氏把最后一包伤药塞进药篓,李决兰背着药篓跟在她身后。
李决枫走到队伍前面,没有多说什么。
“走”。
李家众人几乎没有带什么行李,天亮时就抵达了灵泉山谷的外围。
由李决松带路,队伍绕到南面窄口。
巨石夹道,只容两人并行,两侧石壁上青苔滑腻,往下是一道碎石坡。
再往南,枯松孤立,树木的枝干焦黑,像一只伸向天空的枯手。
李决枫蹲在窄口内侧,手指按地,土下潮湿,灵气隐约,灵泉就在前方谷地。
隔着这道窄口,虽然看不到什么,但能闻得到,一股清冽的水汽混着狼的骚腥味,从北面飘来。
所幸他们早已经提前使用了能够隐秘气息的符箓,那是李远在玄景铺的存货。
“六爷爷,头狼就靠您引诱出来了”。
李原白拄拐站在窄口外缘,灰白头发用布条束紧,拿出一枚诱兽丹。
这玩意是在瘴溪集从一个散修手上买到的,李远花了五十块灵石才买下,不知道有没有效果。
“三小子,这时候可别心疼符箓,你现在独臂,一定要扔准点。”
李决柏挠挠头,咧嘴道:
“六爷爷放心,我晓得”。
李原白转身,拄拐迈入谷地,虽然年事已高,不过身为修士,爆发起来仍比凡人强得多。
不过半盏茶功夫,狼嚎骤起,一声长啸从谷底深处炸开,紧接着是群狼低吼,此起彼伏。
李原白的身影出现在窄口外,跑得不快,甚至有些踉跄,拐杖在碎石上磕得火星四溅。
身后,一头灰黑色巨狼窜出灌木,肩高过腰,獠牙泛红,正是头狼。
它没有全速追,只在李原白身后二十步外压着步子,喉咙里滚着低吼,等狼群合围。
这畜生在漫长的狩猎生涯中已经有了不俗的灵智,即使猎物弱小也不轻易的追击。
四头一阶中品赤牙狼从两侧包抄,六头一阶下品狼从正面压来。
“放!”
李决柏一声怒吼,窄口两侧石壁上符箓齐发,火球符炸开,冰锥符破空,土刺符从地面暴起。
一头一阶下品赤牙狼被突如其来的火球正面砸中,立马翻滚哀嚎起来。
李决松释放的冰锥扎进另一头下品狼后腿,李决平的土刺穿透第三头的腹部。
但中品赤牙狼速度更快,一头中品狼避开符箓,扑上石壁,一口咬住李决平的右臂。
李决平惨叫,符箓脱手。
“李决平!”
李决柏独臂甩出一张爆裂符,砸在中品狼背上,炸得它松口坠地。
李决平滚下石壁,左臂血肉模糊,所幸,他没受致命伤。
赵氏带着凡人组从窄口南侧压上,她用符箓为掩护,让凡人有机会长矛齐出,绳索翻飞,围住赤牙狼群。
下品狼被符箓打乱了阵脚,又被凡人围住,一时间进退不得。
一个老仆长矛刺入一头下品狼的侧腹,狼反口咬住他的小腿,旁边的凡人立刻用绳索套住狼颈,三四个人往后拽。
“拖住!别松手!”
但哪怕是下品赤牙狼,也比凡人强大得多,一头狼挣脱绳索,扑倒一个年轻车夫,獠牙轻易地咬穿喉咙,温热的血喷了一地。
另一头狼撞开两人,咬住老仆的胳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李伯!”
赵氏嘶声大喊,手中冰锥符砸出,把狼逼退,但老仆已经倒在地上,右臂只剩一层皮连着。
李决柏在石壁上红了眼,独臂连甩三张火球符,炸死一头下品狼,又炸伤一头中品狼。
但他只有一只手,符箓扔得出去,没法立马补上第二击。
一头中品狼趁他换符箓的空档,从侧壁扑上,爪子拍在他左肩旧伤上,血立刻涌出来。
“三哥!”
李决松扑过去,冰锥符贴身炸开,把狼逼退半步,李决柏滚下石壁,独臂撑地,咬牙站起来。
“别管我,杀狼!”
