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内皇宫,万籁俱静。
宋缺以及宁道奇的交手并不华丽,反而显得十分简朴,天刀八决跟那散手八扑不断消磨,双方攻守之势可谓此起彼伏。
“宁兄的散手八扑,虽为道家所传,却是融汇着佛道两家精髓,超然脱俗,更上一层楼。”
“哪怕比起邪王的不死印法都不遑多让,如此高远境界当真乃武学之巅峰。”
宁道奇的散手八扑,并非是八种简单之变,乃是将无穷的变化归于八种精髓之中,如天马行空,让人无迹可寻。
尤其是在最近这三年,宁道奇夜以继日的参悟和氏璧,虽未能完全洞悉这千年至宝的核心精妙之处,但所获依旧颇丰。
对于天下三大宗师而言,他们已然站立在山巅位置,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难度堪比登天,宁道奇却又往前踏出一步。
这位道门魁首,面对着宋缺的称赞,却表现得十分谦逊:“只是得佛门圣地慈航静斋相助,于佛法一途略有精进。”
宁道奇的心里同样也惊叹于宋缺的刀法,天刀这些年来一直都在岭南磨刀,极少出现在江湖之上。
宋缺将佩刀水仙赠予陆泽,恰恰说明他在刀道之上踏出新路,天刀八决已然触碰到神意合一的无上地步。
舍刀之外,再无其他。
天刀以及散人在皇宫内的交手,当他们双方即将动用全力之时,却又不可避免被天津桥那边的战斗牵引心神。
宁道奇在这天晚上第一次露出凝重的神态,哪怕之前陆泽一声剑来,引得王剑龙渊出宫,他都没有露出如此神情。
而当陆泽迎接着各方势力围杀、施展出惊世骇俗的圣魔印法以后,却让这位中原宗师、道门魁首为之震惊。
显然,今夜的所有人,包括宁道奇都完全错估陆泽的实力,他不久之前跟师妃暄的交手明显就是在故意藏拙。
直到现在,方才真正暴露出实力,圣魔印法赫然是不死印法蜕变后的版本,圣魔之意纠缠交织,催化出极可怕的力量。
宁道奇跟宋缺皆是默契的选择停手。
在皇城内的这处战场,最终是以双方平局收场,两人皆关心天津桥战况,他们难以全身心的投入到今日对决当中。
宁道奇凝视着远处:“宋兄,宋阀确实是后继有人,只是这天下大势千年来始终围绕中原展开,大势在北而不在南。”
“若你们宋阀决心要以南伐北,届时受苦受难最重的仍是天下百姓,你当真想要见到这般生灵涂炭的画面?”
“当年。”
“你曾跟静斋斋主梵清惠有言...”
宋缺不等宁道奇说完,正声道:“当年只是当年,天下大势变化莫测,谁又能想到今日天下会是如此模样?”
“不过,我同样认可‘大乱之后必有大兴’的说法,但那位大兴之主究竟会是谁,如今连天意都给出决定。”
“和氏璧加龙渊剑,够不够分量?若是这都不够,那就再加上一个江都扬州,如何?”
宁道奇闻言,猛然转过头来,望向宋缺的眼神里充斥着不可置信:“宋阀已将江都城给拿下?那杜伏威的江淮军...”
宋缺语气平淡:“所以我才会出现在洛阳城,”
同一时间。
天津桥上。
陆泽面对着天策府的高手、李阀李神通、阴后祝玉妍以及独孤阀尤楚红围攻,在其四面八方,尽是肃杀之意。
其中,杀意最盛者乃是尤楚红,这老太披风杖法宛如噬人魔杖,朝着陆泽要命部位砸来,杀子之仇只能以血债来偿还。
阴后祝玉妍眉头微微皱起,她在今日想要的是活着的陆泽,而非死掉的,但是尤楚红跟李神通都是奔着陆泽的命而去。
但很快,阴后脸色便瞬变。
她的呼吸忽然间就变得急促起来,将覆盖绝美面容的黑纱吹动得不断起伏,堂堂阴后极少会出现这种失态的时候。
陆泽手上,圣魔印法悍然催动。
在场的佛宗以及魔宗的人,这些人心里皆是升腾起一股难以言述的感觉,仿佛心神、功法皆不受控地被陆泽给影响到。
而祝玉妍之所以如此兴奋,恰恰是因为陆泽展现出的这股力量就是她这些年一直寻找的,帮助她的天魔大法破而后立。
当年她被石之轩诓骗身心,以至于这天魔大法只能停步在第十七重境界,如天堑一般难以逾越。
当她察觉到爱徒婠婠身上的那异常之后,祝玉妍第一时间就意识到,陆泽他绝对修炼一门极其正统的魔门功法。
甚至要比魔宗如今流传的天魔策还要完整,而这种功法注定能让所有魔门中人都为之狂热沸腾起来。
“圣魔印法。”
陆泽衣袖微微震荡,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通过水仙刀以及龙渊剑散发,黑光笼罩刀身,白芒覆盖剑身。
如果说,不死印法的核心理念是让自己不在此岸跟彼岸当中,那陆泽的圣魔印法则是将此岸跟彼岸完全贯通。
——噗!
