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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不等于背书。”王主任截断他,“街道可以听你们把事情讲清楚,也可以研究便民办法。但不能替任何个人做买卖担保,更不能让居民以为,街道会为每一块表兜底。”

方主任没有再争。

张成飞伸手拿回广州来信,重新折好,收进文件夹。

“这个名字先不写。”

方主任转头看他:“成飞,广州那边还在等回复。”

“厂内口径先照厂内执行,接货身份另行确认。”张成飞说,“街道愿意听,说明事情还有得谈。街道不替个人买卖背书,也说明居民这一层不能照搬厂里的办法。”

王主任问:“你不急着要街道点头?”

“没有居民纠纷处理办法,名字写上去也站不住。”

方主任的声音低了些:“那货源怎么办?”

“样货继续暂存,收款口不打开。”张成飞答道,“规矩没落地,货就不能扩大。”

方主任看了他片刻,急色慢慢压了下去。他明白张成飞不是要把事情推回去,而是不肯拿一个听起来方便的名字,去替后面的麻烦提前盖章。

三个人从街道办出来,方主任一路没说话。走下台阶,他才开口:“我原以为,把钱、货、坏表分开,已经足够。”

“厂内足够。”张成飞说,“街道面对的是居民,不是单一车间。”

方主任抿了抿嘴:“广州要名称,街道要办法。两头都不肯先让。”

“所以不能硬填一个名字。”

热芭一直站在旁边。

从进街道办开始,她几乎没有插话。王主任问坏表谁担责时,她看的是对方的眼睛;问钱往哪里走时,她看的是桌上的信;等那句“可名义经过”落下来,她才把目光移到张成飞身上。

她看明白了,王主任不是反对电子表,也不是认定张家要从中牟利。她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街道若只给厂里职工提供方便,责任或许还能沿着厂办的流程退回去。可一旦街道的名字写在纸上,来问的人就不再只有轧钢厂职工。今天有人问能不能买,明天有人拿着坏表来,后天又有人因为登记、钱款和货物找上门。每一件事单独看都不大,聚到街道门口,就会变成整个街道必须接住的责任。

回到家,张成飞把广州来信放在桌边。

热芭没有先问供货方怎么回复,开口便说:“你下一次不能只带厂办口径。”

张成飞抬眼:“王主任已经说得很清楚。”

“她说的是街道要什么。”热芭语气不急,话却一层比一层清楚,“你们还没有拿出居民纠纷怎么处理的办法。”

“钱货分开,账目公开,坏表登记。”

“这些能解释钱去哪儿。”热芭摇头,“可买不到的人怎么办?他先找谁?街道接不接?接了以后怎么转回厂办?有人说自己被逼着登记,又由谁核实?”

张成飞没有马上回答。

热芭看着桌上的文件夹:“厂里的职工知道厂办在哪儿,知道职工代表是谁。院里的居民不是一张名单,街道盖章以后,来问的人也不会只盯着那一块表。下一次去之前,把这件事先想明白。”

张成飞的手指压住文件夹边缘。

热芭说王主任怕的不是表,是一盖章就变成整个街道的责任。

热芭没有先写方案,而是让秦淮茹去水池边听人怕什么。

秦淮茹愣了一下,手里的抹布还搭在盆沿上。

“不是问他们想不想买?”她压低声音,“前几天不是都问得挺热闹?”

“想买和敢买,不是一回事。”热芭把纸笔推到一边,“别替他们猜,也别问得像查账。就问一句,真要交钱买表,最怕哪一头出岔子。”

张成飞抬眼看她。

“街道那边等着看我们怎么写。”他说。

“所以更不能先写。”热芭答道,“纸上的办法再周全,也未必是他们心里那根刺。”

秦淮茹端起盆,走出门去。

水池边已经有几户人在洗衣服。搓衣板一下一下响着,水花溅上石沿,几个人说起电子表,原本压低的声音便慢慢聚到了一处。

秦淮茹把盆放下,接过旁边递来的肥皂,装作随口闲聊。

“前几天不是都在问电子表吗?现在真让你们买,你们最怕什么?”

靠墙的女工先抬起头:“我怕表坏了没人修。买回来走两天就停,难道抱着坏表到处找人?”

“你那是坏了以后的事。”旁边的人拧干衣服,“我怕钱交出去,表没拿到。钱在谁手里,货又在哪儿,到时候两边都找不着,算谁的?”

