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朝歌在京中守着朝堂安稳,岁月静好,波澜不惊。而远在雍州道旁边的凉州道上,李朝宗与谢灵韵二人,却是过得逍遥自在,别有一番天地。正如李存孝私下所言,自从夫妻俩悄悄离开长安,一路西行,直奔凉州道而来——这里本就是他们当年起兵立业的根基,亦是半生之中驻留最久、情意最深的地方。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藏着他们最青涩、最滚烫、也最不顾一切的回忆。
凉州道于他们而言,早已不是一处简单的地名。
那是绝境之中的栖身之所,是风云初起的龙兴之地,更是一家人心意相通、共渡风雨的起点。
此番悄然离京,不携仪仗,不带近卫,唯有夫妻二人轻车简从,一路风尘,却也一路轻松。卸下九五之尊的冠冕,抛却日理万机的繁琐,李朝宗只觉得浑身都松快了几分,连眉宇间常年不散的沉郁,都淡去了不少。谢灵韵陪在身侧,眉眼温柔,笑意浅浅,多年夫妻,她最懂他心中所求——不是至高无上的权柄,不是四海臣服的巍峨,而是片刻的安宁,一段无人打扰的寻常时光。
二人一路西行,直入定安县境。
定安县,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偏僻荒凉的三等小县。自李朝宗登基、路朝歌威震天下之后,这座小城一飞冲天,声名直追长安、万年两县,成为凉州道上最繁华、最特殊的所在。天下人都知晓,定安是陛下与少将军的龙兴之地,是一段传奇开始的地方。
抵达县城之时,已是日暮时分。
夕阳斜照,将整座城池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街道之上人来人往,商贩叫卖之声此起彼伏,酒旗迎风招展,行人笑语盈盈。一派烟火人间,安稳祥和,看得李朝宗心中微动,眼底泛起几分复杂难言的暖意。
他与谢灵韵早已提前换了寻常装束,一身粗布青衣,荆钗布裙,看上去便如同一对远道而来的寻常商旅夫妻。虽刻意掩去了一身气度,可长年身居高位养出的风骨与姿态,却不是简单乔装便能彻底遮掩的。
二人径直走入城中最好的那家酒楼。
这家酒楼,李朝宗再熟悉不过。
那是路朝歌的私产,从早年立足凉州时便已存在,如今早已是定安县的招牌,往来贵客络绎不绝。只是此番微行,二人不愿声张,更不想惊动地方,一入酒楼,便取出早已备好的两份假身份文牒,递到了柜台之前。
柜台之后,站着一位年约五旬的掌柜。
此人是定安县土生土长的老人,家族几代在此经营,见证过这座小城最落魄的模样,也亲眼目睹了它因陛下与少将军一飞冲天的辉煌。对于李朝宗与路朝歌的容貌,他早已刻入骨髓,就算闭上双眼,也能清晰描绘出二人的模样。
此刻,他接过文牒,目光在李朝宗与谢灵韵身上来回打量了数次,眉头微蹙,眼神之中满是疑惑。
眼前这一对男女,气质出众,容貌不凡,尤其是这位男子,眉眼轮廓,竟让他心中莫名一震。
“这位客官……”掌柜捧着文牒,反复翻看,却依旧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轻声开口,“老夫总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二位,有一种说不出的眼熟。”
李朝宗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一笑,语气平和:“掌柜说笑了,我夫妻二人皆是寻常相貌,许是掌柜见过模样相近之人,一时错认罢了。”
“或许吧。”掌柜沉吟片刻,终究没有再多问。
眼前之人虽像,可陛下身居九重,日理万机,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出现在这定安县中?他摇了摇头,只当是自己眼花,当即扬声唤道:“老张家的,带两位客官上三楼甲字上房。”
应声而来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伙计,身形利落,眉眼机灵。
他快步上前,对着二人恭敬一礼,伸手做出邀请的姿态:“二位客官,请随我来。”
李朝宗收回文牒,与谢灵韵对视一眼,缓步跟上。
楼梯之上,他状似随意地开口,向那伙计问道:“小哥,方才掌柜说我与他一位故人相似,不知……究竟是像谁?”
那伙计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片刻,忽然一拍脑门,笑道:“客官这么一说,我也瞧出来了!您这眉眼,当真与当今陛下有几分相似!”
李朝宗脚步微顿。
谢灵韵亦轻轻挑眉,心中暗叹,这定安县的人,果然对陛下的容貌熟稔至极。
“陛下?” 李朝宗故作惊讶,“我竟与陛下相貌相似?”
“那是自然!”伙计说起此事,脸上满是自豪与荣光,滔滔不绝,“您是外地人,有所不知。咱们定安县,那可是陛下当年起兵的地方!当年,就是在这里,陛下与少将军一战而起,从凉州起步,横扫天下,不过十数年光景,便奠定了如今这万里江山!”