李神通如断线纸鸢朝着后方撞去,面目瞬间黝黑起来,这位李阀藏匿在暗中的高手,第一时间便成为陆泽攻杀的目标。
尽管李神通迅速就反应过来,但陆泽的速度实在太快,刀芒裹挟着逆熵之气入体,让捂着胸口的李神通连吐三口鲜血。
“这怎么可能!”
李世民这位二叔的脸上难掩惊骇,原本还在被众人围杀当中的陆泽,在瞬间竟然变为一头噬人的凶虎。
而紧步李神通的后尘,是对陆泽杀意最重的尤楚红,陆泽以逆熵印将尤老太的披风杖法全部吸收,而后递剑而出。
剑光径直从尤楚红的下腹部洞穿,若非这老太在关键时刻极限后遁,这一剑就要从她脖颈之间划过。
在一刀一剑过后。
李神通跟尤楚红先后重伤。
整个人天津桥忽然陷入到诡谲的死寂当中,陆泽展现出来的战力过于夸张,哪怕是宁道奇在场都难以如此轻松得做到。
若是沈落雁在场的话,定然会感觉眼前这一幕似曾相识,跟那次瓦岗军以及江淮军联手对付陆泽的画面十分相似。
只是那时的陆泽是以不死印法对敌,扭转局势,而今日他面对着阵仗更大的围杀,则是真正掏出压箱底的东西。
圣魔印法!
逆熵真气!
这是一门远比不死印法更加可怕的战法,将圣魔之道彻底融入进体内,战斗时的真气转换速度更是极其夸张。
天策府数位上将,在第一时间便萌生出退走的意思,他们若是再纠缠下去,今夜怕是都要折在陆泽的手上。
负责指挥的长孙无忌迅速下令撤退,但却还是被陆泽给黏上,龙渊剑剑身之上光芒大作,将天津桥映衬得是明如白昼。
“长孙先生。”
“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难道真将陆某人当成好捏的软柿子不成?今夜既到场六人,那就留下三人的性命吧。”
陆泽长剑横空,当即就要将罗士信、史万宝和那刘德威给留下,长孙无忌眉头紧皱,只能选择按计划发出求救的信号。
绚烂的烟花在夜空绽放。
而后,似有成千上万的军士在朝着天津桥方向赶来,以普通军士来围杀江湖高手,这属于用兵之道里的下下之策。
陆泽此人的武功实在诡谲,李世民以及天策府众高手们,皆不太愿以普通军士的性命来强行留下陆泽。
但如今只能用这下下之策。
洛阳虽然并非是李阀的掌控范围,但李世民跟王世充以及独孤阀都有暗中的合作,否则今夜是难以创造这种伏杀条件。
陆泽面无表情的继续出手,尤楚红在此时想要遁走,结果却被陆泽一拳给轰到后背,尤老太太竟选择硬抗这一拳远遁。
阴后祝玉妍反而是选择停手,只目光泛着异彩的打量着陆泽,观察陆泽体内气机运转以及那股圣魔道韵。
直觉告诉祝玉妍,若是她能够得到陆泽修炼的这门奇功,她止步数十年的天魔大法没准能够完成破而后立。
阴后停手。
而佛宗这时却选择挡在陆泽面前,师妃暄以及了空禅师出现,后者挡在天策府众将面前,师妃暄则来到李神通跟前。
近距离观察着李神通的受伤情况后,师妃暄神态极其复杂,她抬眼望向陆泽:“陆兄可还记得崖壁之上的那次交谈?”
