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李业率领效节军抵达敦煌。
杨师厚、张淮深早已在城外等候。河西军、归义军和安西旧部也陆续完成集结,城外营帐一眼望不到尽头。
三日之内,数支斥候骑兵先后越过玉门关,沿伊州和鄯善两个方向探查敌情。
北线的消息很快传回。
高昌回鹘已经开始坚壁清野。沿途部族迁走牲畜,几处水井也被填入沙石。斥候向西搜索数百里,只发现少量高昌游骑,没有见到敌军主力。
“他们果然不准备在伊州与我们决战。”
李业看完军报,并不意外。
高昌若把所有兵力摆在伊州,反而正中唐军下怀。以凉军的甲械和军纪,一场正面大战便足以击溃仆固可汗仅剩的主力。
真正棘手的,是敌人主动放弃城池和水源,将唐军引入西域腹地。
袁袭还从斥候带回的马蹄痕迹中发现,高昌游骑一直在刻意向西退却。他们既不靠近凉军,也不彻底消失,仿佛唯恐唐军不知道敌人已经撤向高昌。
这显然是在诱导凉军沿北线继续追击。
当日下午,袁袭匆匆走入行营。
“大王,于阗急报。”
一名于阗信使随即被带入帐中。
他一路换马,衣袍上满是尘土,右臂还包着渗血的布条。见到郭衡和李业后,立即跪倒在地。
“葛逻禄首领阿尔斯兰率领万余骑兵进攻于阗,疏勒、样磨诸部也随军南下。”
“于阗北部两座小城已经失守,王城被围,请大唐尽快发兵救援!”
大帐内的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张淮深问道:“于阗还能支撑多久?”
“城中兵马尚有数千,粮食也能支撑一些时日。但联军不断驱赶周边百姓前往王城,城中人口越来越多。”
“若北面的水渠再被截断,只怕坚持不了一个月。”
李业命人将信使带下去医治,随后召集众将军议。
能够进入中军大帐的,除了郭衡、张淮深两位副都统和李振、袁袭之外,便只有杨师厚、葛从周、李弘义等各军主将。王建因熟悉西域情况,又是归义军副都指挥使,也奉命列席。
李振率先走到舆图前。
“从玉门进入西域,大漠将道路分成南北两线。”
“北线经过伊州、高昌、焉耆和龟兹,城池较多,也是高昌回鹘控制最强的方向。”
“南线则经过鄯善故地,沿塔克拉玛干南缘前往于阗。此处城池稀少,沿途又有吐蕃残部活动,行军更加困难。”
“阿尔斯兰忽然进攻于阗,显然是想逼我军放弃北线,沿他选定的道路救援。”
葛从周皱眉道:“若明知是计,仍然南下,岂不是正中其下怀?”
“于阗不能不救。”郭衡说道。
“于阗是西域唯一公开奉迎安西的国家。若他们因为投靠大唐而被联军灭亡,以后便再也不会有人相信安西都护府。”
众人都明白这个道理。
这一仗不仅关系于阗存亡,更关系凉军能否在西域立足。
“所以主力必须走南线。”
李振的手指却没有离开北面的龟兹与姑墨。
“但北线也不能放弃。”
“情报显示,龟兹和姑墨虽然响应高昌,却始终不肯尽力。两地王族担心安西复立,也同样担心葛逻禄壮大以后吞并他们。”
“若能说服他们反正,或者至少保持中立,高昌与于阗之间便会被切断。等解去于阗之围,大军便可回师北上。”
李业看着南北两条道路,很快作出决定。
“阿尔斯兰想让我去救于阗,我便如他所愿。”
“但去不去由不得我,怎么去、何时到,却不能由他决定。”
“主力沿南线稳步推进,绝不能为了抢时间脱离粮道。北线则派人先行,让高昌无法判断我们究竟准备攻向何处。”
这番话也定下了此次行动的原则。
于阗要救,却不能在敌人的催促下仓促进入战场。
“可主力一旦南下,谁去龟兹?”杨师厚问道。
袁袭在此时站了出来。
“可派一支使团。”
“使团携带安西大都护府的告谕,从高昌势力范围穿过,先去龟兹,再到姑墨。”
“若两国愿意反正,使团便留下协助整顿兵马、沟通于阗和疏勒。若不愿反正,也要设法令他们不敢全力帮助高昌。”
大帐中安静下来。
这无疑是一项九死一生的任务。
使团只有少量兵马,却要在高昌控制的道路上行进上千里。沿途任何一座城池翻脸,都可能将他们全部留下。
当然,帐中之人除了王建几个没读过书的武将,其余人都是知晓典故的,这分明是当年班超三十六人出使西域的故事。
但却也正是这个没读过什么典故的王建,率先主动拱手请缨
“某愿去!”