“也正因如此,咱们定安县才从一个无人问津的三等小县,一跃成为能与长安、万年齐名的大县!如今每年慕名而来的人不计其数,尤其是那些读书人,最爱去当年陛下捡到少将军的那棵大树下逗留,吟诗作对,留下了不少篇章。”
说到此处,小伙计嘴角一撇,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骄傲:“只不过,那些诗文虽说尚可,可要与咱们少将军的惊世才学相比,那可就差得远了,顶多也就是附庸风雅罢了。”
李朝宗听得心中一暖,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意。
他轻声问道:“那棵树,我记得当年是一株枯树,怎么,如今还在?”
那是他一生之中,命运转折的地方。
那一日他在树下捡到了那个眼神锐利、却心存死志的少年,给了他半块饼和几口水,说了一句话,然后把那个少年带回了他隐居的地方。
自那一日起,他的人生,路朝歌的人生,乃至整个天下的格局,都彻底改写。
“客官好记性!”小伙计连连点头,“那棵老树早就枯透了,如今这一棵,是后来县令大人特意派人重新栽种的,取名叫做——枯木逢春。”
“枯木逢春?”李朝宗眸色微深,“这名字,倒还有典故?”
“那是自然!” 小伙计顿时来了兴致,眉飞色舞地讲了起来,“咱们陛下当年隐居凉州之时,可是被朝廷通缉的要犯,前途渺茫,生死难料,就像那株快要枯死的老树一般。可偏偏,就是在那棵树下,捡到了咱们少将军!”
“自那一日起,陛下时来运转,一扫阴霾,从一介逃犯,一步步登临九五,君临天下!县令大人说,当年的陛下是枯木,而少将军,便是让枯木逢春的那场春雨!所以才特意栽下此树,取名枯木逢春,纪念陛下与少将军的相遇之恩。”
李朝宗哈哈大笑,心中百感交集。
“你们这县令,倒是会牵强附会。这般编造典故,就不怕陛下与少将军知晓后,降罪下来?”
“降罪?怎么会!”小伙计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一脸坦荡,“这又不是什么坏话,是歌颂陛下与少将军呢!再说了,这些年,陛下与少将军为了咱们定安县,那可是掏心掏肺,拨款无数,别的县两三年所得的银钱,都比不上咱们定安县一年的投入!”
“只要是对定安县好,能让定安县越来越兴旺,陛下与少将军才不会计较这些小事!你们外地人,还是不了解咱们陛下。”
小伙计语气之中,充满了发自内心的崇敬:“若是别的皇帝,恨不得将自己年少落魄的过往抹得一干二净,粉饰得完美无缺。可咱们陛下不一样,他的过往,天下皆知,无人避讳,我们平日里闲谈说笑,也时常提起,可陛下何曾动过怒?”
“那不是什么不光彩的旧事,那是陛下一步一个脚印,打拼出来的来时路!是咱们定安县,乃至整个天下,都值得铭记的传奇!”
一番话,说得坦荡赤诚,掷地有声。
李朝宗沉默不语,心中却掀起了阵阵波澜。
他抬头望向窗外,望着这座因他而兴、因路朝歌而盛的小城,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原来,他拼命守护的江山,真的在好好地长大。
原来,他从未忘记的初心,百姓也一直记在心中。
一旁的谢灵韵温柔一笑,适时开口,打断了这份略显沉重的感慨,轻声向伙计问道:“小哥,我进门之时,瞧见这酒楼牌匾之上,有少将军的印记,莫非,这酒楼也是少将军的产业?”
“夫人好眼力!”小伙计顿时眉开眼笑,一脸骄傲,“这可是咱们少将军在定安县开的第一家酒楼,也是整个定安县最好的一家!后厨的几位掌厨师傅,那都是当年在少将军府中当差的老人,手艺那是天下一绝!”
“长安城之中,也有不少少将军开设的酒楼,我也曾去过几次,味道确实不俗。”李朝宗缓缓开口。
“那都是后来开的分店,比不得咱们这里正宗!”小伙计挺起胸膛,语气笃定,“要吃最地道的少将军府上的厨艺,那必然是在咱们定安县本店!别处,都吃不出这个味道!”
说话间,三人已走到三楼。
小伙计推开甲字号上房的房门,屋内宽敞明亮,陈设雅致,干净整洁。
“二位客官,里面请。若是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小的便是。”
“有劳小哥。”李朝宗微微颔首,“麻烦你下楼准备四菜一汤,我们稍后便下来用餐。”
“好嘞!客官稍等!”
