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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历史军事 > 征伐天下 > 第2211章 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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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1章 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

正月初五,薛府。

晨雾刚散,檐角还凝着未化的霜花,阳光穿透云层,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书房内,檀香袅袅,薛沐辰身着一袭月白锦袍,端坐在临窗的梨花木案前,手中捧着一卷《礼记》,书页早已被指尖捻得发皱,目光却凝滞在书页上,一个字也未能真正入眼。

窗外的阳光算得上明媚,透过雕花窗棂筛进来,在书页上投下细碎的金斑,庭院里的腊梅还残留着几朵晚开的花苞,暗香浮动。可这份暖意与清雅,却丝毫照不进薛沐辰的心底。那里像是积了一整个寒冬的冰雪,阴冷刺骨,连呼吸都带着凉意。

自从除夕夜与王嗯英会面后,他便陷入了漫长而煎熬的等待。等待那个承诺中“三日内必有回音”的联系方式,等待那个渺茫得如同风中残烛的逃生机会。王嗯英的话语还清晰地回荡在耳畔,“薛公子放心,只需静待信号,届时自会有人接应你父子脱险”,可这份承诺,如今却像一张空头支票,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三天了。整整三天过去,府中没有任何异常动静,墙外的墙砖缝隙他每日都会借着散步的由头“无意”路过检查,指尖拂过冰冷的青砖,里面始终空空如也,连一丝纸片的痕迹都没有。那截浸过特殊药水的油纸,被他缝在贴身衣物的夹层里,触手冰凉,却不知该写给谁,写什么。是写给在诏狱的父亲?还是写给那些早已失联的薛家旧部?亦或是写给那个只一面之缘的王嗯英?每一个念头升起,都伴随着更深的绝望。

锦衣卫的监视明显加强了。薛沐辰能清晰地感觉到这种变化。明面上守在府门外的卫兵从四人减到了两人,看似松懈,可每当他走到庭院深处,或是靠近后墙根时,总能察觉到几道若有若无的视线,像针一样刺在背上。尤其是后院那口枯井旁,那种被注视的刺痛感格外强烈,仿佛黑暗中藏着无数双眼睛,将他的一举一动都尽收眼底。他知道,赖家庆在怀疑他。除夕夜他以祭拜祖先为名外出,虽只离开了不到一个时辰,却未必能瞒过那位心思缜密的锦衣卫千户。

昨晚,他按王嗯英的吩咐,在窗台摆上了一盆枯萎的兰草——那是约定好的紧急联络信号。他甚至特意将兰草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盼着能有人看到,盼着能收到一丝回应。可整整一天过去,兰草依旧在窗台上枯着,没有任何人前来,也没有任何异常的动静。

是王嗯英他们出事了?还是……自己已经被放弃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抬手按住胸口,能清晰地感受到心脏剧烈的跳动,带着一种濒死的恐慌。薛家如今已是树倒猢狲散,父亲和二叔等人深陷诏狱,生死未卜,他自己和儿子被困在这座形同牢笼的府邸里,前路茫茫。王嗯英和“天地院”,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可这根稻草,似乎也即将断裂。

“吱呀”一声,书房门被轻轻推开。薛晨阳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走了进来,少年身形尚未完全长开,眉眼间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却难掩眼底的稚气。

“爹,厨娘刚熬好的鸡汤,您趁热喝点吧。”他将汤碗轻轻放在案几上,白瓷碗壁氤氲出细密的水汽,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薛沐辰回过神,看向儿子稚嫩的脸庞,心中一阵绞痛。这孩子才十四岁,本该是在学堂里读书识字、与同伴嬉笑打闹的年纪,却因为薛家的罪案,被困在这方寸之地,失去了自由,也失去了本该无忧无虑的童年。他甚至连出门玩耍的权利都没有,每日只能在府中徘徊,看着高墙外的天空,眼神里满是迷茫与不安。

“晨阳,过来。”薛沐辰朝儿子招了招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薛晨阳乖巧地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微微仰着头。薛沐辰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丝柔软,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爽气息。他轻声问:“这些日子,闷不闷?”

“有点。”薛晨阳老实地点了点头,眼神黯淡了几分:“爹,我们还有机会离开这里吗?路朝歌会放过我们父子吗?”

薛沐辰的喉咙猛地一哽,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看着儿子眼中的期盼,心中充满了愧疚与无力。路朝歌是谁?那是如今权倾朝野的领军大将军,是李朝宗最信任的左膀右臂,手段狠辣,心思深沉。薛家勾结“天地院”,犯下谋逆大罪,路朝歌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他们?

