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第一缕暮色刚刚落下时,铁背山北麓的山道上骤然扬起满天的尘土。
李决柏正在寨墙上查哨,远远看见山脚拐角处涌出一片人影,黑压压的,少说也有百号人。
领头的两人他曾经见过,还是曾经讨伐过血盟的战友。
前面那个体型壮硕披着土黄色短袍的,正是周家老祖周山岳。
身旁那个体型高瘦,长的颇像生意人的,正是孙家老祖孙镜玄。
两人身后跟着周家和孙家的其他修士,每个人都手持法器,队列严整,一看就是精锐。
李决柏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脱口而出道:
“快关门!全力启动大阵!”
铁背山的护山大阵轰然升起,金色的光幕从寨墙四面展开,将整个山头笼罩在内。
二阶中品的大阵,四角庚金阵。
是李远在血盟攻破大阵后重新修建的,在二阶中品中也算是顶尖的阵法。
金色光幕上流转着细密的符文,四角各有一枚灵晶镇压,只要四角尚在一角,阵法就不会被轻易攻破。
寨墙上的巡逻修士吹响号角,后寨里涌出持械的族人,李决松从第一个冲出后寨,手持一把金色长棍上了寨墙。
穆叶春从西面棚屋走出,手中握着李远交给他的三张二阶符箓,面色冷的仿佛结了冰。
马三带着几个沙贼守在寨门内侧,独眼中满是警惕。
李远快步登上寨墙,往下看了一眼。
周山岳和孙镜玄的人马已经停在山脚,距寨门不足百丈。
周山岳仰头看着寨墙上的李远,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这位就是李总管吧?”
周山岳的声音不疾不徐,对着李远遥遥说道:
“多日不见,铁背山如今比那张家经营的还要好了。”
李远扶着垛口,面色平静道:
“周道友,孙道友,二位不在南岭城纳福,反而来我铁背山又有何贵干?”
孙镜玄策上前一步,嘴角微翘道:
“听说李族长从青州回来了,我们兄弟俩特意来拜访,怎么不见李族长出来说话?”
李远的手在袖中攥紧,面上却不动声色道:
“决枫还在青州办事,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二位若要找他,改日再来吧。”
周山岳闻言笑出了声,朝身后招了招手。
人群分出一条道路,一个狼狈的身影被两个周家护卫押着推上前来,正是张山。
他被绑着双手,嘴里的布条已经被扯掉,脸上还带着马三扇过的那一巴掌留下的红肿。
他低着头,不敢看寨墙上的任何人。
“李总管,这个人你认识吧?”
周山岳拍了拍张山的肩膀,
“他今天下午跑到南岭城来找我,说有个大消息要卖给我,我听了之后觉得事关重大,特意带他来跟你对质。”
寨墙上一片死寂,众人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
马三的脸“唰”地一下就变得煞白。
他站在寨门内侧,独眼死死盯着张山,嘴唇哆嗦了两下,攥着法刀的手指咯咯作响。
他身旁的几个沙贼面面相觑,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攥紧了拳头。
马三张开嘴,喉咙里却像塞了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张山。”
李远咬牙切齿的声音传了下来,
“他都说什么了?”