秦淮茹没有立即应声,只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一个抱孩子的邻居往水池里看了一眼,才说:“我怕排队没个准数。要是货少,谁先登记谁先拿,总得说清楚。不能今天说按顺序,明天院里干部的熟人一来,就把前头的人挤到后面。”

“这话说得重了。”有人赶紧接道。

“我不是说一定会这样。”抱孩子的邻居抿了抿嘴,“可规矩要是没人盯着,大家心里就会犯嘀咕。轮到自己的时候,谁都不想听一句‘先让熟人拿’。”

水池边安静了一瞬,只有肥皂沫顺着石缝往下淌。

最后,一个男工把烟头按灭在墙角,问得更细:“还有价格。街道要是盖了章,今天定这个数,明天会不会又变?添个运输费,添个损耗费,最后还是买表的人吃亏。街道一盖章,大家就会以为这个价有准了。”

四种说法没有完全相同,却都指向同一件事。

秦淮茹端起盆,回到屋里时,热芭正看着桌面上那张空白的纸。

“怎么说?”张成飞问。

秦淮茹把盆放到墙边,没有急着坐下。

“有人怕表坏了没人修,有人怕交了钱拿不到。有人怕货少时,院里干部的熟人先拿。还有人担心街道盖章以后,价格又往上变。”

她顿了顿,补充道:“他们不是不想买。就是怕真出了问题,没人认,也没人管。”

热芭听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交钱,取货,坏表,排队。”

她把四个词说得很慢,像是在把一团缠在一起的线拆开。

张成飞问:“他们最在意的,是接货单位写谁?”

“不是。”热芭立刻答道,“写谁只是让人看着安心。可真要交钱,钱交了拿不到怎么办,排到自己却被人挤掉怎么办,表坏了找谁,价格变了又问谁。名字解决不了这些。”

秦淮茹点头:“大家问的也不是谁听着好听。他们是在问,自己的钱、自己的顺序、自己的表,出了岔子以后有没有地方留下话。”

热芭转向张成飞,语气清楚起来。

“你第二次去街道,别再让街道替货源站台。街道可以管排队,可以收纠纷,可不能承担货源信用。”

张成飞拿起笔:“具体怎么分?”

“先说不能归街道的。”热芭看着纸面,“不替货源担保,不替质量兜底,不替私人买卖收款,也不替供货方承诺一定到货。”

秦淮茹插了一句:“价格呢?居民最怕价格变。”

“价格变动可以登记反映。”热芭说,“但街道不能替任何人把价格盖死,更不能因为有人拿着街道的名义说过一句话,就变成街道承诺。”

张成飞笔尖顿住:“四不归街道。”

“对。”热芭说,“边界要先划出来。边界不清,居民出了事就会把街道当成最后的收款人和赔偿人。”

他在纸上写下四行字,字迹比平时更重。

不替货源担保。

不替质量兜底。

不替私人买卖收款。

不替供货方承诺到货。

写完,他抬头:“那四件可登记呢?”

“排队顺序。”秦淮茹先说,“谁先登记,不能只靠嘴说。”

“交钱未取货。”热芭接上,“有人反映交了钱却没拿到表,先把时间、金额和经过记下来。”

“坏表纠纷。”秦淮茹又道,“不能一句坏了就算,也不能一句不归街道就把人打发走。”

热芭看向张成飞:“还有价格变动反映。有人觉得价格变了,就登记谁说的、什么时候说的、前后差多少。登记是留下事实,不是街道先替谁认错。”

张成飞把四项写在另一边。

排队顺序。

交钱未取货。

坏表纠纷。

价格变动反映。

屋外有人说了句什么,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很快又远了。秦淮茹朝门口看了一眼,神色有些不安。

“要是他们还是把登记当成街道担保呢?”

“那就把话说得更直白。”热芭答道,“街道负责收下、记录、转办,不负责替货源证明,不负责替个人买卖赔钱,也不负责保证每一块表都不会坏。”

张成飞接话:“排队出了争议,登记。交钱没拿到,登记。坏表有纠纷,登记。价格前后不一样,还是登记。”

“登记以后呢?”秦淮茹问。

“按责任转回该转的地方。”张成飞说,“该核账的核账,该找供货方的找供货方,该说明顺序的说明顺序。街道记录事实,不替谁把责任一并扛走。”

热芭看着那张纸,终于点头。

“这才是居民能听懂的办法。不是给街道找一个好听的名字,而是告诉大家,哪四件事街道不接,哪四件事街道肯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