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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夜幕完全笼罩住了东京的天空,晚上六点刚过,港区白金台的街道上就已经亮起了路灯。

橘黄色的光晕在暮冬的薄雾里晕染开来,给这座钢筋水泥森林添了几分温柔的意味。

葳蕤别馆的厨房里,上原俊司站在灶台前,面前的煮锅里,已经熬煮好的鸡汤正在关火的状态下慢慢冷却。

从公司回到家后,他连衣服都没换就直接进了厨房,现在身上这件蓝白格子的棉衬衫上已经沾染了些许鸡汤的味道,混着淡淡的葱姜气息。

下午等丰增翼离开后,上原俊司就让小山正志和桥本浩太去了趟东京近郊的多摩。

“一定要农家散养的土鸡,老一点的,两三年的最好,买到手后让他们帮忙杀好,快去快回。”上原俊司当时是这么跟他们交代交代的。

小山正志和桥本浩太驱车往返两个小时,从多摩市一个专门做散养土鸡的农家那里买回了两只肥壮的老母鸡,每只都有三四斤重,肉质紧实,一看就不是那种关在笼子里只吃不动的肉鸡。

上原俊司把其中一只处理干净后,斩块焯水,加入姜片和葱结,放在煮锅里小火慢煮了一个小时,炖到汤色奶白,鸡骨酥烂。

现在要做的是,把鸡汤里的鸡肉鸡骨过滤出来,加入鸡胸肉糜给鸡汤澄清。

案板上的鸡胸肉已经被他剁成了细腻的肉糜,白色的肉泥在案板上泛着淡淡的肉粉色。

他将燃气灶开到最小的火力,用手将肉糜轻轻拢了拢,然后一点一点地加到煮锅里微温的鸡汤中。

煮锅里的鸡汤保持着微温的状态,上原俊司拿着汤勺,从锅底轻轻往上推,以便让肉糜均匀地散开在汤中。

厨房的地板上,身体小小的健太蹲在上原俊司的脚边,把两只前爪搭在他的拖鞋上,整个身体贴着他的脚踝,撒娇的意味再明显不过了——女主人不在家,它就把全部注意力都转移到了男主人身上,试图用这种方式刷存在感。

上原俊司现在没空理它,手里的汤勺还在轻轻推动着,确保肉糜受热均匀,不会沉底粘锅。

厨房门口,小白安静地趴在那里,下巴搁在前爪上,两只耳朵竖得笔直,目光透过厨房的门框,好奇地盯着灶台上的煮锅。

鸡汤的香味在整栋房子里弥漫开来,那种浓郁却不腻人的香气,让小白也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但小白毕竟是只正宗的狩猎犬,沉稳、可靠,不会像健太那样没脸没皮地凑上去撒娇。

它只是静静地趴在那里,偶尔换一个姿势,继续保持它的岗哨。

至于喵洛梅,客厅里完全没有它的踪迹,白天睡够了觉,晚上就不知道跑到哪个角落里去野了,有时候半夜才会回来。

煮锅里的鸡汤在微温的状态下慢慢加热,肉糜开始逐渐凝固,从原本松散的肉泥变成一整块淡白色的肉帽,缓缓浮上汤面。

上原俊司关掉灶火,让鸡汤静置了一会儿,等肉帽完全凝结成形,才用漏勺小心翼翼地将它捞出。

肉帽吸附了鸡汤中所有的杂质和多余的油脂,等会可以拿来给小白当夜宵。

煮锅里那一锅原本奶白浓郁的鸡汤这会已经变成了清澈见底的清汤。

他将汤用细纱网过滤了一遍,倒进一个大碗里,端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

汤色清亮透明,呈淡淡的琥珀色,一丝油脂都看不到,像是一碗上好的茶汤。

上原俊司满意地点了点头。

灶台的另一个灶眼上,砂锅盖上的排气孔正冒着白色水蒸气,白粥已经煮了将近四十分钟。

提前泡了30分钟的越光米在沸水中翻滚着,早就开了花,绽成一朵朵细小的米花,粥体变得浓稠绵密,米香随着蒸汽弥漫开来,和鸡汤的香味混在了一起。

他舀了一勺清鸡汤加入粥里,白色的粥底立刻染上一层淡淡的琥珀色,米香和鸡香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随后上原俊司又加了一小撮盐,用勺子轻轻搅匀,再尝了一口。

