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时分,周孙联军再次兵临山下。
这一次,他们没有像昨日那样急着进攻,而是列阵在山脚,像是在静静等待着什么。
昨日攻了一整夜没破阵,他们非但没有气馁,反而更加放心,看来那李决枫当真是死在外面了。
李远站在寨墙上,看着山下那片黑压压的阵势,眉头紧锁。
对方的反应不对劲,太从容了,从容得像是手里攥着什么他不知道的底牌。
不多时,答案便揭晓了。
孙镜玄上前几步,从袖中取出一枚通体墨绿的符箓,灵力一催,符箓表面浮起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
他扬手将符箓射向大阵光幕,墨绿色的光芒撞在金色光幕上,没有爆炸,而是像墨汁入水一般,迅速在光幕表面蔓延开来。
黑色纹路所过之处,金色的符文黯淡、断裂、失效,光芒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
“是破灵符!”
李远瞳孔猛的骤缩,没想到孙镜玄竟弄来了这种稀罕的东西。
寨墙上识货的族人不多,但李远的见识却不浅。
他在以前见过这种符箓,二阶中品的破灵符,专门针对阵法而制。
一张破灵符的威力有限,只能让阵法局部失效片刻,但如果同时攻击四角庚金阵的四角阵晶,就能在短时间内让整个阵法彻底瘫痪。
“护住四角阵晶!”
李远额头冒出细密的冷汗,嘶声大喊,
“不要让他们有机会使用破灵符!”
话音刚落,周孙联军中冲出四队死士。
每队五到六人,个个都是炼气六层以上的修士,身上贴着神行符,从四个方向同时扑向大阵的四角。
他们不要命地冲到阵前,顶着寨墙上倾泻下来的火球和冰锥,将手中的破灵符拍在阵晶周围。
墨绿色的灵光炸开,阵晶上的金色光芒剧烈闪烁,随即黯淡下去。
孙镜玄、周山岳紧随其后,用肉身挡住李家修士的反击,护住贴在阵晶上的符箓。
四角阵晶很快就全部被破灵符侵蚀,金色光幕从四个角开始崩碎,裂痕蔓延整个阵面,四角庚金阵摇摇欲坠。
终于,轰隆一声巨响,四角庚金阵彻底瘫痪,金色光幕彻底消失。
“阵破了!”
山下传来周孙联军的欢呼声。
李远面色铁青,将阵盘往地上狠狠一摔,拔剑出鞘。
“决柏!决松!所有族人,寨门前结阵防守!马三带人堵住缺口!和他们拼了!”
李决柏独臂舞刀冲在最前面,李决松将全身的灵力灌入地面,在寨门内侧拉起一道厚厚的石墙。
马三带着几个沙贼堵在寨门口,孙大山和刘铁柱也领着几个炼气低层的散修守在寨墙缺口处,几人手里都攥着符箓。
但周山岳和孙镜玄亲自开路,筑基大修岂是炼气蝼蚁可以阻挡的?
地煞苍狼虚影在前方咆哮,苍狼巨爪拍碎寨门前的石墙,土黄色的掌印将堵门的修士拍得倒飞出去。
孙镜玄的黄金镜旋转着射出金光,将寨墙上的垛口一节节轰碎。
两人身后,周孙联军如潮水般涌入,各色的灵光在寨墙内亮成一片。
李家这边,修为最高的穆叶春站在最前面。
马三站在他身侧,李决柏守在他身后。
三个人顶着对方筑基修士的灵压,意图死战不退。
周山岳一眼看见穆叶春,冷笑一声,苍狼虚影直接扑了上去。
穆叶春捏碎最后一张二阶下品的符箓,银白色的光盾勉强挡了一下,随即寸寸碎裂。
孙镜玄的黄金镜射出一道金光,擦着穆叶春下巴掠过,将身后的半面寨墙轰塌。
马三挥剑冲上去,被周山岳一掌拍飞,撞在石墙上昏了过去。
李决柏独臂舞刀砍翻了两个冲上来的炼气修士,但对方人太多了,根本杀不完。
穆叶春也被周山岳的攻势震得连退数步,他单膝跪地,口中溢出鲜血。
他抬头看着逼近的周山岳和孙镜玄,又看了一眼身后倒在血泊中的马三、满脸是血的李决柏、还在拼命制造石墙的李决松。
他忽然笑了。
穆叶春站起身,将手中碎裂的法剑扔在地上,转头看向不远处的李远。
“远叔。”
他的声音如水般平静,
“守不住了,如今只能拿命填。”
李远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大变道:
“叶春,你别—”
“我穆叶春本就是该死之人,穆家堡被灭的那天,我就该死在里头。是李家收留了我,让我有了个栖身的地方。”
穆叶春活动了一下手腕,将体内最后的灵力尽数催动,经脉中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李家于我,恩同再造,今日死在这里,也算还了李家的恩情了。”
“叶春!不要做傻事!”
