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老点了点头，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又感受了一下风向。
“不急。”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沉稳：“外面的动静已经开始了，里面的守军必会分心。让他们再乱一会儿。我们的人，都到位了吗？”
“回禀秦老，三队、四队已经绕到山顶，五队在右侧峭壁，六队在左侧水路。只等您一声令下，便能同时突入。”
“好。”
秦老满意地点了点头：“记住，我们的任务是，不留活口，但要拿到他们和长安的信物、账本。
尤其是那个‘正心书馆’的印章。去吧，让这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刺客’。”
“诺！”
百夫长悄然后退，融入黑暗。
片刻之后，三道微不可察的鸟鸣声从不同方向传来。
秦老深吸一口气，干瘦的身躯在这一刻仿佛挺拔了许多。
他没有拔出腰间的剑，只是从袖中滑出两柄漆黑如墨的、短小锋利的匕首。
“动手。”
两个字，轻飘飘地吐出，却引爆了一场无声的风暴。
正在山腹入口处紧张地眺望着港口火光的海盗守军，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凄厉的破空声。
他们骇然回头，只见从天而降的黑影，以及从两侧峭壁阴影中猛然扑出的鬼魅！
“有敌人——！”
尖叫声刚到喉咙，便被一柄漆黑的匕首精准地割断了声带。
战斗在瞬间爆发，又在瞬间结束。
黑冰台的死士们配合默契到了极致，三人一组，一人主攻，一人策应，一人补刀。
他们从不与敌人硬碰，每一次出手都指向最致命的要害：咽喉、心脏、后脑。
这是一场屠杀，一场艺术般的、冰冷的屠杀。
当最后一名海盗守军捂着喷血的脖子倒下时。
秦老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那扇巨大的、伪装成山壁的石门前。
他仔细端详着石门周围那些看似天然形成的纹路，伸出干枯的手指，在几块特定的石头上轻轻按动。
“嘎吱……嘎吱……”
沉重的石门缓缓向内开启，一股陈腐、阴冷、混杂着霉味和血腥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门内，是一条深邃的甬道。
甬道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插着一支火把，将通道照得忽明忽暗。
秦老没有丝毫犹豫，带着几名最精锐的部下，一步踏入其中。
……
开拓者号稳稳地停靠在了蛇岛的港口。
此刻的港口已经完全被汉军控制，残余的海盗被铁链捆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刘大海和曹襄在一队亲兵的护卫下，踏上了这片刚刚被鲜血浸染的土地。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味，但刘大海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
他见过比这更惨烈的景象，也亲手导演过不止一次这样的“清理”。
他们沿着山路，很快来到了那座已经被打开的石门前。
秦老正站在门口，静静地等候着。
“少爷。”
秦老躬身行礼。
“里面情况如何？”
刘大海问道。
“顽抗者已尽数诛杀。主巢穴已经在我等掌控之中。只是……有些东西，恐怕需要您亲自来看一眼。”
秦老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
刘大海心中一动，点了点头，跟着秦老走进了石门。
穿过长长的甬道，他们来到了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
这里被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仓库，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丝绸粮食、兵器甲胄，在火把的照耀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光芒。
这些，就是海盗们多年劫掠的成果。
但刘大海的目光，并没有在这些财富上停留太久。
他的视线，被溶洞最深处的一座精铁铸造的大门吸引了过去。
