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军的第一轮弩箭,几乎全部射在马身上。
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匹战马接连摔倒,马背上的骑兵被甩入沙地,后面的人根本来不及停下。
一时之间,人马在水车之间挤作一团。
双方相距最近处甚至不足十步。弩手射完箭矢便退入第二排,后方持矛士卒随即上前,封住水车之间的通道。
直到此时,敌军才发现,这些看似散乱的水车都在车轴下方以铁链相连。
车与车之间只留下容许两三匹马并行的缺口。
对于步卒而言,这些通道足以进退;对于已经奔驰起来的骑兵而言,却处处都是障碍。
杨师厚没有让士卒冲出车阵。敌军从哪一处缺口进入,便会面对三四排密集步槊。外围骆驼受惊以后四处冲撞,更让骑兵难以转向。
乌术很快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
唐军既然提前将水车连成营垒,周围必然还有伏兵。继续争夺水车,只会被困在狭窄通道中。
“退出去!”
“向北集结!”
然而,最先冲入的数百骑兵已经已经无法立刻撤退,几处狭窄通道很快被倒毙的人马堵死。
乌术索性命令骑兵绕着车阵驰射。
葛逻禄人借助马速绕阵放箭,又以火箭点燃车上毡布。西风将浓烟全部压向车阵,唐军弩手很快便难以瞄准。
乌术看见浓烟笼罩车阵,立即意识到机会来了。
“狼尾旗下集结!”
数百名精骑迅速向大旗靠拢,准备借着烟雾冲过北面缺口。
杨师厚只能根据马蹄声判断敌军位置。他没有下令救火,反而让士卒将燃烧的水车推向北面,以浓烟完全遮住缺口,藏在车后的唐军也故意向两侧退开。
乌术看不见烟雾后的情况,只以为北面守军已被大火逼退。
“冲出去!”
狼尾大旗率先进入浓烟,数百名葛逻禄精骑紧随其后。
骑兵穿过浓烟,眼前却突然出现一排整齐盾牌。
葛从周已经率领效节军等在这里。
第一匹战马冲出烟雾时,葛从周将长槊向前放平。数百支步槊同时落下,前排敌骑直接撞入枪林,后面的人看不清情形,仍在不断向前。
乌术连续斩杀两匹失控战马,才勉强让身边亲兵停下。
然而他们刚刚转向,北面沙丘上已经亮起大片火光。
刘鄩的六百轻骑没有立即冲锋,只沿沙丘移动,不断将火把插入沙地,远远看去仿佛聚集了数千兵马。
乌术不敢再向北突围,只能带领骑兵退回车阵,转向南面。
这一次,他们终于看见了郭衡率领的安西和河西骑兵。
八百骑兵从干涸河床中陆续登上地面,已经截断南面道路。
郭衡知道沙地看似平整,马速过快反而容易陷入浮沙,因此只让前排骑兵缓慢压上。
他此时颇为激动,这还是他指挥下整编后的安西军第一次作战,虽然这些骑兵中只有一百多骑是当初和自己一起东归的旧部。
敌军直到此时才明白,眼前这些水车从来都不是唐军辎重。
它们是一座专门为骑兵修建的营垒。
南北两面都已出现唐军,西面则被水车和杨师厚所部封锁,唯一没有火把和旗帜的,只剩东面。
“向东!”
狼尾大旗再次转动。
乌术将剩余的葛逻禄精骑集中到身边,命令其他部族留下阻挡郭衡。几名样磨首领看出他想让自己送死,有人自行突围,也有人停在原地,敌军队形彻底分散。
沙梁之后,李业一直没有动。
他始终盯着那杆狼尾大旗。乌术身边聚集的骑兵越多,其他方向的敌军便越容易崩溃;若过早出兵,对方便会重新散开。
直到狼尾大旗越过一处低矮沙丘,距离唐军不足两百步,李业才拔出龙雀。
“擂鼓。”
战鼓骤然响起。
两排效节军步卒翻过沙梁,蹲下身体,将长矛尾端抵入沙地。后方弩手没有向天空抛射,而是放低弩机,专门射击迎面而来的马腿。
乌术知道已经无法转向,只能命令骑兵继续向前。
第一轮弩箭射出,数十匹战马同时向前跪倒。
骑兵借着惯性从马背上飞出,狼尾大旗也在混乱中倾斜下去。
郭衡在南面看见大旗倒下,立即命令安西骑兵向前。刘鄩也不再围着沙丘虚张声势,带领轻骑从北面杀入敌军后队。
敌军突围方向连续改变三次,本就已经失去队形。此时又看见主将大旗倒下,终于彻底崩溃。
有人扔下兵器,有人下马投降,更多人则不顾方向地逃入黑暗。
乌术的战马也被弩箭射中。
他被甩出数步,一条腿被倒下的战马压住。亲兵尚未来得及救援,郭衡所率安西骑兵已经赶到,将其生擒。
另一边,分出的五百名敌骑也已经找到唐军后方粮营。
他们点燃外围草料、进入营中以后,才发现帐篷内空无一人,堆放的也都是发霉草料。张淮深与李弘义率归义军从营外杀出,这支敌军很快溃败。
战事在天亮以前结束。
两路敌军合计两千八百余人,战死六百余,被俘一千二百余,其余兵马逃入沙漠。
唐军缴获战马一千余匹,自身伤亡不足两百。
这场仗并不算长,李业也没有亲自杀死一名敌军。但每一支唐军出现的时间和位置都已提前定下。敌军以为自己在围猎水车,真正被围在沙海中的却是他们自己。
天色刚亮,袁袭便开始分开审问俘虏。
乌术始终不肯开口,袁袭便将葛逻禄、样磨和吐蕃俘虏分别关押。不到半日,便有人主动交代。
阿尔斯兰派出这支骑兵,并不指望他们击败唐军。他们的任务是摧毁水源、拖慢行军,迫使李业在且末以东停留十日以上。
联军真正需要的只是时间。
只要于阗先被攻破,唐军便会失去南道最重要的支点。
袁袭还从乌术的行囊中找到一封密令。
密令提到,于阗城中已有人答应归降。等北门火起,沿途游骑便要立即收拢兵马,前往于阗参加最后的攻城。
尉迟河看见信上的印记,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这是尉迟迦罗的印。”
他当即跪到李业面前。
“大王,尉迟迦罗掌管北门,麾下部众不下两千。此人若反,王城只怕支撑不过一夜!”
