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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特顿时放声大笑。那笑声在密林里回荡,惊起几只栖在枝头的鸟,扑棱棱地飞向远处。
随即,他大步上前,张开双臂,与彼埃尔子爵紧紧拥抱。两人用力拍了拍对方的后背,带着久别重逢的欢喜。
菲尼克斯站在后面,愣愣地看着这一幕,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扭头看罗恩,罗恩也一脸茫然,耸了耸肩。
亚特松开彼埃尔,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他。彼埃尔瘦了不少,也黑了些,眼睛却比从前亮了。“你怎么在这儿?”亚特问道,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激动。
彼埃尔朝火堆努了努嘴,道:“和你一样,来这里打猎。想必你也是听人说这里的野兔和松鸡肥硕才来的吧。”
亚特忍不住又笑了,“你说得没错,确实如此。”
他转身朝菲尼克斯招了招手,又朝罗恩挥了挥,让他们过来。“这是彼埃尔子爵,我的老朋友。”又转向彼埃尔,“这是菲尼克斯,我妻弟。这是罗恩,你见过的。”
彼埃尔朝两人点了点头,随即邀请几人享用野味。
罗恩转身从马背上取下几壶温热的酒,递给几人。
彼埃尔接过去,灌了一大口,十分满足。
亚特坐在他对面,接过一个侍从递来的兔肉,咬了一口。肉烤得刚好,外焦里嫩,满嘴的香气。
亚特拿起脚边的酒囊,与彼埃尔子爵轻轻碰了一下,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胸口便暖了。他抹了抹嘴,重重地舒了一口气。
篝火噼啪作响,松果在火里烧得通红,偶尔爆出一颗火星子,熄在雪地里。
片刻后,亚特才开口询问彼埃尔子爵的近况。“这些日子,过得怎么样?”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老朋友之间才有的随意和关切。
彼埃尔子爵嚼着兔肉,把骨头吐出来,扔进火里,回应道:“自从我离开蒂涅茨以后,就在贝桑松北边一座不算大的庄园里定居下来。地方不大,但院子宽敞。”
他顿了顿,又咬了一口兔肉,嚼着,含糊不清地继续说道:“后来我又陆续买了庄园周边的一些土地,日子倒也过得不错,不愁吃不愁穿,比在蒂涅茨那会儿还自在些。”
亚特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他自然知道彼埃尔当年为什么离开蒂涅茨。继位者之战中,他因为没有支持弗兰德,战后便被贬出了蒂涅茨,连爵位都差点没保住。
“农忙的时候,”彼埃尔继续说,把手里最后一块兔肉塞进嘴里,“我也会亲自下地,跟领地的农夫一起种地。前两年我亲手种的苹果树已经开始挂果了,去年结得不多,酸得很,今年好多了,又大又甜。”
说完,他抬起头,看着亚特,嘴角带着笑意,“等明年熟了,我让人给你送些过去。你尝尝,就知道我种地的本事怎么样了。”
“哈哈哈……”
两人相视而笑,再次举起酒囊,轻轻一碰。
“一言为定。”亚特灌了一口热酒后说道。
看着彼埃尔子爵如今这般自在,亚特心里竟产生了几分羡慕。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南征北战,见惯了宫廷里的明争暗斗,更是因为领地里的事务忙得千头万绪。他很少有像彼埃尔这样的闲情逸致,能坐在自己的庄园里,看着苹果树开花结果,看着麦子从青变黄。那样的日子,他从前不稀罕,如今却有些向往了。
彼埃尔子爵擦了擦手上的油,靠回树干上,望着头顶那片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老实说,要是多年前我知道现在的生活如此闲适,我早就放弃那些高官厚禄,找一处僻静的地方生活了。”
“在蒂涅茨那会儿,每天早上一睁眼,想的就是今天要见什么人,要办什么事,被领地里那些烦心事搞得心绪不宁。晚上躺下,脑子里还是那些事,翻来覆去的,觉也睡不好,饭也吃不香。如今好了,想睡就睡,想吃就吃,别提有多自在了。”
亚特听着,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看着彼埃尔那张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脸,有一种年轻人没有的、经历过风霜之后的平静。他忽然觉得,彼埃尔比他活得明白。
“你就不想回蒂涅茨看看?”亚特随口问了一句。
彼埃尔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却很干脆。“不想!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人各有命。”
他转过头,看着亚特,目光里带着一种长者特有的慈和,“你还年轻,还能折腾。等你折腾不动了,也会像我一样找个地方种几棵苹果树的。”
亚特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
”不过——”
彼埃尔话锋一转,坐直身体,把手里那根啃干净的骨头扔进火里,拍了拍手,脸上带着一种掩不住的兴奋,赞叹道:“你在南境干的那些事,可真是让人痛快!”