李业看向他。
“王将军可知道,此行未必有援军,也未必回得来?”
“留在大军里,不过是跟着冲一次阵。”
王建咧嘴一笑。
“带百十人去搅动几个国家,倒是更有意思。”
李业上前,亲自握住王建手,认真道
“昔日后汉班定远,以三十六骑纵横西域五十国,若将军此战功成,其业将不下于班定远,无论如何,都是此战第一功臣!”
王建也不多言语,只是退后一步,郑重拱手
李振在一旁道:“王建勇猛果决,足以震慑诸部,但此行既要用刀,也要用嘴。”
“最好再派一名熟悉军政、能够临机处置的人同行。”
李业没有直接点将,而是看向杨师厚。
“三弟久在河西,对归义军与军校年轻将领都比我熟悉。依三弟之见,何人可以协助王将军?”
杨师厚思索片刻。
“效节军左厢兵马副使郭崇韬,可以一试。”
“此人出身军校,既曾在战场上传递军情,也治理过地方。此前在宥州任职时,他便与王建共事,知道王建的性情。”
“最重要的是,郭崇韬胆子不小,却不会只凭胆量行事。百人深入西域,需要的正是这样的人。”
李业点了点头,又看向袁袭。
“使团还要有人负责秘密联络。袁兄可有人选?”
“侍从右司西曹判官周庠。”
袁袭回答道:“此人字博雅,许州人,早年曾任龙州司仓参军。后来朝廷任命大王为都统征讨朱玫之乱,在兴元入了幕府,进入侍从右司,熟悉回鹘和粟特商人的习惯,也擅长辨认各国印信。”
李业没有立即作出任命,而是先让众将继续商议大军南下的路线。待军议结束,各军主将离开大帐以后,他才命亲兵传召郭崇韬与周庠。
半个时辰后,两人先后进入偏帐。
此时帐中只留下李业、杨师厚、李振、袁袭和王建几人。
郭崇韬此前只是怀德县知县兼都将,后来也只累迁至兵马副使,以他的职衔,还没有资格直接参加西征行营的最高军议。如今突然受到传召,他虽然不知具体缘由,行礼时却没有露出慌乱。
李业没有让他久等。
“安时,王将军准备带领百人使团前往龟兹、姑墨。我三弟举荐安时为副使,不知安时意下如何?”
“属下愿往。”
郭崇韬没有犹豫。
“只是王将军为正使,属下应当做什么?”
王建立刻说道:“我负责让不肯说话的人开口,你负责让开口的人答应归顺。”
帐中众人顿时笑了起来。
周庠等笑声平息,才上前说道:“西域诸国重视印信,却更重视眼前强弱。使团若只带文书,他们不会开门;若只带刀剑,他们也不会真心归顺。”
“王将军负责让他们畏惧,郭判官负责让他们看到归顺后的好处,我则负责找出城中愿意与我们说话的人。”
李振听完,微微点头。
周庠没有说一句豪言,所想的却正是使团真正要做的事情。
李业当即作出任命。
王建为西域宣抚使,郭崇韬为宣抚副使,周庠为使团掌书记。
使团共一百人。
其中归义军精骑四十、安西旧部三十、侍从右司精锐二十,另有通事、医官与驼夫十人。所有人一人双马,另备骆驼三十匹,携带安西告谕、丝绢、金银、药物和足够一个月食用的干粮。
李业给他们的命令只有三条。
联络龟兹、姑墨,设法使其脱离联军;联络当地唐人后裔,为大军建立情报和补给据点;必要时可以自行招募兵马,代表安西大都护府授予官职。
至于具体如何完成,由三人临机决断。
出发前,袁袭又分别给三人留下了一套不同的联络暗记。
沿途若遇到侍从右司商队,可以留下暗记。每隔十日,使团必须设法向后方送回一次消息。
“十日没有消息呢?”王建问道。
“行营便会认为你们已经遇险。”
“会派人救援?”
