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写得再好,执行起来呢?”许大茂不肯退,“谁来盯?谁说了算?”
“不是谁说了算,是照口径办。”张成飞终于正眼看他,“你要反对,就指出具体哪一条不合适。反对钱不进张家手,还是反对样货封存?你总得说清楚。”
许大茂嘴唇动了几下。
这三条,他哪一条都不方便接。
傻柱把饭勺往旁边一放,咧嘴道:“这就叫问到实处。别绕圈子。”
方主任在纸页下方补上最后几句:“登记自愿,不强迫,不摊派。样货封存后,按厂办安排验样。备用金由厂办和职工代表共同查看,收支照账,坏表按登记和核账处理。”
女工轻轻点头:“这样我能接受。愿意买的自己登,不愿意买的没人逼。出了问题,也不是找个人拍脑袋。”
那名男工把手腕抬起来,看着表盘上的细小数字:“我也认。买了多少,修了多少,剩多少,能查就行。”
围观的人没有再起哄。
方主任取出封条,在样货盒上贴牢,又写下编号。张成飞看了一眼,补充道:“封条留底,盒子放厂办暂存。今天只验样,不开收款口。”
“这条可以。”方主任把编号抄进册子,“口径和封条一并留档。”
许大茂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原本想把“张家图什么”变成一根扎人的刺,没想到方主任没有替张成飞遮掩,反而把钱、货和坏表处理一件件摊到纸上。刺没扎进去,倒把自己的手划出了血。
人群散去时,女工还在和身边的人说试戴感受,那个男工则问厂办什么时候能把代表名单定下来。张成飞没有接他们的话,只看着封好的盒子。
这一层边界算是立住了。
不是靠他张家保证清白,也不是靠傻柱替他吵赢,而是把最容易被人做文章的三件事分开,放到厂办和职工代表眼皮底下。钱不进张家手,货不由张家私吞,坏表也不能凭一句话处理。
可他脸上没有多少轻松。
热芭从旁边走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厂办里的样货盒:“怎么,第一层规矩都写下来了,你还不放心?”
“厂里的钱、货、维修账,能分开。”张成飞压低声音,“北方接货身份还没分开。”
热芭收起笑,手指在登记册封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广州那边要北方单位的名字。”
“所以这批样货只能暂留。”张成飞说,“不能因为厂里把边界写清楚,就把下一批货扩大。身份没落地,货走得越多,后面越难收。”
“那就等信。”
“只能等。”
话音未落,厂办门口有人递进来一封信。
信封上的广州邮戳被雨水洇开了一角,墨色深深浅浅。方主任接过信,没有马上拆,而是看了看封好的样货,又看了看登记册,随后才用指甲挑开封口。
纸张展开,方主任的目光在第二行停住。
张成飞问:“怎么了?”
方主任把信递给他:“广州供货人又问了一件事。”
信上的字不多,却比价钱更难回答。南方供货人要北方接货单位的名称。写张家,个人接货的边界过不了厂办。写厂里,又容易把便民代购写成公家经营。没有名称,广州样货只能继续停在这里。
张成飞的手指压住信角,没有立刻出声。
方主任沉着脸,把那句问话念了出来:“北方接货单位能不能写街道便民协助点?”
厂办里,封条上的编号还没有干透,黑板上的三条试行口径也刚刚写稳。电子表的钱、货和坏表处理,第一层边界已经立住,可北方接货的门,却被这一封信推到了街道门口。
广州第二封信问,北方接货单位能不能写街道便民协助点。
王主任看完广州来信,第一句问的不是表,是谁担责。
方主任站在街道办的木桌前,手里还捏着那封信。张成飞坐在一旁,没有急着接话。窗外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一声,很快又远了。
王主任把信纸放回桌面,指尖压住广州的邮戳,语气不高,却问得很直:“电子表坏了,谁负责?”
“按厂办试行口径,坏表登记,维修支出照账核对。”方主任答道,“备用金由厂办和职工代表共同查看,张家不经手。”
“我问的是街道。”
王主任抬起眼,目光没有落在方主任身上太久,很快又转向张成飞。
“表坏在轧钢厂,厂里能按厂里的规矩办。可居民买了,拿不到货,或者坏了修不好,谁来找?”
方主任顿了顿:“先按购买登记和维修登记查账。”
“查完呢?”
