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决枫把玉髓瓶取出来的时候,瓶里还剩最后三滴。
闭关这些天,他吃过两回。
头一回是在刚入静室不久,五滴全用上了,把识海里那点灵火压了下去。
第二回是在经脉暴动之后,取了两滴,悄悄化在伤药里,让裂口长得快些。
如今剩的这三滴,他留了许多天,一直没敢动。
“这时候吃,倒是正好。”枯尘在识海里道,
“你经脉上的裂口都平了,只是长出来的地方还嫩,这时候有水意润过去,能把它糊得结实。要是再晚些,那嫩处硬了,反倒难养。”
“能撑住吗。”李决枫问。
“撑得住。”枯尘说,
“不过你记住,这回不是压火,是洗。前头两回是拿水灭火,火在水下压着,水意在识海里待不长。这一回你把水散到全身去,让它顺着经脉、血肉、筋骨一路走,走得慢,走得匀,别贪多。”
李决枫点了头,拔开瓶塞。
三滴清灵源水在瓶里悬着,泛着极淡的幽蓝光,光里有一点凉。
他先将第一滴托起,让它落在眉心,随后不往识海引,而是顺着颈后的经脉往下带。
水意一进经脉,走的不是直路,是顺着经络的分支慢慢铺开,走到肩、走到臂、走到指尖,再绕回胸腹。
这一回,痛的不是识海。
痛的是周身。
那水意走到哪里,哪里就有一种沉甸甸的酸胀。
像有人拿湿布裹住他的骨头,往紧了勒。
他的血肉被水意一寸一寸地压过去,压得血行都慢了半刻,随后又被推起来。
李决枫咬着牙,让那一滴走完半圈。
走到半圈的时候,他自己都能摸出变化来。
皮肉之下的经络比先前硬了一些,硬得不再那么脆。
那点水意走过去的时候留下了一层极薄的膜,膜里的力气聚得紧,摸上去像新打的皮。
“这就是洗骨。”枯尘说,
“你从前吃的那些丹药,都洗的是表。这回洗的是里。你今后这一身骨肉,受得住更重的灵力冲击,也受得住更长的斗法,不会一招就虚。”
李决枫没有停,第二滴托了上来。
第二滴他没往全身散,而是专往下走,走到脊背、腰、腿。
腰上那截旧剑伤的残息早散了,可那里的骨肉经年累月地带着伤,一直有一层钝。
这一滴水意走到那里,把那层钝一点点刮了下来。
刮的过程很熬人。
李决枫坐不住了,从蒲团上侧倒下来,蜷在地上,两手抱着腰。
静室里的地面是凉的,凉得贴在脸上很舒服,他就那么贴了一阵,等那股酸胀过去。
等他能直起腰的时候,他发觉自己的腰背比方才松了。
这不是痛过之后的松,是实实在在的松,像身上卸了一层旧壳。
第三滴,他分作两半。
一半送进识海,轻轻绕那点灵火一圈,算是给它加一道锁。
灵火这次没挣,只是随着水意一沉,沉得很安静。
另一半他没往里走,而是送到了玄涛剑上。
剑身亮起来。
这一次亮得比前头都久,水纹一层一层从剑根往上走,走到剑尖,停住,又退回来。
剑脊上那道被灵流硬灌出来的白痕,在亮光里淡下去了一截。
“剑胎吃这个,比吃你丹田里的灵力气顺。”枯尘说,
“它本就是一柄水剑,你这水给它,它自己知道怎么用。”
李决枫把剑放下来。
他坐在那里,整副身子都发软。
软归软,可他内视一圈,心里是实的。
经脉的裂口全平了;水意走过的地方,经脉壁比原先厚了一分。
丹田里的灵潮沉下去了,沉得稳,稳得不像从前那样一推就涨。
“这下算把身子理顺了。”枯尘说。
“能冲中期了吗。”
枯尘没有马上答。
“照眼下的底子,够。可这一冲不是小事。”他说,
“筑基初期到中期,说白了就是把丹基再压实一层。这个过程里,你体内的灵力要整片整片地往下压,压到最紧那一下,是有一个关口的。有的人在这一关上耗了三年,有的人一个月就过。差别在于他的道心稳不稳。”
李决枫明白他的意思。
“我心魔那一关过了。”
“过的是那一回的心魔。”枯尘说,
“真到了冲关的那一日,心魔会再来,来得比上回更狠。上回你只是入定,这回你是要把自己浑身灵力压在一点上,那时候若心一乱,气就散,散得凶了,连筑基初期的底子都能崩掉。”
李决枫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时候能冲。”
“你觉得身子沉得住气了,就冲。”枯尘说,
“你要问我日子,我说不准。可我劝你一句,别等。再等下去,经脉长硬了,反倒不好压。”
那一夜,李决枫没打坐。
他把静室里的东西清了一遍,把剩下的伤药、灵材都摊在地上,看了看还剩多少。
算清之后,他把伤药放在手边,把玉髓瓶的空瓶收进怀里,把那枚记着自己这一路心得的玉简放在膝上。
他没有写遗言。
他只是把玄涛剑放在膝前,让它立着。
剑尖对着他自己。
“说句实在话。”他忽然在识海里说,
“你跟着我这些年,就没出过什么好日子。”
枯尘愣了一下。
“从前在玄景山,你被我握在手里砍人,砍得剑锋都卷了两回。到了南荒,又被我拿去劈妖兽、劈散修。我一次也没给你换个好剑鞘。”
枯尘在识海里沉默了好一阵,才哼了一声:“这会儿说这个做什么。”
“随口说。”李决枫说,
“方才想起一句,从前有个前辈说,修士的剑是修士的影子。剑上有多少伤,日子就有多少苦。”
枯尘听完,半天没出声。
后来才慢慢道:“那你也别怨它。它跟你这些年,也没嫌你穷。”
李决枫笑了一下。
他起身,把静室的门内那道封符重新调了一调。
“明日。”他说,
“我冲中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