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冰系妖丹是牧场管事从宗门库房里求来的,装在一只青玉匣里。
匣盖一开,屋里便浮出一层薄霜,桌沿上也挂了白。
沈云舟把匣盖合上,用手背擦了下鼻子。
“成色比我先前用那几枚都好。”他说,
“这是三阶妖兽的内丹,北面雪原上一头老冰蟒的。管事说它在库里压了四年卖不出去,因为没人养得起冰属性的灵兽,喂进嘴里,多半是喂死的。”
“那你养得起。”李元辰说。
“我养得起,是因为你来了。”沈云舟把匣子搁在桌上,回头看他的脸,那神情并不轻松,
“动手前我先说清楚。这一口喂进去,它体内的寒气会一下暴起来,比前头三回加起来都凶。按我和牧场老药师推演的,它得抗过三个阶段。
第一是血热,寒气冲脉,浑身烫得像烧,第二是骨冷,寒气钻进骨头里,把血都冻住。
第三是魂醒,血脉最后那一点要自己开,得靠它自己的意志顶。熬得过去,血脉醒,熬不过去,轻的是废了血脉,凶一点是经脉冻住,重一点就死。”
“我在外头做什么。”
“按住它。”沈云舟说,
“我给它调的辅药能护住它半刻,药力一尽,剩下全靠外力压。你是筑基,手上的灵力足,得替它把那口暴起来的寒冷按下去。”
李元辰点了头。
牧场西边有一处旧洞府,早年是宗门给灵兽养伤用的,洞底有灵脉的寒气,正合冰属性的灵兽住。
沈云舟把这里包了下来,连着三日让人清了一遍,洞门口加了两道铁栅,洞壁四面埋了一圈镇寒阵的石材,空出来的地上铺一层干草,草上撒了药末。
第四日清早,李子被牵了进去。
它一进洞就不太对。鼻子贴着地嗅,嗅到干草上那层药味,便绕着圈走,越走越快,尾巴压得很低。
“它知道要出事。”沈云舟说,
“灵兽比人精,一旦闻到药味太浓,就知道要硬撑一场。它现在就是在找有没有能躲的地方。”
李元辰站在洞壁边上,不吭声。
这几日他把沈云舟的方子看了一遍,虽然看不太懂,可他知道沈云舟没在胡来。
药力一味一味往上去,都是冰属的,最后一味里掺了一点血,是前头那三轮用药剩下的一点妖血,让李子认着。
药量算得极细,连喂的时辰都定在洞里寒气最盛的清早。
李子绕了几十圈,最后卧在洞中央的干草上,头抬着,望着沈云舟。
沈云舟蹲下去,摸了摸它的脖子,摸到那一圈厚厚的银灰色毛。
“乖。”他说,
“熬过去,你就是这世上少有的那种狼了。”
他把青玉匣打开。
三阶冰蟒的内丹白得发青,一出来,洞里的寒气就往下压了一压,压得人骨头缝里都透凉。
他把丹掰开一半,用灵力托着送到李子嘴边。
李子没有立刻吞。
它抬起头,看了李元辰一眼,又看了沈云舟一眼,两只耳朵抖了抖,随后一口把那半枚妖丹咽了下去。
头一刻是静的。
静得连洞外的风都能听见。
然后李子就站起来了。
站起来时四条腿在抖,抖得很快,抖到后来整个身子都在打晃。
银灰色的毛一根根竖起来,毛根下面透出一层白,那层白亮得不像霜,像光。
它开始啸。
第一声啸短,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声音哑,像受伤的野兽。
第二声啸长了,啸到一半忽然变了调,变成一种极尖细的音,听得人耳膜发涩。
“来了。”沈云舟急声,
“你按它后颈,按住后颈!”
李元辰已经扑上去了。
手按在李子后颈的一刻,他立刻觉得掌心按在一块冰上。
那寒气顺着掌心往上钻,钻得整条手臂发麻。
他当即把灵力提起来,顺着掌心往下压。
李子挣得厉害。
前爪在干草上刨出一道道深沟,后腿蹬地,把身子往前顶,顶得李元辰整个人被它带着挪了半步。
“撑住!”沈云舟扑上来也按住它的肩,
“药力还在,还有半刻,头一关最难,它这会儿浑身的血都在往上冲,热过这一阵就好!”
洞壁上的镇寒阵亮起来,把溢出的寒气往下压。
可真要比起来,那点寒气是小头。
真正凶的是从李子体内往外冲的那股崩劲。
那不像斗法时的灵力外放,倒像有东西在它身子里一层一层炸开,炸得它血往上涌,想往外冲。
李元辰的手心里全是霜,霜化了是水,水又结成冰,一层一层。
他咬着牙加了一分力。
“别压得太死。”沈云舟喊,
“你按得死它就撑不住药力。要给个半松的口子,让它自己往里冲!”
李元辰松了一线,又收了一线。
他其实不懂沈云舟说的那个准头。
只是他做筑基修士这半年,已经学会了怎么跟别人的灵力打交道。
知道该在哪一处加,在哪一处给。
他按着李子的脊背,就像按住一头要撞门的兽,门不能全关,也不能全开。
第一关,撑了半个时辰。
头一个时辰过去,李子的啸声慢慢低了下来,毛也伏下去了一半,身子不再那样往外挣。
热劲过去了,血里的躁劲平了下来。
“头一关过了。”沈云舟喘了一口气,
“别松手。”
李子卧回干草上,四条腿软得像没了骨头。
第二关来得更快。
方才那股热气还没退尽,冷就上来了。
这一回是从里往外冷的。李元辰按在它背上的手发起了僵,他能摸到那头狼体内的寒气从骨头往上长,长得像结冰,先把经脉冻住,再把血冻住。
李子的牙关咬死了,四爪蜷起来,蜷得关节都发出了响。
它的呼吸从急促变成极慢,慢到李元辰一度怀疑它是不是不喘了。
“骨冷。”沈云舟声音发紧,
“这一关它自己顶不住,得用药顶着。”
他从桶里舀了一勺黑乎乎的药膏,抹在李子的胸口、下巴和鼻梁上。
药膏一贴上去便有一股热,热得呛人,和那股寒气撞在一起,撞出一层白烟。
李子在烟里抖。
抖了半个时辰。
李元辰的手一直按着,按得自己的手臂都僵了。
他把自己丹田里的灵力一股一股往外送,全部顺着掌心压下去,压得整个洞里的寒气都被顶上一层。
他这才明白沈云舟为什么非要他来。
这一关若没有筑基修士在旁边兜着,那药膏的热一抹上去,一半就要散,另一半能把自己这头狼烧病。
第二关过的时候,李子已经站不起来了。
它侧卧在干草上,肚皮起伏得极缓,一次吸一次呼隔得很长。
沈云舟蹲在旁边,拿手抹它身上的霜,抹掉了又生。
“它现在还剩最后一点。”他抬头看着李元辰,嗓子哑得不像话,
“第三关是魂醒。它血脉里最后那点要自己开,谁也帮不上。你按住它就行,别让它把自己咬伤。”
李元辰点了点头。
他蹲下来,把手放回李子后颈。
那截脖子在他手心里仍然凉,凉得已经没有头一关那样刺人了,反倒是一种沉得住气的凉。
他能感觉到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转,像困在冰下的一尾鱼,正试着往上顶。
李子忽然睁开眼。
那双眼睛在洞里的暗光下亮了一下,蓝得极淡,淡到几乎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