“起来说话。”
李业将尉迟河扶起。
“从这里到于阗还有数百里。大军就算丢下粮草,也不可能在今夜赶到。”
尉迟河何尝不知道这一点,只是听到北门将反,一时已经乱了方寸。
“那我王……”
“现在赶去,已经来不及替尉迟王守住这一夜。”
李业看向舆图上的于阗。
“但只要于阗能够撑过这一夜,我就一定能把他们救下来。”
他随后看向郭衡。
“郭大都护,可敢再向前一步?”
“安西军本就是为了向西走,才留到今日。”
郭衡没有任何犹豫。
“请大王下令。”
李业命郭衡率八百安西骑兵,再加上刘鄩的六百轻骑先行,携带六日水粮,尽快控制且末、精绝方向的水源。
李业亲率效节军与杨师厚的河西军紧随其后。葛从周、张淮深保护辎重,一路修复水井和旧驿,与前军之间不得拉开一日以上的路程。
敌军将领与葛逻禄亲兵被押往中军,受到裹挟的吐蕃人与当地部众则可以充当向导,也可以交出战马后离开。
一名吐蕃老人主动指出一处尚未被破坏的水源。一些躲入荒漠的百姓也开始返回,带来新的井图。这场胜利由此第一次动摇了联军对南道的控制。
袁袭还在乌术行囊底部找到十几枚大食银币,以及一封粟特文书信。
“上面数次提到布哈拉。”
袁袭将书信交给李业。
“其余内容,军中通事暂时无法辨认。”
“抄录两份。”
李业看了看那些银币。
“一份送回敦煌,另一份向北送,设法交给周庠。沿途的粟特商人中,或许有人可以看懂。”
这还不足以证明萨曼人已经介入,却说明西域的局势开始引来葱岭以西的目光。
西进到这一步,他们终于开始和那数千里外的大食世界产生了接触。
于阗局势危急,恐怕很难再坚持太久,但唐军哪怕是急行军的情况下,也至少需要五到六天才能抵达。
此时负责保护辎重的葛从周也主动请见,对李业建议道
“大王,军中郭大都护麾下有不少熟悉于阗道路的安西将士,我们或可以此组织一支数百精骑,脱离主力,趁敌人尚未获知这边骚扰延迟我军的游骑被灭档口,一日夜间奔袭于阗,兵贵神速,出其不意!”
……
同一时刻,于阗王城。
第三日深夜。
尉迟迦罗站在北门城楼上,终于看见了城外的火光。
三支火把被人在黑暗中高高举起,随后同时落下。
这是阿尔斯兰与他约定的信号。
东西两面的攻势随之变得猛烈,大批守军赶往东西城墙,北门附近只剩下尉迟迦罗的亲信。
“开门。”
几名不肯从命的士卒当即被杀。
北门巨大的木闩被缓缓抬起,城门打开的缝隙越来越大。
数以千计的葛逻禄骑兵在黑暗中缓慢向前,没有鼓声,也没有人呼喊。
第一批骑兵进入城门后,立即沿着街道向前。
两百人、五百人、八百人……
当第一千名葛逻禄骑兵进入北城时,附近寺院突然响起钟声。
不是一座寺院。
三座寺院几乎同时敲响大钟。
火把从道路两侧接连亮起,屋顶上也出现大批手持弓弩的王宫卫士。
尉迟毗讫罗摩在数百名士卒护卫下登上内楼。
“放箭!”
箭矢从街道两侧射下。
入城骑兵来不及展开,只能拥挤在狭窄街道上。数十辆装满石块的木车也被同时推倒,将敌军分割在几段街道之中。
“关门!”
藏在城门后的宫卫立即拉动绞盘。
绞盘不断转动,城门却没有落下。
一名宫卫提着灯笼跑到近前,随即脸色大变。
连接城门的两条粗大铁索,不知何时已经被人锯断。
尉迟迦罗同样为这一夜做了准备。
城门一旦打开,便再也无法关闭。
城外的葛逻禄骑兵意识到城中有变,开始加速冲向北门。
一千五百人、两千人……
越来越多的敌军正在涌入王城。
尉迟迦罗也从震惊中回过神,一面命人死守城楼,一面派出亲信攻占北城粮仓。
然而,当叛军砸开仓门,看到的却只有整齐堆放的几十袋沙土。
尉迟迦罗终于明白,那封降书根本没有瞒过自己的族兄。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