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决枫睡了整整一日。
醒来时天已过了晌午,静室里那层灵雾淡了,阵纹的光也降下去,只剩下平日常态的那点微亮。
他撑着坐起来,先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脸上那层皮是紧的。
手摸过去,触到的不是从前那种带着旧伤糙感的脸,而是一层新打的、绷得住的皮。
他把手抬起来看了看。手背上原来有几道旧痕,是早年斗法留下的浅疤,如今那些疤淡得只剩一点点影子。
手指的关节比从前粗了一点,握起拳来,那股力道是从骨子里顶出来的。
“你这身子,算是改过一遍了。”枯尘的声音有点懒,像刚睡醒,
“虽没压成中期,可这一遍改造,你等于是把旧的壳换下来一半。”
李决枫把内视一遍,从头到脚。
经脉比他想的要好。
那一遍压榨把经脉里所有能挤的东西都挤了出去,如今剩下的都是实的。
经脉壁厚了一分,也不那么脆,灵力走动的时候顺畅,像一条打磨过的管子。
丹田里的丹基也涨了一层。
薄薄的一层,可摸上去是实的,不像从前那样一压就散。
“就这些?”他问。
“不止。”枯尘说,
“你方才睡着的时候,我在你识海边上看着。你的神魂厚了一层。”
李决枫闭上眼,试着把神识往外放。
他从前放出去,能探到半里,探得清草动、鸟飞。
如今一放出去,静室的阵壁挡住了一层,能穿出去的那一半,一路铺到了府墙外,铺到了街上。
他摸到街口有个卖炭的推着车在走,摸到巷子里有两只猫在打架,还摸到后院的刘铁柱在练功,拳风打得挺沉。
再往外,他摸到了城外的风。
他听见了城南那边的官道上有一队马车,车轮在石板上滚的声音,一下一下,很钝。
“我从前能听到城南的官道吗。”
“不能。”枯尘说,
“筑基初期铺不出去那么远。如今能铺出去,说明你的神魂厚了。神魂一厚,神识也跟着走远。往后你布阵、察人、看地形,都强了一截。”
李决枫把神识收回来。
“那这些跟丹基有什么关系。”
“大有关系。”枯尘说,
“丹基不光是灵力压出来的东西。灵力压得紧,可神魂薄的人,压出来的丹基也薄,因为那点‘实’要人自己撑。你从前仗着剑心硬,撑得住一时的斗法,可撑不住丹基那种要常年沉在丹田里的东西。”
李决枫听懂了。
“所以上回散,也是神魂不够。”
“一半是这个,一半是身子不够。”枯尘说,
“这一遍改造,身子的账还了一半,神魂的账也还了一半。下回再压,就比上回顺得多。”
他指了一指引灵令:“不过还有一件事你得算清楚。第二遍要压的时候,靠这枚令牌引来的灵气不够。你丹田里那片灵力压得极紧的时候,需要外头的东西替它往下沉,不然它还是会弹。”
“什么东西。”
“固本的灵材。”枯尘说,
“像固本丹、地脉灵乳那一类,性质沉,进到丹田里就往底下坐。你把它先垫在丹基上,再往上压灵力,那点实才压得成。”
李决枫沉默了一会儿。
这一类东西不便宜,而且他现在困在静室里。
“我这门出不去。”
“出不去就先别急。”枯尘说,
“你若是硬来,第二回散了,身子又要歇上十天,反倒更慢。你如今底子已改了一半,先花几日把这一半吞干净,等外头那点事平了,你出去一趟,把灵材凑齐,再回来压。”
李决枫没有立刻应。
他盘膝坐着,把这件事在心里转了几遍。
外头的事他摸不着,可他知道李远在替他撑着。
他若这时候破关出去,一来前头这几十日的底子就废了,二来外头若真出了大事,他一个只有半截身子改过来的人,出去也未必帮得上手。
他把这口气压下去。
“那就先养。”
接下来的几日,他把静室里能用的东西都用上了。
伤药全化了,一部分含服,一部分敷在经脉最容易发涩的位置。
剩下那点灵石,他没再往引灵令里填,留着日后压时垫底。
他每天只走小周天,走两趟,第三趟改成把灵溪送到全身各处走,一寸一寸地把改造过的地方摸熟。
第三日,他发觉了一点不一样。
走周天的时候,灵力流过经脉,会有一小股气自己往丹田里沉。
沉得极慢,可沉得实。那股气不是他逼下去的,是它自己找着去的。
“道基生根。”枯尘说,
“你丹田底下那层实的东西,如今已经生根了,往后它自己会长,不用你天天拿灵力硬压。”
当天夜里,李决枫在静室的石门内侧站了一阵。
石门上有几道封符,是柳荆与李远一起贴的。
封符留着一处极小的缝,原本是给送药用的。李决枫把耳朵贴过去,听了半晌。
外头静着。
风里有铁匠铺的锤声,有院子里小孩的笑声,李决兰好像在骂人,骂得挺轻。
他把手贴在门上,没有推。
“想出去?”枯尘问。
“不想。”李决枫说,
“只是想知道外面还静着。”
他往回走的时候,看见门缝底下压着一枚玉简。
玉简收得很规矩,用一块布裹着,压在缝边。
他拿起来,灵力一渡,里头的东西便流进他识海。
是李远写的。
写得不多,事情列得很清楚。
铁背山打过几场,守住了。
灵田烧了两处。
符箓与阵材耗了大半。
柳荆肋下受伤,如今已能提枪。
从铁背山外头来了二十来个散修投靠,收了。
青州那边,一位姓欧阳的老爷子在城里活动,跟一家叫聚通号的铺子有往来,那铺子的东家是青州白家的人。
最后一句写的是。
万宝阁愿意借五千上品灵石,他们只提了一个条件,要你的名字署名。
李决枫把玉简按在掌心里,坐了很久。
他认得那个“白”字。
青州城那群世家里头,白家算不上最厚的,可也不算薄。
欧阳家的人攀到白家,这事儿不简单。
白家若真接了这个手,那就不是几十个散修的事了。
他把玉简收进怀里。
“看来这中期,得等一等。”他低声说。
“等多久。”
“等外头平了。”李决枫说,
“我总不能带着半截身子出去跟人拼命。”
他重新回到蒲团上坐下,把灵溪带起来,走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