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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远处的莫家村安安静静,偶尔传来几声单调的犬吠,万家灯火已经灭了。

村里的老人孩子都睡了,并不知道两个散修正站在村口,一个想要杀他们,一个却要保护他们。

莫除恶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铁钉钉在木板上。

“方离,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我为什么留在莫家村?因为我是莫家村的人,我爹娘死得早,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东家一口粥,西家一个馍,才把我养大。我小时候没饿死,完全是因为莫家村的村民们心善,后来我成了修士,村里人每年凑灵石给我,让我护着这一方。他们不懂什么修仙,不懂什么筑基,更不懂什么功法传承。他们只知道,村里有个莫除恶,能打跑妖兽,能吓退劫修,能让他们安安稳稳地种地过日子。”

他抬起法剑,剑尖指向方离。

“我活着,不是为了像你一样爬到高处,而是为了让莫家村这一百多口人能够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方离嗤笑一声,露出轻蔑的表情。

“所以你就一辈子窝在莫家村,靠着一年几十块灵石熬到老死?你甘心?”

“我甘心。”

莫除恶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反而是方离的笑容僵住了。

“你……你甘心?”

“甘心。”

莫除恶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

“我修的是道,不是修为,道在心,不在境界。而你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的杀人。你就算修到筑基,修到金丹,你也算不得修士了,你是个魔头。”

方离的脸扭曲了,声音里带着怒气。

“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懂!我穷,我被人看不起,我被同辈的散修嘲笑过‘炼气六层?一辈子也就这样了’!你甘心,我不甘心!我有什么错?我只是想一续道途,我要站到修仙界的顶点!”

他的周身猛然爆开一团暗红色的煞气,血雾翻涌,将周围泥沙震得飞溅。

方离的双眼赤红,面上青筋暴起,匕首上的血光暴涨了数倍。

莫除恶看着他的变化,面色不变,提剑迎上。

“你既然不甘心,那我就让你在这里停下。”

两道身影轰然相撞,莫除恶虽剑法平平无奇,一招一式都是最基础的剑招,胜在扎实稳当。

而方离的匕首快而狠,煞气翻涌间带着一股阴邪之气,每一刀都在莫除恶的剑身上留下暗红色的蚀痕。

两人交手数十招,莫除恶渐渐不敌。

他的灵力在血煞之气的侵蚀下飞快消耗,经脉也被血煞之气渗入,手脚开始发麻。

方离的匕首在他左臂上划开一道血口,痛得他闷哼一声。

“老莫,认命吧。”

方离喘着粗气,赤红的瞳孔中带着一种癫狂的快意,

“你只有炼气六层,而我我炼气七层,你打不过我的”。

莫除恶咬紧牙关,但他的剑越来越慢,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左臂渐渐的已经抬不起来了,右手握剑的虎口也裂开了,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但他还没有退,他的身后就是莫家村,他要保护村民。

方离又一刀刺来,莫除恶堪堪侧身闪过,反手一剑劈出,剑锋在方离胸口划开一道血口。

方离吃痛,连退两步,面色狰狞。

他猛地一脚踢出,正中莫除恶胸口。莫除恶整个人被踢飞出去,后背撞在矮坡的石壁上,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滑落在地,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法剑脱手,摔在地面上。

方离走过去,弯腰捡起那柄法剑,看了一眼,随手扔到一旁。他蹲下身,匕首抵在莫除恶的咽喉上。

“老莫,你说你甘心,那你甘心为了一群凡人去死?”

莫除恶抬起头,嘴角挂着血,但眼神还是那样平静。

“甘心。”

方离的面色扭曲了一瞬,随即露出一种近乎怜悯的嘲笑。

他举起匕首,没有再犹豫, 寒光一闪。

“噗—”

细长的匕首捅穿了莫除恶的心口,从后背透出,将他钉在石壁上。

莫除恶的身体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他的眼睛还睁着,目光越过方离的肩膀,投向远处莫家村的方向。

村口那盏风灯还在夜风中摇晃,昏黄的光圈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提着一盏灯,等他回家。

方离拔出匕首,在莫除恶的衣袍上擦了擦血,站起身子,仰头看着夜空,忽然笑了。

“我就是要这样一步一步地走到最高,我要做……”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道墨蓝色的剑光从夜幕中落下,快得像一道闪电。