李决枫在窄口内侧,头狼就在他上方十步。
他伏在碎石后,气息收敛到极致加,玄涛剑握在右手,左手捏着一张爆裂符。
头狼停住了,它没有跟着狼群冲进窄口,而是站在窄口外缘。
灰黑的鼻子抽动,嗅着空气中的血腥和灵力,它转头看向碎石坡,看向枯松方向,目光沉沉。
“这畜生真是好生狡诈”。
饶是沉稳的李决枫也忍不住在心里咒骂。
它似乎发现了不对,李决枫见状气息一沉,不再忍耐,他不能坐视族人伤亡,玄涛剑出鞘,水蓝灵光暴起,从碎石后直刺头狼后颈。
头狼反应极快,侧身避让,前爪横扫,李决枫横剑格挡,被一爪拍在剑身上,整个人倒退三步,虎口发麻。
一阶上品妖兽的体魄,比徐华山都强得多,这还只是一只赤牙狼,若是一些血脉强大的妖兽,甚至能够轻易的战胜同阶修士。
眼前的赤牙狼王,虽然体魄强大,有了一定的灵智,但是人乃万物之灵,懂更得利用法器、功法和符箓,同阶的家族嫡系修士一般要强于普通妖兽,但想要快速解决也不容易。
头狼低吼,没有再给他喘息的机会,连续扑击,每一次都带着腥风。
李决枫以玄水剑诀应对,水蓝灵光化作层层水幕,卸力、侧闪、反刺,他在等一次机会,头狼扑上来时,左前爪落地的瞬间会有一个空档,他在等,等一招直入要害解决他。
身后窄口内,李决柏已经杀红了眼,狼群里的中品狼还剩两头,下品狼还剩三头。
李决松被一头中品狼撞飞,肋骨断了三根,一口血喷了出来,再也爬不起来。
李决兰扶着赵氏,两人符箓已经用尽,只能用长矛配合法术挡在凡人前面。
“决枫!快!”
李远眼看支撑不住,只能朝着李决枫嘶声大喊。
李决枫没有回头,他盯着头狼的左前爪,在他眼中时间仿佛都慢下来了,眨眼间,头狼再次扑来。
这一次李决枫没有后退,他侧身一步,让狼爪擦过右肩,狼爪撕破了他的衣袍,他肩上的皮肉也被撕裂。
但他不退反进,用磅礴的灵力顶住冲击,玄涛剑从下往上斜削,一剑斩入头狼左前腿关节。
狼血喷溅,头狼发出一声惨嚎,身体歪向一侧。
李决枫没有停,自从李家灭亡,他在这几月内数次被逼入绝境,常言道,生死之间有大恐怖,但也有大机缘。
他本就不俗的剑法多了生死之间的磨砺,《玄水剑诀》越发熟练,他没给头狼任何机会,水蓝色的剑光闪动,割的头狼鲜血淋漓。
头狼吃痛,发出声声哀嚎,步伐也乱了,无法继续保持冷静。
“畜生就是畜生”
李决枫大喝,他终于找到一个头狼防守的空档,左手爆裂符猛地拍在了头狼的肋下。
片刻后,轰的一声炸开,狼腹撕裂,内脏外露。
头狼踉跄两步,还想回头反击,李决枫已经高高跃起,玄水剑诀—破锋,水蓝灵光凝于剑尖,一剑贯穿头狼后颈,又从它咽喉透出。
头狼轰然倒地,四肢抽搐一下,很快身体彻底僵硬,没有了任何的气息。
李决枫抽剑转身,轻轻一甩玄涛剑,将剑身上的狼血洒了一地。
头狼一死,剩下的狼群立刻崩溃,还能动的狼掉头就跑,李决柏还想追,被李远一把拽住,
“别追了!”
