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关,李子自己爬起来了。
它站起来的时候腿还在抖,可抖着也站住了。
四条腿摆开,头低着,脊背弓了一下,又慢慢直起来。
沈云舟往后退了半步,把手里的药勺放下了。
“别碰它。”他低声说,
“这一关它得自己走。”
李元辰把手收回一点,但仍悬在它后颈旁边,隔着半寸。
李子开始在洞里转圈。
转得极慢,一圈要走很久。
它每走一圈,背上的毛便往外涨一层,从银灰色慢慢变成银白。
洞壁上的镇寒阵被它身上的寒气一遍一遍刷过去,阵纹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第三圈的时候,它忽然停住。
它抬起头,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长音。
那声音和前头的啸不一样,不尖,也不哑,从头到尾是一个调,听着像冰面在深水里裂开。
声音滚过洞壁,滚得整间洞府的霜都往地上落了一层。
沈云舟的呼吸停了。
李元辰的手掌心里那股寒气忽然一变。
先前是按着冰,现在那冰里有东西在动,一动就顺着他的掌心往上顶,顶得他整条手臂的经脉都发紧。
他本能地要把力压下去,可那一刻他忽然想到什么,硬生生把手停住了。
他没有压。
李子在这口寒气上顶了三次,一次比一次重,第三次顶到极处,李元辰的手被弹开半尺。
弹开的一瞬,洞里的风声忽然全停了。
然后李子动了。
它不是走,是往前一蹿。
四条腿在地上的干草上一踏,草没有响,只有一小片白霜从它脚下往四面铺开。
它蹿到洞壁边,一转身又蹿回来,蹿得极快,快得李元辰的眼睛都得追一追。
“成了。”沈云舟的声音发抖,
“成了,成了!”
李子没有停。
它在洞里绕了三圈,速度越来越快,最后一头撞在洞口的铁栅上。
那铁栅是厚铁打的,上面还铺了两道灵纹,可它一撞上去,铁栅上的灵纹炸开一片白光,跟着整根铁栅发出“吱”的一声,弯了。
“哎哎哎!”沈云舟扑过去,
“这是宗门的!要赔的!”
李子没理他,扭头又跑。
李元辰这时候才看清它整个的样子。
它的个头比进去时又大了些,肩背高了半头,四条腿粗壮,爪子从毛里伸出来,一片一片像新磨的刀刃。
毛从头顶到尾尖全是银白,白得发青,走近了看,那毛下面还有一层极细的霜纹,一层一层叠着,像雪压出来的纹路。
它的眼底那点蓝也浓了,浓得能看出形,像两小块冰。
它每呼一口气,嘴里都会吐出一点白雾,那雾落在地上不散,凝成小冰粒。
沈云舟蹲在它旁边,手伸出去又收回来。
“我不敢摸了。”他说,声音里带着笑,也带着点想哭的意思,
“我怕它一口把我咬掉半只手。”
李子转过头,用鼻子顶了顶他的手心。
沈云舟的手终于摸上去,从头顶摸到脊背,一路摸到尾尖。
“这毛……”他喃喃道,
“这毛里有霜。”
李元辰把手伸过去。
他的手一靠近,李子便往前凑了一步,把头低下去,让他摸。
李元辰摸到那层银毛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很实在的感觉。
这头狼的毛比想象中软,可下面透出来的寒气比方才凶得多,那寒气不是乱往外冲的,是收着的,只在毛尖上凝一层,一碰就化。
“它这会儿能控住寒气了。”李元辰说。
“能控住。”沈云舟站起来,绕着它看了一圈,忽然又蹲下去看它的后腿,
“它的后腿筋比先前粗,爪子也换了。你摸这个爪,原来的爪是硬的,现在这爪上有一层冰。冰裹着爪,抓下去能破防。”
他越想越兴奋,站起来在洞里来回走。
“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月银冰狼的血脉,一年能长多少我不知道,可这一头绝对是真种!我先前只敢跟你说有三成希望,如今看,血脉已经醒到七成!剩下那三成得靠它自己往后长,可它的底子已经立住了。”
李元辰点头。
他往洞门口走了一步,把弯了的铁栅拉了拉。
“这个得赔。”
“赔,我赔。”沈云舟笑得合不拢嘴,
“我这一年攒的灵石全赔进去也值。”
外头的动静传了过来。
牧场里的灵畜这会儿乱成了一锅粥。
李子进洞之前,那些灵畜只是躁,如今它血脉一醒,整片草坡上那些灵畜全朝坡的另一边挤,挤得木栏吱吱响,牧人们赶得满头是汗。
李子从洞里出来的时候,草坡上安静了一下。
那些挤在一处的灵畜都转过头看它。
李子站在洞口的石阶上,银白的毛在日头下亮得刺眼。
它抬起前爪往前踏了一步,草坡上那些灵畜便往后缩了一缩,缩得齐齐整整,连叫都不敢叫。
“这就是冰威。”沈云舟站在它旁边,声音很低,
“不是靠打,是天生压着别的东西。”
草坡那头,小黑绕了好大一圈跑过来。
它跑到坡下的时候停了一下,头抬着,耳朵立起来,绕着李子走了两圈,走得离得远远的,走了半圈之后才敢靠近。
靠近之后,它用鼻子去碰李子的鼻尖,碰了两下,尾巴慢慢摇了起来。
李子低呜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不像先前啸的时候那么凶。
“它认了小黑。”沈云舟说,
“这就好。这说明它魂还在,没有变成一头只会发冷的兽。”
李元辰看着那两头在草坡上并排站着的兽。
“往后它能不能听人话?”
“能。”沈云舟说,
“它睡了半日,你再喂它几日,把它的气稳住,它就能听懂。血脉醒了不假,可它得往人这边靠。你若把它当个凶物锁起来,它就真成凶物了,你若照旧带着它走,它还是那头李子。”
李元辰没接话,只把腰上的灵兽袋解下来,看了看,又系回去了。
这袋子装不下它了。
他回到牧场,把这件事一说,牧场管事直摇头。
那管事是个脸宽体胖的老修士,听完只说了一句。
“这灵兽在我们牧场这几年,算我们照看的。它醒了血脉,那就是头三阶的东西了,你们李家若要带走,得在山门那边再补一道手续。”
“补。”李元辰说,“怎么补,您说。”
“先让它在这儿稳住十日。”管事把手里那串钥匙晃了晃,
“把它身上的气顺着,别一醒就赶路。它这血脉刚醒,不能受惊。十日后我给它盖章,你们带走。”
“还有那铁栅。”
管事脸一沉:“那铁栅是三年前换的新的。”
沈云舟在旁边缩了缩脖子。
李元辰没说话,从怀里取出灵石袋。
午后日头出来,草坡上结的霜化了一半。
李子卧在坡上,小黑趴在它旁边,两头挤在一处。
它身上的霜一直在往外冒,冒出来又化,化了又冒,像在慢慢学着怎么收敛这一股力气。
沈云舟坐在坡上,还在笑。
李元辰站在一旁,看了看远处山门的方向。
十日。
他心里算了一下从这儿回南岭的路程,算完也没有太多想法。
只希望这十日里,南岭那边别出什么要紧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