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通号的后堂不大,只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搁了三只茶碗,茶是顶好的青州云雾,热汽从碗口升起来,飘到梁上就散了。
坐在上手的是白家的二房白鹏,四十来岁,身子不胖不瘦,穿一件素绸长衫,手里有一枚玉扳指,翻来覆去地转着。
下手坐着的是一个老人。
老人在青州城里走动这几个月,用的名头是“欧阳管事”,可坐在这间后堂里。
他不必遮掩,他姓欧阳,欧阳崇,当年欧阳家的旁支长辈,家主死了之后,他在南边撑了好几年,撑不住了才往青州来。
年纪看着六十开外,头发白了一半,脸色黄,眼睛却亮,亮得不像是这个岁数该有的。
“白二爷。”欧阳崇先开的口,
“我这个人不绕弯。我今日来,是求你一句话。”
白鹏没抬头,玉扳指还在转:“你说。”
“南荒那块地方,你们白家一直想踩进去,可这些年踩不进去。为什么?因为铁背山的矿在李家手里,灵泉谷的水在李家手里,南岭城那条货道也在李家手里。你们白家的货走南荒,一年要交多少过路钱,二爷心里清楚。”
白鹏的手指停了一下。
“清楚。”
“李家这几年起来得太快。”欧阳崇说,
“你们只看他们家的灵矿,其实他们家最要紧的不是矿,是人。一个剑修,一个刚筑基的,一个阵师。这三个人凑在一处,南荒那块地方就守住了。守住了,横在你们白家的道上。”
白鹏把玉扳指放下,抬眼看他。
“你想要多少。”
“灵石我不要。”欧阳崇说,
“我只要一件事:我要李家的根基断在南荒。”
白鹏笑了一下,笑得不太热:“这话说得轻。他们家那位剑修,我查过,一个人杀退过你们欧阳家的伏击,还在脊连山脉的兽潮里活着出来。你要断他的根基,拿什么断。”
欧阳崇把手往几上一放。
“拿他自己断不了的东西断。”他说,
“他现在在闭关。一个修士闭关,最怕的就是外头出事。他在那间屋子里头坐着,外面的每一件事他都摸不着。他不出关,就只能看着我们一寸一寸地把李家磨薄;他一出关,前头的修行就废了。他若中途破关出来,反倒更好,一个没修完的人出来,半点力气都没有。”
白鹏没说什么。
欧阳崇接着道:“我这边已经凑了两路人。一路是南荒沙窝子那边的赤沙帮,帮主韩沙,手下三十余号人,都是亡命徒。另一路是散在荒道上的几股,我给了灵石,让他们打,他们肯打。”
“就这些人?”白鹏问,
“你们前几个月打了七八场,一场也没打进去。”
欧阳崇脸上没变。
“前几个月是拿人命去撞。”他说,
“这一回不一样。这一回我要三样东西,你们白家出两样。”
“哪两样。”
“一要钱。”欧阳崇说,
“灵石要现的,不要那种事成之后再给的承诺,散修不吃这个。二要人。你们白家养着的那位姓罗的阵师,借我用一阵。”
白鹏一怔。
“你要罗阵师做什么。”
“李家那个阵师厉害。”欧阳崇说,
“他布的那张网,我摸过两回,摸出门道了。他那些阵眼都藏在石缝、断碑、树根底下,靠的是地气连片。要破他的网,不是硬闯,是把地气断了。姓罗的那位,青州城里破阵的名头不小,我请他去看一趟。”
白鹏沉默了一阵。
他这人做事不急,凡是要拿出去的,先看能换回什么。
“罗阵师可以借。”他说,
“钱也可以出。可有一件事我得先说清楚。灵石我出,人我借,可这仗打完之后南荒那块地方,我要占三成。铁背山的矿砂一成,灵泉谷的水一成,货道上的过路钱我要一成。”
“行。”欧阳崇答应得极快。
白鹏反倒又愣了一下:“你答应得这么快。”
欧阳崇笑了笑:“我要的是李家的根基断,那些矿、那些水,我一样都不稀罕。”
这话说得太干脆,白鹏反倒有些不信。
他把玉扳指又捡起来,转了两圈:“我还有一个条件。这仗,不许打得太长。拖得长了,青州这边那些老世家就会看过来。拓跋家跟李家有交情,拓跋瑞祥那个人护短,他一伸手,这仗就打不成了。”
“所以我说要快。”欧阳崇站起身,
“这一回我不打灵田,也不打游哨。我一次打两处:铁背山和灵泉谷同时打。李家的兵就那么多,他分不开。”
白鹏点了点头,扬声唤人。
进来的那个管事,捧了一只木匣,匣里放着一叠灵石票与一封短札。
“三天之后,罗阵师到我那儿。”欧阳崇把木匣接过来,
“三天之内,我的人就能动身。”
白鹏送他到门口,临别时忽然问了一句:“欧阳管事,你们家那位家主,当年也是这么打算的?”