密林里狼嚎渐远,很快就只剩下阵阵风声。
李决枫撑着玄涛剑,左肩到右肋三道伤口往外翻着皮肉,血顺着衣袍往下淌,所幸伤的不重,他环视了一圈。
李决柏独臂撑石壁,左肩旧伤崩裂,脸色惨白。
李决松躺在地上,肋骨断了,但还睁着明亮的眼睛,李决平右臂被咬穿,赵氏正给他处理伤口。
李决兰蹲在凡人群里,手按在一个车夫颈侧,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许久没动了,她抬起头,满脸都是泪珠。
“决枫哥,他……”
李决枫走过去,这个年轻的车夫,才十六七岁,喉管被咬断,已经没气了。
旁边老仆右臂齐肘而断,人还醒着,正咬着牙让李决兰给他缠布。
“李伯,您……”
“四少爷。”
老仆满头冷汗,却苦笑了一下,
“矛在人在,老奴我说到做到。”
李决枫蹲下来,握了握住老仆完好的左手,
“这是我李家欠您的”。
李远在清点人数,凡人死了四个,伤了七八个,修士里李决平和李决松重伤,李决柏旧伤崩裂。
李决兰手上有符箓灼伤,赵氏衣袍被狼爪撕开一道口子,幸好没伤到什么皮肉。
但修士里李家旁系的李石和李昊没了,李石是在追一头下品狼时冲得太前,被一只中品赤牙狼从侧面扑倒,咬碎了脖子。
李昊在他旁边,用火球符炸死了那头中品狼,但另一头下品狼从背后咬住他的腰,将他拖进灌木丛里。
等李决柏赶过去时,他只剩下了半截身子。
李决枫站在两具残缺的尸首前,站了很久,见多了这么多生死,他已经有些麻木了。
只感到心里一紧,连泪也挤不出来一滴。
李家本就为数不多的修士,如今又死了两个。
“小兰,小松,把死者收敛好”。
他挥挥手,略感疲惫,找了块石头坐下来,他没有时间哀悼和悲伤。
篝火燃起来的时候已经到了下午,灵泉就在谷底,清冽的泉水从岩缝涌出,汇成一汪半亩大小的碧潭,带着淡淡的灵光。
但李决枫没有走过去,他坐在窄口外的石头上,面前是李石和李昊的尸首,用布裹了,并排放着,旁边是四个凡人的遗体。
李决柏独臂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打下来了。”
“嗯”。
李决枫有些心不在焉,只顾低头擦拭自己的剑。
“李石……他冲得太猛了,我喊了他,他没听见。”
李决枫有些沉默,他想起那个有些不起眼的少年,李石有些憨厚,话挺少少,修炼天赋也一般。
正如他的名字般,在玄景山时就经常帮李决枫搬运货物,从来不叫累。
聚灵丹分下去那天,他攥着玉瓶,涨红了脸,半天只说了一句。
“我一定好好修炼”。
这极好极好的小少年,如今也成为了一具枯骨。
“李昊呢?”
“为救李石,从背后炸死了一头中品狼,然后被另一头……”
李决柏说不下去了,偏过头去,眼底有两滴晶莹的泪。
李昊虽是旁系弟子,可一直被他李决柏当亲兄弟看待,他有些自责,自己明明有机会救下二人。
赵氏端着汤药走过来,先递给李决枫,又给李决柏拿了一碗。
李决柏接过,仰头灌下,用仅剩的独臂抹了把脸。
“决枫,今晚把他们……葬了吧。”
“葬,他们都是我们李家的人。”
李决枫站起来看了一眼灵泉的地形,
“就葬在山谷外的北坡,墓碑朝北,那边是我们的家,他们死了也是李家的鬼,总要回家”。
朝北,朝玄景山的方向,那是李家的家。
入夜,灵泉谷附近升起三堆火,一堆给修士,一堆给凡人,一堆给新立的几座坟茔,葬着李石和李昊,葬着那四个凡人。
碑是李远从碎石里切的石板,李决柏独臂用剑刻了名字。
李决枫站在坟前,没有烧香,没有黄纸,只是把腰间的祭祀玉牌解下来,放在两座坟中间。
“李石,李昊,还有你们四个,李家会永远记得你们”。
“远叔,在族谱上把他们的名字写上”。
“嗯,我晓得”。
李远应了一声,拿出崭新的族谱,以前的族谱在祠堂被徐家一把火烧了个精光,连带着祖宗的牌位。
幸好李远远在南岭城还有一本备用的,这是当年李元杰给他的,希望他以后能在南岭城开枝散叶,将族谱传下去。
万一以后定居南岭城,总要让孩子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自己的祖宗是谁。
李决枫抬头看北面,南荒的夜风从灵泉方向吹来,带着水汽和血腥,灌入衣袍。
“李家不会忘!”
他弯腰,深深一揖。
身后,李决柏独臂拄剑,李决松被人扶着,赵氏带着李决兰站在后面,李远抱着剩下的符箓,李原白拄拐站在最边上,旁边是六爷爷四岁的孙子,李渊平。
李决枫直起身,转身面对众人。
“这灵泉谷地是我们的了,从今天起,李家在南荒总算有了落脚地”。
话虽这么说,但他明白,李家若想发展若想报仇,单凭这块灵泉还远远不够。
没有人说话,但三十四人的目光聚在他身上,比篝火还亮。
“休息一晚,明日我们安家建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