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岭城,平安镖局总部。
午后刚过,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斜斜拖在地上,几个镖师蹲在树荫下赌钱,骰子撞在粗瓷碗里,叮叮当当响。
柳龙还坐在书房里看账,案头堆着一摞来自四面八方的信函。
金牌坊铺面的归属争议闹了几个月,周家和孙家还咬死不放,送往衙门的文书又被驳回来。
他揉了揉眉心,把信函推到一边,端起手边的茶碗。
茶已经凉了,他没在意,仰头灌了一口。
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案几角落那只紫檀木架,那是柳家放置命牌的地方。
他每天都看好几遍,早晨起来看一遍,午后看一遍,晚上睡前再看一遍。
这几天,他看的次数比过去十年加起来都多。
柳虎的命牌在第三格,灵光稳稳的亮着,今天早晨看的时候还好好的。
而现在他看过去,
命牌的边缘爬出来一道细纹,像头发丝那么细,在暗红的玉色上几乎看不出来。
但柳龙一眼就看见了,他端茶碗的手停在半空,茶碗里的凉茶晃了晃。
他放下茶碗,站起来,走到木架前。弯腰,凑近,眯着眼看。
裂纹在扩大,极慢,但确实在扩大。
灵光在裂纹处一跳一跳的,像被什么力量撕扯着,柳龙伸出手指碰了碰玉牌表面。
他的手有些发抖。
他内心杂乱如草,在心中安慰自己道,
“不会的,不会的,兴许是受了什么干扰……”
他想起几天前那个晚上,柳虎站在书房里,把万兽宗的信拍在桌上,嗓门大得隔着两道门都能听见。
“大哥,万兽宗那边等不了一个月!这个月再不走镖,协议就没了!”
柳龙记得自己当时坐在椅子上,翻着关于金牌坊的诉状,头都没抬。
“等我处理完铺子的事。”
“等你处理完,黄花菜都凉了!”
“你走吧。出了事,别怪我没拦你。”
柳虎转身出了书房,把门摔得砰的一声响。
他知道柳虎带人偷偷运镖后,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都在想,柳虎走到哪了。
第二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命牌。
他安慰自己,那小子命硬,从小摔摔打打,走南闯北几十年,不会有事的。等他回来,再跟他算账。
裂纹还在扩大,从边缘爬到中心,像冬天的冰面在阳光下碎裂。
命牌中的灵光在裂纹中跳动了几下,越来越弱。
“啪。”
很轻的声音,像一根树枝折断的声音。玉牌碎成三瓣,落在紫檀木架上。
柳龙还没有动,他的手还伸在那里,指尖悬在空槽上方。
那里本来放着柳虎的命牌,但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三瓣碎玉躺在架子上,安安静静的。
他忽然想起来了,在柳虎八岁那年,他跟父亲去北境第一次镖,走了两个月。
回来的时候,发现柳虎站在城门口等他,瘦了一圈,脚上的鞋磨穿了底,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少天。
看见他的骡车,柳虎跑过来,跑得跌跌撞撞的,一把抱住他的腿,仰着头说,
“哥,你咋才回来。”
十二岁那年,柳虎第一次跟他出镖。南荒线,过瘴溪集的时候遇上赤牙狼群,柳虎吓得脸都白了,攥着刀柄不敢动。
柳龙挡在他前面,一刀劈了头狼,回头骂他,
“怂货,刀都拿不稳,以后别跟我走了。”
柳虎咬着嘴唇没吭声,第二天早晨天没亮就起来练刀,练到手掌磨出血泡。
十八岁那年,柳虎炼气五层,第一次单独走镖。回来的时候喝得烂醉,趴在柳龙肩膀上哭,
“大哥,路上差点让人劫了,我跑了一天一夜,把骡子都跑死了”。
柳龙一边骂他没用一边给他擦脸,心里想的是“活着回来就好”。
后来柳虎炼气八层了,在南荒线上独当一面。
但兄弟俩吵架却越来越多,柳虎嫌柳龙管得太多,柳龙嫌柳虎太莽撞。
每次吵完,柳虎就摔门出去,第二天又笑嘻嘻地回来,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柳龙已经习惯了,兄弟之间吵吵闹闹的也不正常吗?