欧阳崇脚步停了半刻。
“那位家主当年打算的是自己拿剑去杀。”他说,
“我不拿剑。”
从聚通号出来,巷子里的天色暗了。
欧阳崇在巷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那间铺子。
他心里明白白家这人不傻,肯出手,是因为这事对他们有利。
可白家太会算账了,算得太精的人,一旦见势不对就会先把手收回去。
所以这一仗必须打得快,打得狠,打得白家还没工夫犹豫。
他当夜就出了城。
城西三十里外有一处荒废的矿棚,棚下聚着二十来号人。
中间坐着的是赤沙帮的帮主韩沙,一个肩膀极宽的黑脸汉子,脖颈上挂着一串骨珠,珠子磨得发亮,那都是人牙。
韩沙旁边坐着一个瘦子,两撇鼠须,手里拿着一柄短铲,人称“鬼手秦五”,筑基初期,走的是掘地破阵的一路。
再往边上一看,就是那个灰黄旧袍的中年汉子,董豹,手里还拎着那柄黑沉沉的短斧。
“钱来了。”欧阳崇把木匣往桌上一放,打开,灵石票露出来。
韩沙的眼睛亮了一下,伸手进去捏了捏。
“不错。”他抬头,“什么时候动。”
“三日之后。”欧阳崇说,
“这一回不比前几回。这一回我要你们打两处,铁背山和灵泉谷,同时。”
韩沙皱了皱眉:“两处分开打,人就分薄了。”
“就是要分薄。”欧阳崇说,
“李家那个阵师布的是一张网,网是好东西,可网怕的是同时扯两头。他一头扯不住,网自己就散了。”
鬼手秦五在旁听着,慢悠悠开口:“网我先破。可破完网,我不管打。”
“你只管破。”欧阳崇说,
“破完,你拿钱,走人。”
董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才道:“那位姓柳的,肋下的伤该长回去了。”
“长回去了也打不过你。”欧阳崇说,
“你这回不必一斧一斧跟他磨。你只要把他拖住半个时辰,别让他腾出手去守别处。”
董豹点头,把斧头往膝上一放。
“还有一件事。”欧阳崇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纸上写了三个人名,一笔一笔写得很规矩。
“李远、柳荆、陈小满。”他一个一个念出来,
“这三个,是我要他们死的。李远是李家的账,柳荆是李家的刀,陈小满那张网,网破了之后还得把织网的人除掉。这三个人死了,李家在南荒就剩一个人。”
“那位剑修呢。”
“那位剑修若出关,我来对付。”欧阳崇说,
“他若不出来,就不必管他。”
韩沙把那张纸接过去,看了看,笑了一声,把纸折起来塞进怀里。
“行。”
天亮之前,这批人就分作几路散了。
矿棚里只剩一把火,烧的是那几份名单的底稿。
欧阳崇站在火边,看着纸上那些字卷起来、变黑,最后化成一堆灰。
他把手伸到火上烘了烘。
“这一回,不是磨。”他低声说,
“这一回,是要断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