他强压下心头的苦涩,挤出一丝笑容,声音尽量温柔:“快了,等过了正月,爹就带你出去。到时候,我们去江南,去看西湖的风景,去吃那里的点心,好不好?”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不信。过了正月?他比谁都清楚,正月二十便是刘宇森的大婚之日。

刘宇森是前楚末代皇帝,大婚之后,路朝歌还会不会让他们父子继续活下去?他的存在,本就是路朝歌用来引出“天地院”余党的诱饵,一旦诱饵失去价值,等待他的,只会是冰冷的刀锋。

“爹,您说,祖父和二叔他们……”薛晨阳忽然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哽咽,“真的回不来了吗?”

薛沐辰的手猛地一僵,指尖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薛家男丁,除了他和年幼的晨阳,其余全部下狱。按《大明律》,勾结“天地院”是十恶不赦的谋逆大罪,主犯当凌迟处死,男丁十六岁以上流放三千里,十六岁以下没入官奴,永世不得翻身。晨阳因为年纪尚幼,又因当初写下的那封“断亲书”,暂时逃过了没入官奴的命运,得以留在他身边。

但谁都明白,这只是暂时的。路朝歌留着晨阳,不过是为了更好地牵制他,一旦他失去了利用价值,晨阳的下场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晨阳……”薛沐辰缓缓站起身,双手按在儿子的肩膀上,目光郑重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记住爹的话。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活下去。好好读书,好好长大,做一个普通人,平平安安地过完一生。薛家的罪,是爹和祖父的错,不该由你来背。如果……如果有一天爹不在了,你要学会保护自己,要……要学会低头。”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颤抖。他不想让儿子学会低头,不想让他受委屈,可在这强权压顶的世道里,不低头,便只有死路一条。他只希望儿子能活着,哪怕活得卑微,哪怕活得苟且,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薛晨阳抬起头,眼中含着泪水,却用力地点了点头。他明白父亲的意思,他知道父亲是在为他的未来担忧。他不想有那么一天到来,不想失去父亲,可他也清楚,有些事情,不是他不想,就不会发生的。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赖家庆特有的爽朗笑声:“薛公子,可在?”

薛沐辰心中一凛,眼中的温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警惕。他迅速示意儿子回自己的房间,低声道:“回去看书吧,爹和千户大人谈事。”

薛晨阳乖巧地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开了书房。

薛沐辰整了整衣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朗声道:“赖千户请进。”

书房门被推开,赖家庆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身着飞鱼服、腰佩战刀的锦衣卫,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书房内的每一个角落。赖家庆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锦袍,脸上带着笑容,眼神却深不见底。他扫了一眼书房内的陈设,目光最终落在薛沐辰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笑道:“薛公子气色不错,看来这年节过得还算舒心。”

“托千户的福,府中清静,倒也安稳。”薛沐辰不卑不亢地回应着,心中却在暗自警惕。赖家庆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个时候前来,必定是有目的的。

“清静就好。”赖家庆走到案几旁,毫不客气地坐下,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看似随意地问道,“对了,薛公子可知,长安城内最近来了几支外地的商队?据说都是从南疆那边过来的,可都不是简单的货色。”

薛沐辰心头一跳。南疆?王嗯英当初便是说,他们的人多是从南疆过来的。赖家庆这话,是在试探他吗?他面上不动声色,微微垂下眼眸,沉声道:“在下闭门不出,不问外事,并不知晓这些。”

“是吗?”赖家庆手指轻轻敲着案几的扶手,发出“笃笃”的声响,像是敲在薛沐辰的心上。“可我听说,其中一支商队,卖的是南疆特产的‘七叶莲’。这味药药性温和,润肺止咳最是有效。我记得薛老爷子当年有肺疾,常年用此药调理,薛公子就没想过去买些,以慰孝心?”

这话问得极为刁钻。薛沐辰若是表现出对商队的兴趣,便是可疑,说明他与那些外地商队有联系;若是完全漠不关心,又显得不孝,毕竟父亲还在诏狱之中,身为儿子,岂能对父亲常用的药材无动于衷?