小伙计应声退下,顺手带上了房门。
屋内终于恢复了安静。
谢灵韵脱下身上的大氅,轻轻放在一旁,望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街景,轻声感叹:“定安县这些年的变化,真是太大了,比当年繁华了太多太多。”
“是啊。”李朝宗走到她身侧,伸手为她倒上一杯温热的茶水,语气之中带着几分感慨,“这些年,朝廷对定安县的投入,远胜其他州县,朝歌一直记着这里,我也记着。”
“正如那伙计所说,这座小城,承载了我们太多的故事。尤其是那些从西域而来的胡商,当年被朝歌一战打得心服口服,如今早已将他视作信仰一般。来我大明经商,第一站必定要来定安县,看一看陛下与少将军当年起步的地方。”
谢灵韵回眸一笑,眼中满是温柔的追忆:“明日,我们去当年住过的那间山间木屋看一看吧。想想当年,谁又能想到,你能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一步。”
李朝宗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心中亦是一片滚烫。
“那伙计不是说了吗,枯木逢春。”他轻声道,“虽说牵强了一些,可细想之下,也并非没有道理。自那日在树下捡到朝歌开始,我们一家人的命运,便彻底变了。”
“要我说,当年也就朝歌有那样的胆子。”谢灵韵想起往事,忍不住轻笑出声,“第一次听他说,要将你推上九五之位时,我吓得双腿都软了,若非当时怀着存宁,怕是当场就要跌坐在地上。”
“他的胆子,本就是我见过最大的。”李朝宗想起路朝歌这些年的所作所为,眼底泛起一抹无奈又纵容的笑意,“这世间,似乎就没有他不敢想、不敢做的事。”
“何止是胆子大。” 谢灵韵轻声道,“三千人马,便敢长驱直入西域,换做旁人,想都不敢想。”
“胆子大的人,总能先一步尝到世间滋味。”李朝宗淡淡一笑,“可光有胆子远远不够,若无与之匹配的智慧与魄力,胆子越大,死得越快。朝歌最难得的,便是胆魄与智谋,皆为世间顶尖。”
夫妻二人相对而坐,轻声闲谈,从当年的落魄艰辛,说到如今的四海升平,从年少轻狂,说到中年沉稳,岁月无声流淌,温情脉脉。
不多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客官,饭菜已经备好,可以下楼用餐了。”
二人起身,缓步下楼。
此时的酒楼大堂之内,早已座无虚席,人声鼎沸。
往来食客推杯换盏,笑语喧哗,角落之中,还有一位说书先生拍响醒木,声情并茂地讲述着当年李朝宗与路朝歌在凉州起兵、横扫天下的传奇故事。
一段段惊心动魄的往事,在说书先生口中娓娓道来,引得满堂食客凝神倾听,时而惊呼,时而赞叹。
一个是当今圣上,一个是手握天下兵马、权倾朝野的少将军。这两人的故事,早已成为大明朝最脍炙人口、最令人心潮澎湃的传说。
李朝宗与谢灵韵找了一处靠窗的安静角落坐下,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饭菜,听着身边众人谈论着自己的过往,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妙滋味。
仿佛在听别人的故事,又仿佛在看曾经的自己。
就在这时,那掌柜亲自抱着一坛封存多年的老酒,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热忱:“二位客官,相逢即是有缘,老夫看客官颇像一位故人,这坛酒,是本店珍藏多年的佳酿,老夫做东,请二位品尝。”
李朝宗摆了摆手,温和拒绝:“多谢掌柜美意,我们夫妻二人素来不饮酒,便不浪费掌柜的好意了。”
“那倒是可惜了。”掌柜也不勉强,笑着点了点头,“二位慢用,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李朝宗忽然放下筷子,抬眸看向掌柜,轻声问道:“掌柜,方才我问过伙计,他们都说我与当今陛下相貌相似,不知掌柜你,是否也这般觉得?”
掌柜闻言,目光在他脸上停留许久,轻轻一叹,不再隐瞒:“客官相貌,确实与陛下有七分相似。只不过,老夫知道,您不是陛下。”
“陛下自当年离开定安县,入主长安,登基为帝,一晃已是十年不曾回来了。我们这些定安县的老人,日思夜想,都盼着陛下能再回来看一看,看一看这座因他而兴的小城,看一看这些始终记着他的百姓。”
一番话,朴实无华,却字字真挚。
李朝宗沉默片刻,轻声道:“陛下身负天下,日理万机,或许……是真的抽不出时间。”
“是啊,道理我们都懂。”掌柜点了点头,眼中带着几分怅然,“治理这么大一个国家,四海苍生,万千琐事,陛下怎么可能有闲暇四处行走?我们这些百姓,别无他求,只愿陛下龙体安康,江山稳固,便心满意足了。”
掌柜又与他闲聊了几句,便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