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之中,灵气浓稠如乳白的云烟,沿着预设好的纹路缓缓流转,将这一方斗室裹在里面。
李决枫盘膝坐在蒲团之上,脊背挺直,双目轻阖。
他方才将那只玉髓瓶取在掌中,瓶塞一开,清灵源水独有的温润凉意便漫了出来,哪怕只是嗅上一口,都叫人紧绷许久的神魂稍稍松弛。
这几滴灵水,是拓跋瑞祥应允给他的报酬,也是眼下唯一能够化解识海内灵火暗伤的依仗。
若是任由那一缕天地灵火持续灼烧,用不了几年,他的识海便会慢慢枯焦,别说冲击筑基中期,便是现有修为,都有可能一朝崩塌。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心神沉落,不再去想府外诸事。
李元辰要动身前往万兽宗接李子,南岭之外还有欧阳家的余孽虎视眈眈,这些杂事自有李远、柳荆他们撑住。
此刻他唯一要做的,便是稳住自身,引灵水入体,消弭那道纠缠已久的祸根。
心念一动,一股柔和灵力自指尖探出,轻轻托住玉髓瓶内悬浮的一滴清灵源水。
那一滴水莹润通透,泛着淡淡的幽蓝微光,像是揉碎了一汪深潭,里面蕴藏着一股纯粹到极致的水之本源气息。
它并不抗拒灵力牵引,顺着李决枫铺出的灵线,缓缓飘起,穿过他的眉心,径直向着识海深处落去。
就在灵水触碰到识海的瞬间,一股灼人的热浪猛地翻涌上来。
那是残留在识海深处的灵火伤势,留下一道难以根除的暗伤。
平日里靠着灵力强行镇压,尚且相安无事,一旦运转灵力过猛,或是道心动荡,这团暗火便会苏醒,撕咬神魂,带来钻心蚀骨的剧痛。
“嗤——”
清凉灵水撞上灼热暗火,识海之中仿佛骤然下起一场冷雨浇在烧红的烙铁之上,白雾凭空升腾,细碎的嗡鸣在神魂之间回荡开来。
李决枫浑身微微一颤,一股又麻又痛的感觉席卷全身,他的眉头紧紧蹙起,额角渗出一层细密冷汗。
那灵火不甘就此消散,化作无数细小的火丝,疯狂缠绕上来,想要引燃这一缕外来的本源水意。
“稳住心神,不要抗拒。”
枯尘苍老沙哑的声音,适时在识海里面响起。
“这清灵源水性情温驯,专擅滋养神魂,洗涤火毒。你若是心生畏惧,灵力一乱,灵水便会四散,到时候非但伤消不掉,反倒会激怒灵火,加重伤势。”
李决枫默默点头,咬紧牙关,守定灵台之中那一点清明。
他收敛一切抗拒之意,引导着那滴灵水缓缓铺开,化作一层薄薄的水膜,一点点裹住四处窜动的火丝。
幽蓝水光缓缓浸润,那些狂暴的火丝像是遇上了天生的克星,躁动的气焰一点点压低,原本炙烤神魂的痛感随之缓缓褪去。
只是这消融的过程极为缓慢,灵火扎根在识海神魂之中许久,早已和他的神魂交织在一起,想要彻底剥离,绝不是一朝一夕之事。
一滴灵水缓缓耗散,化作无尽温润的水意,渗入神魂肌理,留下一道淡淡的水之本源印记。
识海内那股灼烧感明显淡下去一大截,长久压在他心头的那块巨石,稍稍轻了几分。
李决枫不敢停歇,再次催动灵力,引出第二滴清灵源水。
这一滴落下,方才稍稍安分的灵火再次躁动起来,只是它的力量已经弱了不少,不再具备之前那般凶狠的势头。
幽蓝水浪层层叠叠冲刷而过,将更多潜藏在神魂缝隙之中的暗火余烬一一浇灭。
每一次冲刷,李决枫都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神魂变得更加稳固,原本有些虚浮的根基,一点点沉淀下来。
灵水的力量不只是灭火,更在滋养、修补那些被灵火烧得破损的神魂脉络。
他能感觉到,自己感知灵气的敏锐度在悄悄提升,周遭流转的灵气,此刻在他的感知里变得清晰无比,仿佛伸手便可触碰。
“好东西。”枯尘啧啧感叹,
“拓跋家舍得拿出这等宝贝,倒是下了本钱。这几滴灵水若是全部炼化,不止能消掉火伤,还能借着水之本源,替你打磨道基,对你冲击筑基中期大有裨益。”
李决枫没有应声,全副心神都放在识海之中。
第三滴,第四滴,第五滴。