剑光贯穿了方离的胸口,在他体内炸开,将他的内脏在一瞬间绞碎。

方离低头看着胸口的血洞,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噜。

他的身体前倾,栽倒在地,再无声息。

他的那些雄心壮志也随着一起陨落

李决枫落在矮坡上,玄涛剑还保持着斩出的姿势。

他本来是路过,计划沿途找几条零散的微型灵脉补充引灵令。

路过莫家村附近,引灵令感应到了村下那条微型灵脉的微弱灵气,特意过来看看。

没想到刚到矮坡附近,就听见了打斗声,赶过来时,正看见一位魔修将匕首捅进莫除恶的咽喉。

他来得太晚了,李决枫蹲下身,探了探莫除恶的鼻息。

只剩下一丝微弱的气息。

莫除恶的眼珠微微转动,目光落在李决枫身上。

他的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冒着血泡,声音断断续续,几乎听不清。

“储物袋……给你……请保护……莫家村……”

李决枫颇有些动容,他紧紧握住这个素不相识的男人的手,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

莫除恶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笑。

他的目光再次越过李决枫的肩膀,投向远处莫家村的方向,慢慢闭上了眼睛。

李决枫蹲在原地,默哀良久。

他翻开方离的储物袋,里面有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上画着一滴血的图案。

他翻开看了几页,满纸都是血炼之法,与韩峥那本如出一辙。

血煞门的功法之所以可怕,不在于它有多强,而在于它精准地命中了每一个走投无路的散修心中最深的渴望。

他们不是生来就想当魔头,他们只是太想往上爬了。

正道给不了他们的,魔道给了,正道要几十年苦修才能换来的,邪道只需要几条人命。

有时候守住善念远比释放心中的恶要难的多。

李决枫转头看向莫除恶的尸体。这个穿着打满补丁短褐的汉子,脚上还踩着一双草鞋,手腕上满是干农活磨出来的茧子,简直不像一个修士。

李决枫用了个符箓将方离的尸体和那本册子一同烧了。

火焰吞没了方离的躯体和那本害人的册子,暗红色的煞气在火光中翻涌了几下,便彻底消散在世间。

他缓缓地朝莫家村的方向走去。

村口的鸡已经叫了第一遍,天边泛起灰蒙蒙的亮。

李决枫敲开了村头一户人家的门,开门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披着外衣,揉着眼睛,看见一个身上有血的陌生人站在门口,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我是过路的散修。”

李决枫的声音一顿,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你们村的那个散修死了,他让我来继续保护你们,他……”

老汉愣住了,随即眼眶猛地红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除恶他……”

“原来他叫除恶。”

李决枫自顾自的呢喃。

那老汉又转身朝屋里喊了一声,一个老太太和两个青年跑出来,看见李决枫,又听老汉说了几句话,一家人全都哭了起来。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莫家村,三十来户人家陆陆续续聚到村口的老槐树下,男女老少,有的在哭命运对莫除恶不公,有的在痛骂方离的罪恶。

他看着这些凡人的脸,一张张面孔上写满了不同的情绪。

他们不懂修仙,不也懂功法,更不懂什么血煞门。

他们只知道,那个穿着补丁短褐的莫除恶死了,以后再也没人保护村子了。

李决枫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他觉得莫除恶像极了他的长辈。

“莫家村太小了,没有什么灵脉,更没有防御阵法,随便来一个魔修就能屠了你们。你们留在这里,不安全。”

李决枫继续道,

“我在南荒有一处基业,在铁背山。那里有灵田,有寨墙,有修士保护你们。你们若愿意,可以迁过去。铁背山缺人,你们去了有活干,有一口饭吃。”

人群沉默了片刻,那个老汉颤巍巍地开口了。

“大人……先让我们把除恶葬了吧。”

李决枫点头。

“好。”

莫家村的人连夜在村后的山坡上挖了一个坑。

莫除恶被抬上来时,身上还穿着那件打满补丁的短褐,脚上还是那双草鞋。

村里最年长的老太太满脸是泪地从箱底翻出一件新缝的粗布衣裳,给他换上,又把他那柄残破的法剑擦干净,放在他手边。

李决枫站在坑边,看着黄土一点一点盖住莫除恶的脸,最后一铲土落下时,他轻声说了一句。

“你是个真正的英雄。”

除恶,除恶,他不长的一生对得起他的名字。

葬了莫除恶之后,李决枫悄悄地用引灵令吸走了莫家村附近的微型灵脉。

这条灵脉稀薄得可怜,也难怪莫除恶的修为一直止步不前,但终归聊胜于无。

他召集村民,督促大家收拾行李,扶老携幼,离开莫家村,继续朝北方的铁背山走去。

三十来户人家,一百多口人,队伍在山道上拖成了一条长长的线。

李决枫走在最前面,怀里还揣着莫除恶的储物袋,里面只有十几块灵石、一瓶快用完的疗伤丹、一本翻烂了的《基础吐纳要诀》,还有一枚刻着“莫除恶”的劣质铜牌。

队伍在李决枫的指引下翻过山脊,朝铁背山的方向缓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