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万兽宗的界碑,路就野了。
从这儿往南走,先是一段平缓的草道,草道走下去才是山。
李子不走灵兽袋,跟在他侧后半步,脚爪落在土上几乎没有声音,可那身银白的毛在日光底太扎眼,走不多远就能被人看见。
第三日午后,他遇上了一队商队。
那队人驮着十几匹灵驹,每匹背上都压着两三只木箱,箱子外头铺着草席,骑在马上的人一律穿着黄褐短打,腰上挂刀。
走在最前头的那个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晒得极黑,见了李元辰先勒住马,抬手抱了抱拳。
“道友请了。”他说,
“问一句,您这是往南荒去的?”
“往南荒。”李元辰说。
那汉子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后头那十几匹驹,脸上露出一点为难的笑。
“我们是平林原的货队,往南边送灵材。这条路近来不太平,前头那一段听说有人劫货。道友若是顺路,能不能跟我们一起走一段?我们出灵石,按天算也行。”
李元辰没有立刻答。
他看了看那队人和那十几匹驮了货的驹,又看了看李子。
那汉子的目光落在李子身上的时候,明显收了一收。
“这……”他顿了顿,
“道友这头灵兽,是几阶的?”
“刚醒血脉。”李元辰说。
“好家伙。”那汉子咽了口口水,
“我头一回见这样的狼。这么一身银,走在路上,别说人,妖兽都得绕道。”
李元辰想了想。
他自己一个人走,快是快,可一路带着这么扎眼的东西,想要避开人反倒难。
跟着一队商队走,路上有个遮掩,反倒好办。
“跟上。”他说,
“灵石不必给,路上若真撞上事,你们听我调派就行。”
那汉子大喜,回身一扬手,后头那队人便赶着驹凑上来。
队里有个憨实的年轻货工,见了李子忍不住凑近,伸手想摸,被李子的鼻息喷了一下手背,缩回手来,惊得往后跳了一步,队里其他人一阵哄笑。
“别乱摸。”那汉子喝了句,
“三阶的东西,摸坏了你的手,你赔得起?”
“也别靠太近就行。”李元辰说,
“它认人,不认生。”
当夜他们在路边扎营。
那队商队做事熟,火堆拢成三处,驹圈在一处凹地里,人分成两班守着。
领队的汉子姓周,叫周云,走了十几年南荒的货道。
坐下一聊,李元辰才知道近来南荒那边什么叫“不太平”。
“打起来了。”周云说,
“从前这路上,顶多几个散修拦路要点灵石。如今不一样了,一队人一队的,几十号散修在道上扎着,看见镖队就上,过一趟得亏一半。”
“你们还敢走。”
“不敢走也得走。”周云苦笑,
“货压在这儿不走,一天一天地压着,灵石都得烂成灰。”
李元辰听着,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夜里他一直没睡实。
筑基修士的神识能铺出半里路去,风一过,草一动,他都能查觉。
后半夜,他查觉到了一点不对。
那是一阵极轻的动静,从他们扎营的坡子后头传来。
不只是脚步,还有专门收着气的那种走法,一脚踩下去,脚掌先落,脚跟慢慢放,尽量不出声。
他睁开眼,没有起身。
李子比他先觉察,头抬起一点,耳朵往前贴。
“别动。”李元辰低声说。
他躺了一阵,把那道动静又听了一遍。
不止一个人,至少两个,一左一右,位置在坡后两处,都不靠近。
第二天他们赶路,那动静跟着。
第三天也跟。
到第四日午后,那队货队在山道拐弯处停了一停,李元辰趁着这个空当,把周云叫过来。
“后头有人跟着我们。”
周云脸色一变:“多少人?”
“至少两个,可能三个。”李元辰说,
“都远远缀着,不下手,就是在看。”
周云咽了口唾沫:“是劫道的?”
“劫道的不这么走。”李元辰说,
“劫道的要先贴近看看你们有几匹马,有几口箱子。这几个只看人,尤其看我。”
周云明白了:“盯你。”
“盯我,或者盯李子。”
李元辰说完,往坡下走了一段。
他心里有一个办法,是柳荆教的。
让李子去替自己看。狼的嗅觉是人的几倍,隔着半里都能分清人的味道。
“去。”他拍了拍李子肩膀,往坡后指了指。
李子头一低,从坡上溜了下去。
银白的毛在地上不好藏,可它走起来不贴直道,专拣草深的地方走,走了没多远就伏进了坡沟里。
不到半刻,坡下传来一声短促的叫。
李元辰提剑下去。
坡沟里,李子把一个人压在地上,那人的手腕被它前爪压得动弹不得,脸上全是冷汗,嘴里在挣着。
李元辰蹲下来,看清了那人的模样。
禁不止什么异样,灰布短褐,二十来岁的年纪,身上没带什么法器,只带了把短刀,刀柄上缠着一条灰布。
他把那条布解下来看了看,布的内侧缝着一小片青色的绢,绢上有一枚印子,印子极浅,是一朵云。
“谁派你来的。”
那人不说话。
“你不说也行。”李元辰把那片绢举起来,
“这片绢上是什么印。”
那人的脸变了一下。
“我不知道。”
“你知道。”
李元辰把绢收进怀里,没有为难他。
他让李子松开爪,用剑背敲在那人后颈,把人敲晕了,拖到坡上,捆了手脚,扔在坡沟里。
“这不是要打人的。”他回到队里,跟周云说,
“这是来看的,看我们走了多少人、走了哪条路、什么时候到。看完回去报,那边才好安排。”
“那我们怎么办。”
“换个路。”李元辰说,
“这路上有眼睛,我就不走这路了。”
当天夜里,他让周云带着货队往主道上走,走得慢些,还照旧扎营,照旧点三堆火。
他自己带着李子,翻上了山道西边的脊线。
那条脊线不是路,可对筑基修士来说是路。
石头上一跳,脚下灵力一沉,就能跨出两三丈。
李子比他轻,跑起来更稳,山里那些沟坎对它不算什么。
第五日清晨,他们从西边的脊线上下来了,落在一处荒岭上。
下头那条道上已经没有那队货队的影子,他们前两天就分开了。
李元辰站在岭上,往下望了望。
“他们那几个人,会跟着货队走一阵。”他说,
“等他们反应过来跟错了人,我们已经走了大半路。”
李子蹲在旁边,头抬着。
它忽然站起来,往岭下的坡上看。
李元辰顺着它的方向看过去。
坡下的乱石堆里有一头东西在动。
那是一头灰色的大物,背上有鳞,头低着,走得极慢,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妖气,是头二阶的妖兽,像是一头长鳞的熊,正在啃着一堆野物的骨头。
它抬起头来,看见了岭上的东西。
李元辰的手按在剑上。
李子先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