一滴接着一滴的清灵源水被他引入识海,幽蓝水光在识海之内汇成一片小小的水泽,将残存的灵火团团围困。
那一缕天地灵火不断挣扎、收缩,火芒越来越黯淡,最后只剩下一小点微弱的火光,蜷缩在识海最偏僻的角落,再也掀不起太大风浪,只能被水泽牢牢压制。
灼烧识海的剧痛,终于彻底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沁人心脾的清凉,顺着识海往下流淌,沿着经脉向着四肢百骸蔓延而去。
这股水之本源力量顺着周身经脉游走,所过之处,干涸紧绷的经脉被缓缓润开,原本运转灵力时隐隐滞涩的地方,此刻变得通畅顺滑。
伐骨洗髓,自此开始。
这远比单纯疗伤更加难熬。
灵水本源渗透血肉骨骼,一点点冲刷潜藏在肉身之中的杂质,剥离多年修行积攒下来的淤滞。
仿佛有无数细针在骨肉之间轻轻穿刺,酸麻、胀痛交织在一起,一波接着一波,不停冲击着他的道心。
李决枫的肉身微微抖动,衣衫很快便被冷汗浸透。
他死死攥紧双拳,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依旧不肯松开心神,任由这股力量在体内流转。
他清楚,这是千载难逢的机缘。
寻常修士想要伐骨洗髓,往往要寻来无数珍稀天材地宝,耗费数年之功,也未必能有这般效果。
如今借着清灵源水,他不仅消去致命暗伤,还能同步淬炼肉身,夯实根基,若是错过了,再想寻这样的机会,难于登天。
丹田之内,气态灵力在灵水的带动之下,开始自发旋转,流转速度越来越快。
原本松散杂乱的灵力,被这股水意梳理,变得凝练纯粹,一点点向着筑基中期的门槛靠近。
玄涛剑静静横放在身侧,剑身上淡淡的水纹印记,随着李决枫体内水之本源涌动,微微亮起,发出一声极轻、极柔的剑鸣,像是在呼应这一股同源的气息。
剑心在识海深处微微震颤,被清灵源水滋养,原本锐利刚猛的剑意之中,悄然多出了一丝绵长如水的韵味。
刚柔相济,日后若是以此创出剑招,威力定然更上一层。
静室之外,隔绝阵法稳稳运转,将里面的动静尽数封锁。
前厅之内,李远将那枚万兽宗的客卿令牌交到李元辰手上。
“老四,决枫已经把事情交代清楚,这一趟平林原,就劳你走一趟。沈道友那边,已经帮李子激发血脉,时间差不多了。”李远看着李元辰,神色郑重,
“路上小心,欧阳家的余党说不定会在荒道上设伏。”
李元辰将令牌收好,脸上带着筑基之后独有的温润灵光,眼底锋芒暗藏。
“放心,我自有分寸。”
他刚刚踏出筑基,一身灵力正是鼎盛之时,溪灵鱼的筑基相尚未在人前展露,正好借着这一路,试一试自身的战力。
若是真有不知死活的匪寇拦路,他也不介意拿对方来祭一祭新得的修为。
柳荆站在一旁,眉头紧锁。
“铁背山那边传来消息,最近常有陌生散修在矿哨附近徘徊,行踪鬼祟,怕是欧阳家的人按捺不住,想要试探我们的底线。”
李决兰站在他身侧,脸上带着几分忧虑。
“决枫正在闭关,若是他们大举来攻……”
“有我和小满在。”柳荆沉声道,
“我会带着府卫守住隘口,小满执掌阵盘,布下灵锁大阵。只要不是筑基修士亲至,单凭一群散修,还打不进来。”
陈小满轻轻点头,手中已经取出阵图,默默推演防御阵法的变化。
南岭的暗流,已然涌动。
只是此刻静室之中的李决枫,对外界这些纷争一无所知。
他所有心神,都沉浸在灵水洗礼之中。
识海之内,那片幽蓝水泽缓缓沉淀,留下一道永久的神魂印记。
从今往后,灵火暗伤不再是悬在他头顶的利刃,反倒被水之本源牢牢锁住,日后若是机缘足够,他甚至可以尝试慢慢炼化这一缕灵火,将其化为己用。
清灵源水的力量依旧在经脉之中缓缓流淌,不断拓宽经脉,打磨肉身,丹田之中那一团气态灵潮,起起落落,正在向着下一个境界稳步靠近。
李决枫缓缓闭上眼,稳住灵力流转,任由这股温润力量持续淬炼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