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沙帮的老窝在沙窝子北边的一条枯河沟里。
那条河沟一年有十个月是干的,沟底铺着白色的沙砾,两边是高高低低的黄土崖,崖底下打了十几个洞,洞里住人,洞外拴牲口,牲口多是些瘦骨伶仃的妖驼。
韩沙坐在最里头那个洞的洞口,脚边搁着一只瓦罐,罐里炖着不知什么肉,汤面浮着一层油。
他手下三十几号人都蹲在沟底,围着两堆火,有人磨刀,有人在赌灵石,赌得正热闹的时候,一个放哨的从崖上溜下来。
“帮主,外头来了人。”
韩沙把瓦罐挪开半步:“多少。”
“七个。”放哨的说,
“打头那个瘦子我见过,是荒道上‘鬼手’秦五。”
韩沙站起来,抬手往沟底扬了扬,赌钱的散修便收了手,刀也都从鞘里抽了一半。
七个人从沟口进来,走得不急。
秦五走在最前头,两撇鼠须,短铲扛在肩上,走起来一晃一晃,像个赶集的。
后面跟着六个,都是他的手下,个个身上一股土腥气,看得出是常年挖坑的人。
“韩帮主。”秦五远远地喊了一声,声音拖得长,
“我给你送生意来了。”
韩沙没让他靠近,先抬了抬下巴,两个手下上前把人拦在三丈之外。
“什么生意。”
秦五把短铲往地上一插,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抖开,纸上是几行字。
“三日后,铁背山、灵泉谷,同时动手。”他说,
“你打铁背山,我破网,另有一路人打灵泉谷。破网的钱我先拿着,出力气的钱你们自己分。”
韩沙听着,把手里的瓦罐放下:“谁给的钱。”
“一位姓欧阳的老爷子。”秦五说,
“他这几个月打到今日,钱输了不少,可他家里那口气还咽不下去。他这回是掏了真金白银。”
韩沙笑了:“一个败了家的人还这么大方,我不信。”
秦五把纸递上来:“钱不钱的你自己看。我今夜就要动身,你要是不接,我另找人。”
韩沙把纸接过去,看了半晌,脸上那点笑收了。
他把纸折起来揣进怀里,回头看了一眼沟底那些散修。
“都听着。”他开口,嗓门粗,
“三日之后打铁背山。这一回的打法跟从前不一样,要从两头掐,我不管你们谁从前跟谁有旧账,我不管你们谁欠了谁的灵石,上了阵就是一条绳上的。谁在阵上扭头,我砍谁的头挂在崖上。听明白没有。”
沟底的人齐声应了一声,应得挺齐。
当夜,韩沙把手下三个领头的叫进洞里。
一个叫秃六,脖子上有火烧过的疤。
一个叫独眼龙,左眼罩着一块黑布。
还有一个是女人,人称“沙三娘”,头发剃得极短,脸上有一道细纹横过鼻梁,看着像个男人。
“这回要打两处。”韩沙把秦五那张纸摊在石台上,
“铁背山我带人去。三娘,你跟着欧阳家那一路去打灵泉谷。”
沙三娘把眉毛挑起来:“那一路我不认得人。”
“你不必认得。”韩沙说,
“你只要把他们赶到一处,别让他们散开。”
“那个姓柳的呢。”
“董豹会拖住他。”韩沙说,
“你不必管姓柳的,你把谷里的人打乱,剩下的事欧阳家的人自己会办。”
秃六在旁边添了一句:“帮主,那李家不是有阵么。”
“阵有秦五去破。”韩沙说,
“秦五破网的本事你们见过,铁背山那三个哨位的阵眼,他上一回摸进去只用了一炷香就把路子摸清了。他破网之后,我们还按老规矩打,先破墙,再进营。”
独眼龙在角落里闷闷地开口:“帮主,李家的兵不好打。我们前几个月打了几回,每回都折人。”
“前几回我们拿刀去撞墙。”韩沙说,
“这一回我们有阵师,有人替我们拖住那位筑基,还有一路打别处。李家就那么多兵,他分两头,两头都薄。”
他说着,把手指在石台上划了一道:“打铁背山,我头一个进去。秃六带第二队,从北坡的乱石道绕上去。独眼你带人断他们的退路,别让他们往南岭城跑。”
三人都应了。
散场之后,韩沙把人留了一刻,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袋里倒出三枚丹药。
“三枚。”他把丹药摆在石台上,
“这是欧阳家给的,叫什么我也不知道,说是临时提力气的。谁到了战场上顶不住就吃一枚,吃了能顶一阵。”
三个人把丹药分了。
秃六收丹的时候问了一句:“这个吃了有没有碍?”
“有。”韩沙说得很平,
“欧阳家那位说,吃了之后力气大,可事后得躺上十天半月,气血亏得厉害,重的怕是修不回来。”
洞里的空气静了一下。
沙三娘把那枚丹药拿起来看了看,塞进了贴身的布兜里。
“那就少吃。”她说。
第二日,荒道那边也动了起来。
那些零散的股子在往一处凑,凑了二十来号人,多是前几个月在李家手里吃过亏的那批。
里头有几个是被李家放走的,有一个是被柳荆挑断了腿又放回去的,那人的腿如今还拐着,走路一瘸一瘸,提起李家便骂。
这批人凑齐之后,没往沙窝子去,直接往灵泉谷那边绕。
第三日凌晨,秦五带着人在南岭城外的荒岭上兜了一圈。
他们走到一处高坡,坐在坡顶往下看,能看见南岭城外那几处布在新修道路旁的阵眼。
秦五蹲在坡上看了半晌,忽然指着城东南那处乱石岗:“那一处,阵眼是埋在两块石头夹缝里的,两个眼。那一处的灵息往上走,走的是地气。”
他手下有人问:“怎么破。”
“断地气。”秦五说,
“他们这网靠的是各处的阵眼互相连。你只要在阵眼外侧挖出一条沟,把地气引到别处去,那一片的网就断了。网断之前,我们得先摸清他们有几处阵眼。”
他把短铲在土上划拉了几下,画出南岭城外的大致地形。
“三日之内,我能摸清。摸清了,动手。”秦五站起来,
“你们小心些,李家那位阵师不太好对付,他布阵的手法跟我见过的不一样,狠。有一次我在外头看着他补阵,他把阵眼埋进了人常走的路底下,等人踩上去才起,那法子比我知道的凶。”
他说完,便带人退下了荒岭。
同一日午后,李远在府中收到了三条哨报。
第一条:荒道上有大股散修往南荒方向聚,数目在二十以上。
第二条:沙窝子那边有人看见成队的马来,打着赤沙帮的旗子。
第三条:城西的耳目说,青州聚通号这几日运了一批灵石出去,用的是白家的车。
李远把这三条消息摆在一处。
他坐在书房里没动,看了很久。
“他们这回要动真的了。”他说。
门外的管事在等着问话,他没抬头。
“把陈小满叫来。”他说,
“还有郝七。”
管事应下,转身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