几天前那扇门摔得砰的一声响,他以为柳虎还会像以前一样,过两天就笑嘻嘻的回来了。
他伸出手,把碎玉拢在掌心。玉片冰凉,断口很锋利,割破了他的指腹。
然后他蹲了下去,膝盖撞在案几的横木上,咚的一声闷响。
他没有管。他蹲在地上,额头抵着紫檀木架的边缘,两只手攥着碎玉,肩膀开始抖。
一下,两下,三下。抖得越来越厉害,整个人蜷缩在案几旁边,像一只被抽了筋的兽。
“弟弟啊——”
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破碎,像一块被碾碎的石头。
他低着头,额头抵着木架,泪水砸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
混着掌心的血,在青石地砖上洇开一片暗红。
“弟弟啊——”
他又喊了一声,这一声更响,更痛,柳龙这才感觉到悲伤如海水般席卷他的脑海。
他的肩膀剧烈地抖着,后背弓起来,整个人缩成一团。他狼狈不堪,根本不像平日那个高高在上、运筹帷幄的总镖头。
柳龙现在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失去弟弟的普通人。
他后悔了,他不想要金牌坊了,他不想要南荒线了,他不想要这一切了。他现在只想要他弟弟,只想要他弟弟活。
院子里,赌钱的骰子声停了。
几个镖师面面相觑,站起来往书房方向走。走到门口,听见里面压抑的哭声,他们的脚步顿住了,没有人敢推门进去。
柳龙蹲在地上,额头抵着木架,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他想起来柳虎小时候跟在他屁股后面跑的样子,想起来柳虎第一次杀赤牙狼回来时满身是血却咧嘴笑的样子,想起来柳虎喝醉了趴在他肩膀上哭的样子,想起柳虎摔门出去时那个背影。
“你咋就不听我的话呢……”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额头在木架上磕了一下,磕得紫檀木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咋就不听我的话……”
他又磕了一下,木架上裂开一道细纹。
“你咋就不听我的话啊——”
这一声几乎是吼出来的。
声音在书房里回荡,震得窗纸簌簌作响。院子里的镖师们站在门外,一个个攥紧了拳头,红了眼眶。
柳龙蹲在地上,抱着那只紫檀木架,额头抵着木架的边缘,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泪水混着血水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地上。他哭得像个孩子,像当年那个站在城门口等哥哥回来的孩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哭声渐渐停了。
柳龙抬起头,他的脸上全是泪痕,混着掌心的血,糊了半张脸。
眼睛红得吓人,颧骨上的皮肉绷得紧紧的,嘴唇干裂,下巴上沾着碎玉的粉末。他松开木架,低头看了看掌心的碎玉,三瓣玉片被血糊成一团。
他把碎玉放在桌上,用帕子包好,贴身收进怀中。
然后他站起身来,踉跄了一下,扶着案几站稳。
目光扫过木架,第四格,柳茉茉的命牌。
玉色青翠,灵光虽然比平时暗了些,但稳稳亮着,没有裂纹。她还活着。
柳龙盯着那块玉牌看了两息,茉茉活着。柳虎带着茉茉走的,茉茉的命牌没碎,说明她逃出来了。
一个炼气七层的小丫头,能从杀她二叔的人手里逃出来,只能说明一件事。
有人在追杀她之前,先杀了柳虎,或者柳虎是为了保护柳茉茉才死的。
谁?
张家,没错,就是张家,只能是张家
他想起五天前自己说的话,
“你走吧,出了事别怪我没拦你。”
他想起柳虎摔门出去时的背影。他想起万兽宗的信,想起违约金,想起金牌坊的铺面,想起周家孙家的纠缠。
这些东西填满了他的脑子,让他没有拦住弟弟。
“没关系,弟弟黄泉路上走好,哥哥给你报仇,哥哥给你报仇!”
他转身走到门口,推开门进院子。几个镖师站在槐树下,看见他出来,都站直了身子。
柳龙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红肿。他们从没看过如此失态的柳龙。
“柳虎的命牌碎了,五天前他走的南荒线,带着茉茉和十来个弟兄。一定是那张家干的!”
几个镖师愣住了,
“柳茉茉的命牌没碎,她还活着。”
柳龙的目光扫过院子里每一个镖师的脸,
“我要给我弟弟报仇,我要杀掉张家的所有人,把他们都挫骨扬灰!”
院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片刻后镖师齐齐拱手,
“愿听总镖头差遣。”
“点人。”
“所有在南岭城的镖师,除了留守的,全部集合。带上兵器、符箓、丹药。半个时辰后出发。”
“总镖头,去哪?”
柳龙转过身,看着南面的天。太阳从南边漫过来,把院子染成一片昏黄。他南荒的方向,铁背山的方向。
“铁背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