薛沐辰沉默了片刻,大脑飞速运转,思索着应对之策。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赖家庆,沉声道:“家父已入诏狱,衣食用药之事,自有朝廷安排。在下身为戴罪之人,不敢僭越,以免落人口实,说我暗中勾结外人,图谋不轨。”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既表明了自己的“安分守己”,又堵死了赖家庆继续追问的口子。

赖家庆盯着他看了几秒,眼中的笑容不变,却让人觉得有些发冷。他忽然笑了起来:“薛公子果然识大体,考虑周全。既然如此,那我就不打扰薛公子读书了。”

他说着,起身朝门口走去。

就在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漫不经心地说道:“哦!对了,有件事忘了说。昨天夜里,西市有家皮货店走水,火势不小,烧了小半条街。幸好扑救及时,没出人命。那家店,正好是外地来的商队落脚之处。说来也巧,起火的时候,店里一个人都没有,像是提前知道了似的,跑得干干净净。”

薛沐辰的瞳孔猛地一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

皮货店起火?外地来的商队提前撤离?这一定是王嗯英他们的手笔!他们在清除痕迹,在销毁证据,在为接下来的行动做准备!

可是,他们为什么不联系自己?是信不过他了?还是觉得他已经没有利用价值,把他当成了弃子?

无数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翻腾,让他感到一阵眩晕。

赖家庆将他脸上的细微变化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薛公子,长安城最近可不太平啊。您还是安心待在府里,少出门为妙,免得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说完,他不再多言,带着两名锦衣卫扬长而去。书房门被轻轻带上,留下薛沐辰一个人站在原地,手心全是冷汗,后背的衣衫也被冷汗浸湿,贴在身上,冰凉刺骨。

他走到窗边,看着赖家庆离去的背影,又转头看向后院那口枯井的方向。井口被一块巨大的青石板盖着,周围长满了杂草,看起来毫不起眼。可只有薛沐辰知道,井下藏着薛家最后的筹码。那里埋着的,不是金银珠宝,也不是奇珍异宝,而是薛家历代家主收集的、朝中一些官员见不得光的把柄。有些甚至牵扯到“天地院”早年的布局,一旦曝光,足以在朝堂上掀起一场轩然大波。

这些东西都是他父亲当年告诉他的,并且只记录在每一代家主的脑子里,从未留下过任何书面记录。父亲还曾反复叮嘱他,“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要动用这些东西,它们是双刃剑,既能伤人,也能伤己”。

现在,是“万不得已”的时候了吗?

薛沐辰的手握紧了又松开,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心中天人交战,一方面是对王嗯英的失望与怀疑,另一方面是对井下筹码的忌惮。动用那些把柄,固然可能换来一线生机,但也可能招致更疯狂的报复。路朝歌若是知道了这些东西的存在,必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将其销毁,而他,也会成为第一个被灭口的人。

最终,他还是缓缓松开了手。再等等,他告诉自己。王嗯英他们既然已经开始行动了,就一定不会忘了他。或许是时机未到,或许是他们有自己的顾虑。在那之前,他必须稳住,不能自乱阵脚。

正月十二,距离刘宇森的婚宴还有八天。

长安城的年味渐渐淡去,街面上的红灯笼大多已经撤去,取而代之的是往日的繁忙景象。商贩们沿街叫卖,行人来来往往,车水马龙,一派太平盛世的模样。但在这繁华之下,暗地里的紧张气氛却与日俱增,如同一张越拉越紧的弓,随时都可能断裂。

锦衣卫的排查越来越密集,城中各坊的坊正都接到了命令,严查外来人口,尤其是那些从南疆、蜀州等地来的商人和游民。

城南几处可疑的落脚点被锦衣卫突击检查,抓了几个形迹可疑的外乡人,严刑拷打之下,却发现都只是些普通的盗贼和流民,并非“天地院”的核心成员。那些真正的精锐,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路王府的阁楼上,路朝歌身着一身玄色劲装,腰佩一柄狭长的长刀,正凭栏而立,手中拿着一具单筒望远镜,观察着远处的街景。他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过街上的人群,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少将军。”赖家庆快步走上阁楼,脚步轻捷,脸上带着一丝凝重,“有动静了。”

“说。”路朝歌的声音低沉而冷静,目光依旧停留在望远镜上,没有回头。

“昨晚,永宁坊附近,有三处民宅接连遭窃。”赖家庆躬身禀报,语速极快,“失窃的都是些不起眼的东西——铁匠铺丢了几把旧锤子和铁钳,都是锻打过的精铁所制,分量十足;裁缝铺丢了几卷麻绳和一把剪刀,麻绳韧性极强,剪刀是上好的精钢打造;杂货铺丢了些火镰和油布,火镰锋利,油布防水耐燃。”

路朝歌放下望远镜,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神色:“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