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苏婉宁去给姑母请安,说想回府住两日,看看父亲。
皇后正在梳头,闻言只从铜镜里看了她一眼。
“去吧,多陪陪你父亲。不必急着回来,在家多住些日子也好。”
苏婉宁应了,皇后便叫林嬷嬷给她备车,旁的什么也没多问。
待她走后,皇后才又吩咐林嬷嬷。
“给我兄长捎句话。宁儿若愿意,让她同温家二公子再见一面。”
两个孩子的心思,她看得明白。可宁儿一心想着嫁给承乾,即使陛下松了口,真入主了东宫,要面对的那些事,她这个做姑母的却不能不替她想。
……
回到国公府,苏婉宁问过下人父亲在哪儿,便径直往书房去了。
书房里,苏旭正对着一张北境的舆图出神。
听见女儿的声音,他抬起头来,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笑意。
“宁儿?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先叫人捎个信。”
“想爹了。”
“有话同爹说?”
苏婉宁点了点头。
“是女儿的亲事。”
她也不瞒他,把昨夜承乾转述的御书房里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
苏旭听完,许久没有说话。
他的手按在舆图上北境那一片,指节一点一点地泛了白。
“苏家在北境流了多少血,陛下不是不知道。”
声音不高,却压着火。
苏婉宁没有劝。
父亲心里那口气,得让他自己咽下去。
书房里静了好一会儿,苏旭才松开手,看向女儿。
“你想嫁他?”
苏婉宁的耳根红了红,却没有躲。
“想。”
苏旭看着她,半晌,才低低地叹了一声。
“那孩子,看着冷,待你,倒是真心。”
他顿了顿。
“所以,你是回来求爹的?”
“不是。”苏婉宁摇了摇头,“女儿是回来问爹的。”
“爹往后,打算怎么办?”
苏旭一怔,他原以为,女儿是来求他想办法促成这桩婚事的。
却没想到,她先问的是苏家。
“京西大营那份差事,是爹回京的时候,陛下给的赏赐。”
苏旭望着舆图,缓缓道:“这几年,爹也不是没想过辞。只是跟着爹的那些旧部,回到京城,总得有个安置,一拖,便拖到了今日。”
“张崇虽还坐着相位,元气却伤了。陛下拿来压苏家的那一头轻了,往后只会越发盯着咱们。便没有这门亲事,京西这份兼差,爹也该辞了。”
苏婉宁却没有松一口气。
“爹,女儿怕的,不是这个。女儿怕的,是兵符交回去了,往后出了什么事,旁人仍要说,那是爹的旧部,是爹的授意。”
苏旭的眉头,慢慢地皱了起来。
他在北境打了半辈子仗,自然早就想到了,也是至今都没有辞掉这份差事的缘由。只是直到今日,他才知道女儿也想到了这一层。
他沉吟片刻。
“营里多少人马,多少粮草,哪些是爹的旧部,一样一样列清楚,当着兵部的面交接,请陛下另择人选。爹一个人也不往里荐。”
“至于北境,另当别论。”苏旭的语气重了几分,“北狄这两年不安分,你二哥得守在那儿。”
他看了女儿一眼。
“不能为了你的亲事,拿边关去赌。”
苏婉宁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你得明白。”
苏旭的神色郑重起来,他一字一字道:“要紧的是,折子递上去了,不可能因为陛下不肯赐婚,再收回来。”
苏旭看着女儿,又问了一句:
“宁儿,若这些为父都做了,陛下还是不肯同意你和殿下的婚事呢?”
苏婉宁迎着父亲的目光。
“那女儿便等。”
“兵符该交,是为了苏家;亲事成不成,是女儿和殿下的事。总不能叫爹为了女儿,把苏家押上去。”
苏旭看着女儿,像是头一回认真地打量她。
他记得她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满院子地跑,一点小事便哭鼻子。如今坐在他对面的,却是个说话不急不躁、句句落在要害上的姑娘了。
“回去告诉太子殿下,”苏旭又道,“京西大营,莫叫旁人捡了便宜,再拿来害我们苏家,就足够了。”
苏婉宁重重地点了点头。
脑海里,系统轻轻地啧了一声。
“宿主,你爹比你想的通透多了。”
苏婉宁难得没有回嘴。
……
用过晚膳后,苏旭叫苏婉宁到书房来。
案上摊着一张才写了几行的折子,旁边搁着京西大营的兵符。见女儿进来,他搁下了笔。
“傍晚宫里来了人,是你姑母捎的话。说你若愿意,得空同温家二公子再见一面。”
苏婉宁微微一怔。
难怪姑母早上叫她不必急着回宫,原来还存着这份心思。
“你若不想见,爹便替你回了。”苏旭看着她,“不必勉强。”
苏婉宁静了片刻,抬起头。
“见一面吧。”
“有些话,女儿想当面同他说清楚。”
苏旭听明白了,点了点头。
“好,爹叫人给温府递个话。你回去,早些歇着。”
苏婉宁应了一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房门。
苏旭重新提起笔,目光却落在了手边的兵符上。
他伸手拿起来,在掌中握了片刻,才收回匣里。
再落笔时,便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