张山听见李远的声音,更加用力地缩着脖子,不敢抬头。
周山岳替他答道:
“他说李决枫在青州城外被人伏击,身死道消。说如今李家群龙无首,这铁背山合该换一个主人了。”
不等李家的人回答,孙镜玄在下面抢先开口道:
“李总管,我们周孙两家跟李家无冤无仇,本不该趁人之危。可铁背山这块地方,位置太好了,南荒商线的生意,我们也想要”。
周山岳接过话头继续道:
“更重要的是,柳龙是我们周家孙家一起围杀的 而柳荆那小子如今娶了你们李家的姑娘,跟李家绑成了一条绳。我们兄弟俩在南岭城日日提心吊胆,就怕哪一天柳荆筑基成功,带着你们李家的人打上门来,与其等他找上门来,不如我们先动手。”
他昂起头颅,盯着寨墙上的李远,目光坦荡,语气更是理所当然。
“我们打算先取铁背山,再取灵泉谷。等李家没了,柳荆没了靠山,也就不足为惧了。李总管,你也是个聪明人,开寨投降吧。我周山岳对天发誓,只取你们的基业,不伤人命。你们李家这么多人,我给你们一条生路,南荒外围随便找个地方重新立寨就是。”
寨墙上一片死寂,无人应声,每个人的心头都充斥着愤怒。
平日寡言的穆叶春忽然开口了,声音像冰碴子一样冷。
“不伤人命?好一个不伤人命,我们反倒还要感谢你周山岳的不杀之恩喽?”
他走到寨墙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周山岳和孙镜玄,说起话来毫不客气。
他年纪轻轻,修为虽不至筑基,但那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杀意,让周山岳和孙镜玄都不由得皱了皱眉。
“是那穆家小子。”
周山岳认出了他,
“你如今也在铁背山?李家怎么净收些丧家之犬?”
“你们这样做和那魔道行径,又有何区别?”
穆叶春的声音带了几分怒意,
“都是取他人性命人夺他族基业。”
周山岳面色微沉,不再多言,他朝孙镜玄使了个眼色,两人同时催动灵力,筑基修士灵压猛然释放。
周山岳的地煞苍狼虚影在身后升腾而起。
筑基相。
『地煞苍狼』
孙镜玄的黄金镜悬在头顶,金光流转得宛如活物。
筑基相。
『黄金镜』
“攻山!”
两家的精锐同时出手,各色术法灵光如暴雨般砸向大阵光幕。
金色光幕剧烈的震颤,四角的灵晶也开始嗡嗡作响。
李远站在寨墙上,指挥族人往阵眼填入灵石,随着一枚枚灵石填进去,光幕的震颤也渐渐平复。
第一波攻击被大阵轻而易举地挡下了。
周山岳和孙镜玄对视一眼,两人同时跃出,凌空踏虚,地煞苍狼虚影与黄金镜同时催动。
周山岳一掌拍出,土黄色的掌印凌空而下,砸在光幕上,金光炸裂,阵面裂开一道细纹。
孙镜玄的黄金镜旋转,一道金色光柱从镜面射出,将大阵光幕贯穿出一个小孔,直取寨墙上的穆叶春。
穆叶春早有防备,将手中一张二阶符箓捏碎。
一道银白色的光盾在他身前凝成,金色光柱撞在光盾上,光盾碎裂,但穆叶春已经侧身闪开,第二张符箓也已经捏在手中。
“所有族人依托大阵和寨墙防守!”
李远操控着阵盘厉声喝道,
马三从寨门内侧冲出来,法刀横在身前,朝周山岳的方向扑去。
他的修为只有炼气九层,比周山岳差了不少,但他知道自己必须上。
他手下的张山背叛李家,而李远不仅没有怀疑他,还把不多的二阶符箓交给了他两张,让他一定要守住寨门。
他冲到寨门口,将第一张符箓拍在寨门上,又一道金色的屏障在寨门前展开,试图拦住周山岳。
周山岳瞥了一眼,面露不屑,一掌拍碎寨门前的金色屏障,灵光崩飞,马三也被余波震得连退数步,嘴角溢血丝丝血迹。
但他咬紧牙关,同时脚下用力稳住身形,将第二张符箓捏碎,一道银色的雷光从符中射出,直取周山岳面门。
周山岳身法诡异,在地煞苍狼虚影加持下,侧身避过,雷光擦着他的肩膀掠过,仅仅在他的袍子上灼出一道焦痕。
“炼气九层的蝼蚁,也敢挡我?”
