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伯远,你可还有话说。”
李决枫的声音很平静如水,他看出张伯远心系宗族后代,内心颇有些动容。
张伯远看着他,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撑在地上的手。
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因为常年握刀而粗大,掌心的老茧厚得像一层壳。
这只手,当年在青州握过刀,抱过儿子,给父亲合过眼。
后来在铁背山埋过弟弟的尸体,在灵泉谷外面摸过张思渺的尸体。
现在,这只手无力地撑在地上,撑着一个快要倒下去的身体。
他的思绪飞转,他想起以前在青州的张家老宅。
后花园里有一棵百年大的银杏。每到秋天,金黄的落叶铺满整个院子。
他大哥张伯年喜欢坐在银杏树下喝茶,大儿子张思远小时候喜欢在落叶堆里打滚。那时候张家在青州也算一方豪强,虽然比不上欧阳家,但日子过得也算安稳。
后来欧阳家的老祖突破金丹,两年之内就把张家挤得没了立足之地。
后来大哥战死,大儿子战死。他只能带着张伯近和残余的族人一路南逃,从青州逃到南荒。
他想起铁背山,刚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棚寨是现搭的,灵田是新开的,他跟张伯近两个人整夜整夜地守着,生怕南荒的妖兽和劫修摸上来。
他以为张家以后能在南荒扎下根,他太天真了。
他这辈子失去过很多人,大哥、大儿子、弟弟,但张思渺是他最喜欢的孩子。
那孩子小时候瘦得像根竹竿,但跑得快,以前在青州的山坡上追兔子,别的孩子追不上,只有他能追上。
如今他也死了,只剩小儿子张思和在世上。
张伯远抬起头。他的视线模糊了,眼角的皱纹里蓄着泪,混着血和灰,在脸上淌出一道道暗红色的痕。
他看着李决枫。这个年轻人,比他儿子张思渺还小好几岁。
修行不过十余年,就已经筑基了。修成了沧海蛟龙,水灵根中顶级的筑基相。
他知道李家的跟脚,他派人调查过。同样被徐家在并州赶了出来,那时李家的实力还远不如张家。
凭什么?凭什么他张伯远为家族殚精竭虑一辈子,到头来什么都守不住?
凭什么他张家的孩子死得死、散得散,而李家却能在废墟上重新站起来?
他不甘心,他咬着牙,撑着地面,想站起来。
但膝盖刚离开地面一寸,就重重地跌了回去。
这个张家末代的家主跪在地上,仰头看着李决枫,脏兮兮的老脸上满是泪和血。
“没什么要说的了”,
他嘶哑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李决枫看着他,他慢慢抬起玄涛剑。
张伯远看着那点寒芒,闭上了眼。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许多画面。
青州的银杏树,秋天的落叶金灿灿的,铺满整个院子。
他大哥张伯年坐在树下喝茶,看见他走过来,笑着朝他招了招手。
“伯远,来,尝尝今年的新茶。”
他走过去,接过茶碗,茶很烫,但香气扑鼻。
他大哥说,
“咱们张家的日子以后会越来越好。”
他点头,那时候他大哥三十出头,是张家最年轻的筑基修士。
他们张家三兄弟天赋极好,当时只觉得三兄弟齐心协力,天下没有过不去的坎。
他想起在铁背山的第一场雪,南荒的雪细碎,落在棚寨的茅草顶上,白茫茫一层。
张伯近站在雪地里,搓着手哈气对着他说,
“二哥,这鬼地方冬天比青州还冷”。
他扔给弟弟一壶酒说,
“喝两口就暖了”。
张伯近接过酒壶,灌了一大口,咧嘴大笑。
张思渺五岁那年,在青州的山坡上追兔子,跑得飞快,小小的身影在草丛里忽隐忽现。
他在后面大喊,
“慢点跑,别摔着”。
张思渺回头冲他笑,露出一排小白牙。
“爹,我抓到了!”
他走过去,看见儿子果真在怀里抱着一只灰兔子,兔子耳朵耷拉着,眼睛圆溜溜的。
他摸了摸儿子的头说了一句,
“好小子”。
他想起张思和第一次猎杀妖兽,那年在青州深山里,他盯上了一头一阶中品的白鬣猿。
当时张思和才炼气五层,巨斧抡得虎虎生风,但准头不够,劈了三斧都没劈中要害。
他在旁边看着,急得想出手,但忍住了。第四斧,张思和一斧劈在猿头上,白毛猿猴的脑袋开了花。
累得张思和一屁股坐在地上,喘得像拉风箱一样。
他走过去,故作平静的拍了拍小儿子的肩膀说,
“干得不错。”
这些画面在张伯远脑海中飞快地闪过,快得像翻书。
他闭着眼,嘴角忽然微微弯了一下。然后他睁开眼,看着李决枫。
“来吧”,
他轻轻的说。
李决枫的剑落下了,像一阵风吹走一片落叶。
玄涛剑贯穿了张伯远的胸口,剑尖从后背透出来,带着几滴血迹。
张伯远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向前倾倒,整个人趴在了地上。
张家一代枭雄,有勇有谋,算无遗策的张伯远就此殒命!
李决枫抽出剑,剑身上的血甩落在地,发出轻微的水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张伯远的尸体,这个老人趴在地上,断了一条胳膊。
胸口还有一个血洞,脸上的泪痕和血痕已经干了,糊成一片暗红,样子十分的凄惨。
他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彻底涣散再也没有了光。
李决枫蹲下身来,出于对对手的敬意,伸手闭上了他的眼睛。
他转过身,看向李家众人。
李元辰瘫坐在地上,左臂垂着,嘴角的血已经干了,但他还在笑。
李决柏独臂站在路中间,短刃拄地,身上三道新伤,但还勉强站着身。
柳茉茉蹲在栈道口旁边,肩膀的刀伤还在渗血。
李远拖着昏迷的李决松到棚屋休息,他的眼里泛着水光。
赵氏靠在墙上,左肩的刀伤把半边衣袍染红了,但嘴角微微弯着。
李决兰站在她旁边,正在检查赵氏的伤势。
陈小满则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脸上有血,正目不转睛的看着李决枫。
李决枫往棚屋区东面走。秦安趴在碎石里,身下压着一个张家修士,两人已经没了气息。
他的脸朝着灵泉方向,眼睛半睁着,李决枫又蹲下来,伸手合上了他的眼睛。
他轻声说,
“睡吧”。
李决枫看了一眼满目疮痍的灵泉谷,又看了一眼灵力大失的灵泉。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赢了,但李家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