“查清谁的责任,按责任处理。”
“处理到哪一步?”
方主任张了张嘴。他带来的口径纸上,钱、货、维修都列得清楚,可“街道”两个字一旦放进去,原本清楚的线就像被人从中间剪开,怎么接都不再只是厂里的事。
王主任的指尖在信纸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们带着厂办的规矩来了,却还没回答街道要面对的那一半。”
张成飞这才开口:“王主任问的,不是表能不能卖,是街道一旦写上名字,出了纠纷,来的人会不会把街道当成最后一道门。”
王主任没有点头,只把信纸往前推了半寸。
方主任立刻接过话:“我们只是想解决北方接货单位名称的问题。广州那边要一个明确称呼,写张家,个人接货的边界过不了厂办。写轧钢厂,又容易让人误会成公家经营。若能写成便民协助点,至少让供货方有个落脚处。”
“落脚处?”王主任重复了一遍,嘴角动了动,却没有笑出来,“这四个字写在信上轻巧,落到街道门口,就不是一张纸的分量了。”
方主任皱眉:“王主任,街道不收钱,也不管货,只是确认一个接货身份。”
“可名义经过街道。”
屋里只剩墙上挂钟的走针声。
王主任把信拿起来,又慢慢放下:“今天来问的是轧钢厂职工,明天呢?院里的居民听说这里能买,也会来问。买不到,要问街道。表坏了,要问街道。钱对不上,还是要问街道。你们说便民、自愿,他们未必只听这两个词。”
方主任的手指压紧了口径纸:“那难道因为有人可能误解,便民工作就不做了?我们不是让街道担保,也不是让街道收钱。”
“你们不让,不代表别人不会这么理解。”
“街道盖章就一定是担保?”
“对居民来说,未必需要你亲口说担保。”王主任看着他,“纸上有街道的名字,就够他们把希望递过来。到时候,谁能把这份希望退回去?”
方主任一时没接上。
张成飞看了他一眼,接住了话头:“先把三条口径摆清楚。”
王主任抬手,示意他说。
“第一,备用金共管。钱由厂办和职工代表共同查看,收支照账,张家不经手。”
方主任点头:“这条已经写进厂办试行口径。”
“第二,样货封存。样货由厂办暂存,编号留档,验样和交易分开。今天只验样,不开收款口。”
方主任补充道:“货到了也不直接进张家手里。”
“第三,职工自愿。登记不强迫,不摊派,愿意买的登记,不愿意买的不用登记。”
张成飞一条一条说完,声音始终平稳。方主任原本想把话说得更硬,听到这里,反倒把到了嘴边的催促咽了回去。
王主任问:“坏表呢?”
“维修登记,支出核账。”方主任答得很快,“不能凭个人一句话处置。”
王主任没有顺着这句话往下走,只问:“厂里的职工和院里的居民,是一回事吗?”
“不是。”张成飞回答得干脆。
方主任刚要解释厂内流程,张成飞已经继续说道:“所以厂内试行口径,不能直接当成街道居民的处理办法。”
这回轮到方主任停住。
桌上的信纸被窗缝吹得翘起一角,王主任伸手压住。她看向张成飞,神色第一次缓了一点,却仍没有松口。
“你倒是分得明白。”
“钱货分开,是厂内边界。”张成飞说,“居民纠纷怎么进、怎么查、怎么止,也得有单独口径。街道可以便民,但不能替任何个人做买卖背书。”
方主任侧过脸:“这句话,信上可没有。”
“广州要的是北方接货单位名称。”张成飞迎着他的目光,“王主任问的是街道承担什么。两个问题,不能拿一套厂内说法糊过去。”
方主任被堵得呼吸一滞,手里那张口径纸折出一道白痕。
他带来的规矩已经把厂内最容易被挑出的漏洞封住了。备用金有人共管,样货有人封存,职工购买自愿,坏表也有登记。可王主任盯着的不是这些,她盯着的是名字落下之后,责任会沿着那两个字往外长。
王主任重新拿起广州来信:“这些规矩,我听明白了。钱不进张家手,货暂时由厂办封存,职工购买自愿。可我还是不能替街道盖这个章。”
方主任脸色一沉:“连便民协助点这个称呼,也不能确认?”
“可以听。”
“那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