袁袭摇了摇头。
“大军仍会按照原定计划南下。能不能脱身,只能靠你们自己。”
王建闻言反而笑了起来。
“这样最好。”
次日清晨,玉门关西门打开。
王建率领百人使团率先出关。他们没有携带旗鼓,所有人都披着西域商旅常用的斗篷,很快消失在茫茫风沙之中。
三日后,李业也率领大军正式越过玉门。
安西、归义和凉军三面旗帜同时出现在关外。
主力沿南线前进,杨师厚率三千先锋走在最前,刘鄩带领精骑负责探路。大军携带的水囊和粮草都由骆驼运输,每日行程严格按照沿途井泉安排。
出关第五日,先锋抵达鄯善故地。
这里昔日也是西域大国,后来城池衰败,只剩下分散在绿洲附近的村落。数千吐蕃残部占据当地最大的水源,并在土丘上修建营寨,向往来商旅征税。
得知唐军出现,吐蕃人立即关闭营门,试图凭借水源拖住先锋。
杨师厚没有停下来等待主力。
斥候查明,吐蕃营寨虽然占据高地,真正赖以坚守的却是寨后唯一一口深井。若强攻受挫,守军仍能依靠井水坚持数日;若让敌人逃走,他们又会继续破坏南线道路。
杨师厚因此决定在李业主力抵达前解决这处营寨。
他命刘鄩率五百骑绕到营寨西侧,切断敌军退往大漠的道路,自己则率步卒连夜填平壕沟。
次日清晨,凉军弓弩手压制寨墙,效节军精锐顶着箭雨攻上土丘。吐蕃人原本以为唐军远道而来,不敢立即强攻,直到寨门被撞开才仓促迎战。
双方激战半日,守军便开始溃败。
刘鄩率骑兵从西面杀出,将逃离营寨的吐蕃骑兵重新赶向凉军阵前。
不到两日,鄯善营寨被攻破,守军死伤千余,剩余部众向南逃散。
当地百姓原本躲在附近废弃城址中,见吐蕃残部溃败,纷纷带着储藏的井图和道路消息前来投奔。几名老人甚至从寺院地窖中取出归义军早年颁发的旧牒,请求重新登记为唐民。
杨师厚严禁士卒劫掠,按照旧牒登记户口,并留下两百人修复营寨、看守水源。
鄯善故地由此成为凉军越过玉门后的第一个据点。
唐军不仅夺得了水源,还缴获数百匹骆驼和足够数千人食用十日的粮食。
西征第一战,以唐军全胜告终。
消息传到于阗城外,阿尔斯兰看着军报,许久没有说话。
唐军出关仅仅数日,便在没有主力支援的情况下攻破鄯善营寨。这种行军和攻坚速度,远远超过了他的预料。
“不能再给他们时间。”
阿尔斯兰下令各部加紧攻城,同时派出数股游骑,沿于阗通往鄯善的道路破坏水井、伏击斥候。
当夜,于阗王城。
城外火把绵延数里,联军正在连夜打造攻城器械。逃入城中的百姓挤满街道,粮价已经在数日内上涨三倍。
于阗王站在城楼上,听完守军禀报,只问了一个问题。
“城中粮食还能支撑多久?”
“若只供军队,可支撑一月。”
负责粮仓的官员低声回答。
“若连城中百姓一同供应,最多十二日。”
于阗王沉默下来。
就在这时,一名宫廷侍卫匆匆登上城楼,将一封截获的书信交到他手中。
那是城中几名贵族准备送给阿尔斯兰的降书。
信中约定,三日之后打开北门,迎接联军入城。
城楼下方,数千名逃难百姓正在争抢刚刚运来的清水。更远处的寺院钟声不断响起,僧人们正在收容伤兵和无家可归的孩子。
一旦北门被打开,这些人根本没有逃走的地方。
真正威胁于阗的敌人,已经不只在城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