周山岳一掌拍出,土黄色的掌印凌空而下。
马三举刀格挡,法刀在掌印面前像薄纸一样碎裂,他整个人被拍飞出去,撞在寨墙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穆叶春从侧面杀出,捏碎一张二级符箓,一道冰蓝色的寒流从符中涌出,将周山岳的身形冻滞了一瞬。
穆叶春抓住这个间隙,手中法剑直刺周山岳咽喉。
周山岳冷笑一声,地煞苍狼虚影扑出,一口咬住穆叶春的法剑,剑身不堪重负,片刻间寸寸碎裂。
苍狼的巨爪拍在穆叶春胸口,将他整个人拍飞出去。
但穆叶春战斗经验老辣,借势在空中后翻,整个人稳稳落地。
周山岳轻咦了一声,
“倒是小看了你这个穆家的丧家犬。”
孙镜玄的黄金镜则再次旋转,一道金色光柱朝穆叶春的方向射去。
“二阶下品术法,穿金术”。
只见那金色光柱迎风暴涨,变得越来越粗壮,直取穆叶春的要害。
穆叶春被两面夹击,猝不及防下,眼看就要被那金色光柱命中。
就在此时,一道漆黑的影子从寨顶方向暴射而出,甚至李家的众人都没反应过来。
是小黑出手了。
墨影豹的皮毛在暮色中泛着幽暗的光,二阶妖兽的灵压猛然爆发。
它一个纵跃便扑到穆叶春面前,皮毛上的幽光暴涨,影遁再次发动,带着穆叶春从金色光柱之下消失,出现在数十丈外的大阵光幕内。
周山岳和孙镜玄同时一愣。
“这是二阶墨影豹?”
孙镜玄眯起眼睛细细端详道,
“这是谁的灵兽?没听说过李家还有这只护族灵兽?”
周山岳面色一沉,但很快恢复如常道:
“不用担心,一只畜生而已,撑不了多久。”
李远站在寨墙上,眼看山门将要失守,李家众人岌岌可危。
他深呼一口气,从储物袋中摸出最后一批二阶符箓,分给寨墙上的族人。
“把剩下的灵石都填进阵眼。”
他冲着族人大喊,
“不计成本的给我守住。”
四方库金阵的光幕在灵石的填充下重新变得凝实,四角的灵晶亮到极致。
寨墙上的族人也在拼命倾泻术法和符箓,火球、冰锥、风刃如雨点般砸向山下的周孙联军。
李决柏独臂舞刀,守在寨门内侧,将少数靠近大阵的修士一一砍翻。
李决松在后寨入口撑起石墙,堵住每一处大阵的小缺口。
穆叶春靠在小黑的背上喘了几口气,将翻涌的血气压下去。
它伏在穆叶春身旁,幽暗的兽瞳盯着寨门方向,嘴里墨黑色的灵力蓄势待发。
马三从重新爬起来,嘴角还挂着血,他的法刀已经碎了。
他从地上捡起一柄一阶长剑,又冲到了寨门口。
周山岳和孙镜玄带队攻了一整夜,终究还是没能打破大阵。
无他,李家真的是拿命在守,几乎是不计成本的消耗灵石和符箓,打得周孙联军抬不起头来。
黎明时分,周孙联军终于退了,修士们精疲力竭,再无余力继续攻山。
他们退到山下数里外,就地扎营,营火在晨雾中明灭不定。
铁背山上,寨墙的几处垛口已经坍塌,大阵光幕上裂了十几道细纹,库存灵石已经消耗了大半,族人也死伤了不少,马三的左臂绑着布条,穆叶春也靠在寨墙上大口喘气。
但铁背山还在他们手上。
李远站在寨墙上,看着山下那片营火,看着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周孙两家族旗。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但脊背也有一些佝偻。
李决柏走过来,独臂撑着垛口,哆嗦道:
“远叔,明天怎么办?”
李远没有回答,他也已经无计可施了,到这一步已经是他的极限了,只能期待明天有没有变数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