天下兴亡事,系于洛阳城,今夜的局势若是彻底失控,那整个洛阳都要被战火所席卷。
陆泽摇了摇头,反问道:“若现在躺在地上的人是我,师仙子你又可愿劝告秦王殿下,在今晚放过我一命?”
师妃暄顿时语塞。
陆泽眺望着天津桥街道尽头,隐约之间能够看到披甲兵士的身影:“王世充这个蠢货自身难保,竟然还敢参与进来。”
便在这时。
陆泽忽然看向东侧,徐子陵正朝着这边疾驰而来,后者神态焦急:“陆泽,寇仲被净念禅宗的老秃驴给擒下。”
“李世民身边有个很老的和尚,似乎是净念禅宗上一代的四大圣僧,我跟寇仲联手都不是那秃驴的对手。”
徐子陵向来是个尊师重道的人,如今却张嘴闭嘴秃驴,显然寇仲在李世民那边是吃了点苦头的。
陆泽眉头微皱。
只能说佛宗的底蕴确实不容小觑,不过,今夜的局势发展对他而言,已经是相当完美的局面。
大势已成。
今夜过后,佛宗圣地的政治正确被陆泽剥夺,李世民哪怕得慈航静斋相助,都难以在正统一道上真正立足。
届时,他非李阀世子的身份,便会成为其最大的掣肘,坐镇关中之地的李建成注定要提前提防起来这位二弟。
同一时间,洛阳这边的局势吸引无数人注意,军事重镇江都扬州,如今成功落入到宋阀的手上。
杜伏威的江淮军兵败如山倒。
今夜陆泽需要收尾的工作就是彻底收服双龙,让他们二人真正为自己所用,后续再杀人立威,效果可能便要适得其反。
陆泽将刀剑入鞘,圣魔之气收拢,身上再无半分杀伐之意,衣衫飘动,在清冷月光之下,散发着难掩的贵气。
这让众人不由感到阵阵恍惚,仿佛刚刚在天津桥那大杀四方之人并非是陆泽。
他看向师妃暄,语气平和:“将我的人安全送返回来,李神通以及长孙无忌这些人就能够顺遂离开。”
明明数千兵士围绕天津桥而来,陆泽孤身置于包围圈当中,甚至连寇仲都落入李世民手上,充当钳制陆泽的人质。
但他的身上依旧充斥着自负桀骜,这让天策府众将皆目露愠色,显然心里感受到被轻视、蔑视的愤怒。
李神通挣扎着缓缓起身,体内仍然被陆泽的逆熵真气不断破坏经脉:“今夜必须要将此子给留下,断不可放虎归山。”
陆泽今晚战绩实在过于彪悍,而且还有那一声剑来,再加上阴葵派似乎跟他也有牵扯,若是让陆泽离开洛阳,他注定要成为李阀的心腹大患,甚至比瓦岗的李密还要可怕。
最终。
师妃暄幽幽叹了口气。
“今夜就到此为止吧。”
师妃暄心里清楚今夜再难留下陆泽,对方在洛阳造就的大势已成,和氏璧以及龙渊剑将会成为他正统继承人的象征。
天下百姓以及豪杰深深厌恶隋庭,但谁都希望这个天下能够出现一位如文帝那般雄武、英明的明君。
慈航静斋相信李阀二公子会成为所有人心目当中的明君,但陆泽的出现,却不可避免将他的运势跟龙气给强行夺走。
可以预想的是,以后的中原之地会变得更加动乱,因为被所有人忽视掉的岭南之地出现位绝世之人。
师妃暄幽幽叹了口气:“陆兄跟世民兄皆是不世出的英杰,若是你们二人分处不同时代,则注定能够绽放夺目光芒。”
“偏偏你们皆是身处于这个乱世,真不知晓这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
陆泽却微笑着道:“对战败者而言是不幸,而对于获胜者而言是幸运的。”
师妃暄欲言又止。
陆泽不以为然的笑了笑:“放心吧,我远比李二公子以及你们慈航静斋加起来都要爱国,而且更爱天下的黎民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