那扇门上，雕刻着繁复的云纹，正中是一个古朴的“吴”字。
“这是……”
曹襄倒吸一口凉气，“诸侯王的徽记？吴王刘濞？”
“吴国早已被灭，这是旧贵族的符号。”
刘大海沉声说道，他的脸色已经变得异常难看。
他想起了在东提岛缴获的那些刻着“吴”字的兵器。
原以为只是某个吴姓工匠的标记，现在看来，远非那么简单。
秦老上前，用一柄特制的钥匙打开了精铁大门。
门后，不是宝库，而是一间密室。
密室不大，布置得却极为雅致。
一张书案，一张卧榻，以及一个摆满了卷宗的书架。
书案上，还铺着一张未写完的信笺。
刘大海走上前去，拿起那张信笺。
上面的字迹苍劲有力，带着一股浓浓的书卷气，但内容却让他如坠冰窟。
“……东提岛事败，此乃天意，非战之罪。刘家小儿神通滔天，不可力敌。当暂缓图谋，固守蛇岛，待风头过后，再行联络。切记，我等大计，乃为‘复国’二字，些许金银，不足挂齿。今上无道，宠信奸佞，致使皇权旁落，国本动摇。我等奉‘正道’，行‘大义’，必能拨乱反正，重开‘吴’天之日……”
信的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印章的红泥印痕。
那是一个刘大海无比熟悉的徽记——一株苍劲的古松，旁边环绕着几个小字。
“正心书馆”！
“怎么会是他……”
曹襄的声音都在发抖：“董仲舒？他不是儒家宗师吗？他怎么会……”
“不对。”
刘大海打断了他，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信中的那两个字——“复国”。
“董仲舒只是个幌子，或者说，是这个计划在朝堂上的一个保护伞。
真正的核心，是这些以‘复国’为口号的吴国旧贵族！他们根本没有消失，而是像毒蛇一样潜伏在暗处，利用董仲舒的名头和儒家的身份作掩护，暗中积蓄力量，企图颠覆大汉！”
刘大海终于想通了一切。
为什么这群海盗如此富有，武器装备如此精良？
因为背后有一个庞大的、不死心的旧贵族集团在支持他们！
为什么他们要针对自己？因为自己推行的新学、新政，是他们这种旧时代残余势力最恐惧的噩梦！
自己不仅是汉武帝的儿子，更是代表着一个全新未来的“天敌”！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商业竞争或海盗劫掠了，这是你死我活的路线之争，是新兴的科技与制度，对腐朽的血统与复辟阴谋的全面宣战！
秦老这时从书架的暗格里，又取出了一份更详细的名单和账册。
“少爷，这是他们联络的旧贵族名单，以及他们安插在长安城中，为他们传递消息、提供庇护的官员名单。”
刘大海接过名单，快速扫了一眼。
当看到几个熟悉的名字，甚至是一些看似中立的清流官员也在其列时，他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这盘棋，比他想象的还要大，还要深。
他缓缓走到密室的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是熊熊燃烧的港口，远方，是无尽的黑暗大海。
而在大海的尽头，是长安。
他原本以为，自己只是要对付一个腐朽的老儒生。
现在他才知道，自己无意中，一脚踢在了大汉帝国最深、最腐烂、也最致命的旧伤口之上。
这是一群潜伏在帝国肌体内的癌细胞，而他，刚刚用最锋利的手术刀，将其中最致命的一个肿瘤，活生生地剜了出来！
“阿襄。”
刘大海的声音异常平静，但平静之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在！”
“把这里的所有东西，连同这封信和这份名单，原封不动地打包。另外，找几个口风最紧的俘虏，让他们‘指认’董仲舒……不，不用了。”
刘大海突然改变了主意，他转过身，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证据已经足够了。但仅仅把证据送到长安，太慢了，也太被动了。老爹他需要的是一场风暴，一场能彻底扫清这些垃圾的风暴。而我，就送他一场史无前例的飓风！”
“传令全军，天亮之后，留下一艘快船，将所有证据和缴获的财宝，用最快速度送往长安，直接呈交陛下！告诉信使，这是元朔县县丞刘大海，送给陛下的‘新政贺礼’！”
“剩下的人，休整两个时辰。天亮之后，舰队立刻启程，我们不回东提岛，直接去下一个目标——会稽郡！我倒要看看，这些吴国的旧贵族，在沿海地区，到底还经营了多少这样的‘蛇岛’！”
“既然要玩，我们就玩一把大的。要么不动，要么，就掀翻整个牌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