李远急道,
“一定有其他的办法,不要这样!”
穆叶春朝他笑了笑,那是李远第一次看见他露出这种轻松的笑容,像个放下了所有包袱的孩子。
在战场中央,他朝李远深深一躬。
“谢过远叔这些日子的照顾了。”
说罢,他转身冲向周山岳和孙镜玄,双手结出一个繁复的法印。
灵力从他体内疯狂涌出,经脉在极限催动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七窍渗出血丝。
“二阶下品术法,龙蛇刺荆术。”
无数条木灵力凝聚的荆棘从地面暴涌而出,化作漫天龙蛇,张牙舞爪地朝周山岳和孙镜玄扑去。
荆棘缠住了地煞苍狼的四肢,缠住了黄金镜的镜面,竟将两个筑基修士的攻势暂时遏制住。
周山岳被荆棘缠了几圈,面色有些不耐道:
“这小子疯了吧?炼气十层越级使用二阶术法,灵力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抽干。”
孙镜玄拔剑斩断缠在身上的荆棘,冷笑道:
“真是不自量力,耗尽本源后,神仙也救不回来。”
穆叶春面色越来越白,七窍流出暗红色的血液,灵力已经快要枯竭。
但他没有停手,双手再次结印,荆棘更密、更粗,甚至缠上了周山岳和孙镜玄的身体。
周山岳彻底不耐烦了,灵力爆发,将荆棘震碎,反手又是一掌拍在穆叶春胸口。
穆叶春整个人倒飞出去,在地上滚了数圈,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
他的灵力已经彻底枯竭,连本源都透支殆尽,面色青灰,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他倒在地上,无力地看着天空,意识渐渐模糊。
脑海中浮现出穆家堡的一切,父亲穆阳炎无力地跪在血水,妹妹穆叶秋的喉咙被匕首贯穿,弟弟穆叶明被一刀劈成两半。
然后,画面一转,他来到了铁背山。
李决枫蹲下身把他从泥泞的地面上拉起来。
在喜宴上众人一起聊天、喝酒,陈小满缠着他让他讲解两道木灵根的术法。
我不能死在这里,穆家堡的悲剧不能重演。
穆叶春又猛地睁开眼,那股强烈的不甘与求生的意志在他体内炸开,像一截枯死的木头,忽然重新冒出了新芽。
他感觉到丹田内似乎有什么东西破了,又有什么东西在飞快的凝结,这感觉太奇妙了,就像是他的丹田里孕育出了新的生命。
他体内的经脉竟然开始自我接续,干涸的丹田猛地一震,灵力如春水般从裂开的缝隙中涌出。
他浑身灵光大亮,磅礴的灵力自天地间源源不断地灌输进他的体内,一股完全不属于炼气修士的气息冲天而起。
枯木逢春,死而后生。
周山岳察觉到了不对,他的掌印已经到了头顶,但穆叶春身形一闪,以一种玄妙的轨迹避开了这一击,他的速度已能追上筑基修士。
在他的身后,一株干枯老木的虚影缓缓浮现,枯枝上抽出新绿,生机盎然。
这是?这是!
仙基已成,
筑基相。
『枯木春』
周山岳愣在原地,满脸不可置信。
孙镜玄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死死盯着穆叶春身后的那株枯木虚影,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怎么可能……临阵筑基?不可能!他在步入炼气十层多久?”
孙镜玄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哪里来的筑基丹?没有筑基丹,他怎么可能直接凝聚仙基?”
他细看着穆叶春的身形和气势,忽然发现穆叶春的灵力波动极其特殊,临阵突破气息虽显虚浮但的确精纯。
“战劫灵体。”
孙镜玄倒吸一口冷气,
“这小子竟然是极其罕见的战劫灵体!难怪穆家堡全族覆灭,偏偏他能活下来,还在绝境中临阵筑基。”
周山岳沉着脸发问:
“什么是战劫灵体?”
孙镜玄的声音里带了几分忌惮:
“传说中有极少数人,天生身怀战劫命数,越是绝境,越是濒死,爆发出来的潜力就越恐怖。寻常修士筑基需要筑基丹,需要天材地宝,需要潜心闭关。可战劫灵体不需要,只要把他逼到绝路,他就能破后而立,自行突破,甚至……自己凝聚仙基。”
他看着穆叶春身后的枯木春虚影,语气越发阴森道:
“这筑基相也是罕见的疗伤回春之相,枯木逢春,生生不息,最是能耗。周兄,此人身怀命数,恐怕是这世间少有的命数子,此人留不得了,你我全力出手速速摁死他在这里。”
周山岳眼神阴晴不定,看着面前那个刚刚筑基却气息玄妙的年轻人,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忌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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