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海没急着走。
他让曹襄押着第一批缴获的战利品——那些沉甸甸的金饼、亮闪闪的珊瑚树,还有几个绑得结结实实的活口,先乘快船回长安报捷。
用他的话说,就是:“得让长安城里那些天天琢磨着怎么弹劾我的老头子们,先听听海浪的声音”。
而他自己,则留了下来。
他得把这盘棋的棋盘,先在东提岛摆好。
夜里,临时搭建的帅帐里,灯火通明。
几盏用玻璃罩着的鲸油灯,把帐内照得亮如白昼,这玩意儿在大汉,比同等重量的黄金还金贵。
帐里只有三个人。
刘大海,盘腿坐在主位的地图前,手里把玩着一枚小小的,用贝壳打磨的棋子。
他没看地图,眼神有点飘,像是在想别的事情。
秦老,像一尊石像,永远立在刘大海身后三步远的阴影里。
他不说话,但只要他在,空气都仿佛要凝实几分。
另一个,则是许久未见的陈皇后,阿娇。
她不再是那个在长门宫里哀怨悲戚的废后。
一身利落的窄袖劲装,外面披着件深色的披风,头发也用一根木簪简单地绾着。
她的眉眼间,没有了往日的娇气和怨怼,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权力和野心淬炼过的锋芒。
“所以,孔仅的那本账,就是扎在吴楚旧贵族心口上的一根刺?”
阿娇的声音很清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她对这种能把一票宿敌拖下水的事情,有着天然的热情。
“何止是刺。”
刘大海笑了笑,把那枚贝壳棋子轻轻放在地图上长安城的位置:“这是一根雷管。只要点燃了,能把他们经营了几十年的关系网,炸出一个大窟窿。”
“那你还等什么?”
阿娇的眉毛一挑:“直接把账本呈给陛下,让他看看他天天挂在嘴边的‘国之柱石’,背地里都干了些什么!陛下最恨的就是欺瞒和背叛。”
刘大海摇了摇头。
“母亲,你还是不懂。”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把账本直接扔给父皇,是最笨的用法。”
“为什么?”
阿娇不解。在她看来,证据确凿,一锤定音,这才是最解恨的。
“因为那样,父皇会很为难。”
刘大海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凉透了的浓茶,苦涩的味道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会把这事儿压下来,然后在一个更合适的时候,用一种更‘体面’的方式,把孔仅和他背后那些人,一点点地处理掉。
这叫帝王心术,也叫家丑不可外扬。”
“可孔仅他们,是国贼!”阿娇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在父皇眼里,只要没公然造反,都只是‘内部矛盾’。”
刘大海把茶杯放下,发出“嗑”的一声轻响:“他要的是平衡。今天我用账本扳倒了孔仅,明天就会有王仅、李仅冒出来。
他需要的是各方势力在他面前互相撕咬,他好从中渔利。我们把证据递上去,就等于把一个烫手山芋扔给了他,他只会觉得我们不懂事,给他添麻烦。”
阿娇沉默了。
她不得不承认,大海说的是对的。
那是她伺候了十几年的君王,他的心思,她比谁都清楚。
“那你的意思是……”
“这颗雷,不能由我们来点。”
刘大海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得让他们自己,在父皇面前,亲手点燃。”
秦老那万年不变的脸上,似乎闪过一丝微光。他明白了。
“少爷的意思是,引蛇出洞?”
“不,是打草惊蛇。”
刘大海纠正道:“我们得让孔仅知道,他的账本在我们手上,但我们不能让他知道,我们准备怎么用。
我们要逼他,逼他自乱阵脚,逼他狗急跳墙。”
他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望着外面漆黑的海面。
“孔仅这种人,最在乎的是什么?是名声,是清誉,是‘大儒’那张皮。
我们手里的账本,能要他的命,但他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会想办法把这张皮保住。”
“所以,他会抢先发难。”
秦老接话道。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在长安城里散播谣言,说少爷您在东提岛拥兵自重,缴获了海盗的财富自己私吞,甚至……意图谋反。”
“没错。”
刘大海赞许地点点头:“他必须把水搅浑。把黑的说成白的,把清白的说成是别有用心。
只要引发朝堂大议,让父皇不得不分出精力来调查我,他就能争取到时间,销毁证据,联络盟友,寻找替罪羊。这叫……舆论战。”
“好个毒计!”
阿娇倒吸一口凉气。她虽懂权谋,但这种先把自己抹黑,再倒打一耙的无耻打法,还是超出了她的预料。
“那我们怎么办?就等着他泼脏水?”她有些急了。
“当然不。”
刘大海转过身,脸上挂着一丝狡黠的微笑:“他要泼脏水,我们就给他递盆子。他要造谣,我们就帮他把谣言坐实。”
“坐实?”阿娇彻底懵了。
刘大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秦老:“秦老,黑冰台在长安的人手,能办妥这件事吗?”
秦老微微躬身:“少爷放心。只要他孔仅敢开口,黑冰台就能让全长安的人都听见。
他联络了谁,见了谁,在哪儿见的,说了什么话,甚至……他昨晚去了哪个小妾的房间,我们都一清二楚。”
“好。”
刘大海满意地笑了:“那就这么办。”
他压低了声音,开始详细布置。
“第一,放出风去。就说我刘大海,在东提岛搜出了海盗私藏的海量财宝,价值连城。但我不打算上缴国库,而是要自己留着,用来打造一支无敌的‘黑甲舰队’。这支舰队,不受朝廷节制,只听我一人号令。”
阿娇的眼睛瞬间亮了。
这一招太狠了。
财宝和私兵,这是帝王最忌讳的两样东西。
孔仅的谣言,无非就是想扣上这两顶帽子。
刘大海干脆自己先承认了,而且说得比孔仅想的还要夸张,还要逼真。
这就叫“以进为退”。
“第二。”
刘大海继续道:“让咱们在长安的人,特别是那些被‘华夏理工’淘汰掉的旧工匠、失意的儒生,去孔仅的府邸门前‘请愿’。
让他们哭着喊着,说刘大海的‘奇技淫巧’败坏风气,请求孔大儒出面,主持公道,‘清君侧’。”
“清君侧……”
阿娇喃喃自语,这三个字,向来是造反的前奏词。
“对。我们要把孔仅架起来,让他收不了场。他不是自诩为国为民吗?那我们就给他送一堆‘民心’过去。看他接还是不接。”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