他的声音比方才高了些,篝火映着他的脸,红光满面的,“接连俘虏伦巴第军队的几位领兵伯爵,一步步将伦巴第公爵逼到绝境,最终击败了这头雄狮。可算是给我们勃艮第人出了一口恶气!”
说这些话的时候,彼埃尔带着些许兴奋,满是自豪。他的手在空中比划着,像是在描绘那几场战役的阵势。他讲起波河平原的围歼,讲起米兰城下的对峙,讲起那些不可一世的伦巴第大人物们被押解着走过贝桑松街头时的狼狈模样。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连火堆边的几个随从都忍不住侧耳倾听,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神情。
很显然,虽然身处北境,但他一直关注着南境的动向。
等彼埃尔讲完,安静了片刻,亚特才开口问道:“如果当初南下的时候我叫上你,你愿意和我一起出征吗?”
这时,彼埃尔脸上的兴奋一点点消失了。那笑意像是被风吹灭的火苗,先是黯淡,然后熄灭。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松开,目光从亚特脸上移开,落在火堆里那几块烧得通红的松果上。
火光照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却暗了。
沉默,只有篝火噼啪作响。
彼埃尔沉默了很久,才终于开口,“也许吧。”
他只说了三个字,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回答一个他早已想过无数次的问题。他的语气平静,没有遗憾,没有后悔,只是一种淡淡的、带着些许无奈的了然。
亚特看着他,没有追问。他低下头,拿起酒囊灌了一口,酒液已经凉了。
他知道彼埃尔的答案里藏着什么——不是不愿,是不能。一个在继位者之战中被冷落的人,一个被贬出蒂涅茨的人,一个已经远离权力中心多年的人,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可以带兵出征的子爵了。
亚特没有多说,毕竟南征已经过去,再谈这些已经没有多大意义。
可对于彼埃尔这样有原则的贵族,他还是愿意真心结交的。这些年,他见过太多见风使舵的人,见过太多趋炎附势的人,见过太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但像彼埃尔这样,不争不抢,不怨不尤的人,这个世道真的不多。
他扭头看着彼埃尔,诚恳地说道:“彼埃尔子爵,威尔斯省的大门永远为你开着。”
彼埃尔愣了片刻,没有说话,只是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来,为我们的重逢,干一杯!”
亚特举起酒囊,示意众人共饮。
“为了重逢,干杯!”彼埃尔也高声喊道,一把抓过自己的酒囊,与亚特的重重一碰。
酒囊碰撞时发出沉闷的声响,酒液从囊口溅出几滴,落在火堆里,“滋啦”一声~
一顿饱餐过后,林子里起了风,从北边吹来,凉飕飕的。
亚特转过身,面向彼埃尔,“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彼埃尔撑着树干慢慢站起来,点了点头,“今天天气不错,我打算天黑前再下山。”
亚特走上前,伸出手,拍了拍彼埃尔的肩膀。随即翻身上马,拉了拉缰绳,枣红马转了半个圈,朝山下走去。
亚特在马上转过身,看着彼埃尔,叮嘱道:“我的老朋友,保重。”
“你也是。”彼埃尔回应道。
他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望着亚特一行人离去的方向,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林子里的石像。
队伍渐渐远了,林子里又安静下来,只有风穿过树梢的沙沙声。
“走吧。”他对随从们说,“天黑之前,我们再去猎几只松鸡。”
说罢,彼埃尔取过挂在一旁树枝上的鹿皮小帽戴在了头上,套上毛茸茸的皮手套,拿起猎弓,接过随从递来的缰绳,利落地翻身上马。
他拉了拉缰绳,带着几人朝林子深处走去。深入密林后,暮色越来越浓,将一行人的身影渐渐吞没。
空地上,那堆篝火已经被厚厚的白雪覆盖,冒着点点青烟,滋拉作响……
当~当~当~
远处,贝桑松城的钟声突然响起,一声接着一声,悠扬而高亢,在山林间回荡。
彼埃尔没有回头,只是催马加快了脚步。雪地上,马蹄印弯弯曲曲的,延伸进那片越来越暗的密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