味道偏淡一些,不过对病人来说应该刚刚好,鸡汤的鲜味被盐激发出来,在舌尖上绽放,米粥的绵密口感包裹着这股鲜味,顺滑地滑过喉咙,留下一股温热的暖意。

上原俊司将鸡汤粥小心地舀进保温桶里,拧紧盖子。

他洗了手,脱下衬衫,换了一件浅色的针织衫,从玄关的鞋柜里拿出一双黑色的休闲皮鞋穿上。

健太一直跟在他脚边,从厨房跟到玄关,又从玄关跟到了车库,见上原俊司要出门,急得在原地转圈。

“健太,乖乖在家,我一会儿就回来。”

上原俊司蹲下身,伸手揉了揉健太的小脑袋,那只约克夏梗立刻停止了转圈,仰起头来,伸出粉色的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指。

小白也从厨房跟了过来,站在车库的门口,尾巴轻轻摇了摇,目光平静地看着上原俊司,像是在说“路上小心”。

“小白,看好家。”

上原俊司拍了拍小白的脑袋,站起身,拎起保温桶,打开车门坐了进去,他把保温桶放在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发动了汽车。

奔驰w126的V8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车灯亮起,划破夜色。

上原俊司握着方向盘,驶出了白金台的住宅区,汇入车流沿着目黑通一路向中央区驶去。

东京的夜晚永远是热闹的,街道两旁霓虹灯闪烁,居酒屋的招牌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偶尔能看到三五个西装革履的上班族从店里走出来,脸上带着酒后特有的红晕,勾肩搭背地走着,笑声在夜风中飘散。

中央区是东京的商业和金融中心,白天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到了晚上反而安静下来。

高楼大厦上亮着的灯光星星点点,像是夜空倒映在地面上的一面镜子。

丰增升治病的国立癌症研究中心中央病院就坐落在筑地,与东京最大的水产/生鲜批发市场——筑地市场仅一路之隔。

上原俊司把车开进医院的停车场,找了一个靠近电梯口的位置停好,拎着保温桶下了车。

住院大楼的大堂灯火通明,但这个时间点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只有几个穿着病号服的病人在家属的陪同下慢慢走着,手里拎着点滴瓶,透明的塑料管从瓶底延伸下来,扎进手背上的留置针里。

上原俊司走进电梯,按下8楼的按钮。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靠在电梯轿厢壁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今天下午从丰增翼那里听到消息之后,他的脑子里一直绷着一根弦,在公司的时候没有表现出来,回到家之后也没有表现出来,甚至刚才熬粥的时候,他也只是在专注地做着手头的事情,没有让自己去想太多。

但现在,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那根弦终于松了一些。

老师……

他睁开眼,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倒影。

二十三岁的年轻人,眼神沉稳,穿着得体,加之身上叠加了的诸多光环,任何人看到都会觉得这是一个事业有成的青年才俊,一个已经站在人生巅峰的人生赢家。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刻的他心里有多害怕。

他害怕失去那个从七岁起就陪伴在他身边的男人,那个教他弹钢琴、教他做人、在他迷茫的时候为他指路的人,那个人不是他的父亲,却比他的父亲更像父亲的人。

电梯在8楼停住,门开了。

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白色的灯光将整个走廊照得通亮,却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冰冷感。

上原俊司走出电梯,沿着走廊往丰增升的病房走去。

走廊两边的病房门都关着,门上的小窗透出里面昏暗的灯光。

偶尔能听到从某间病房里传出来的咳嗽声,那种咳嗽声很特殊,干涩、剧烈、带着一种竭尽全力却无法将什么东西咳出来的绝望感。

这里是国立癌症研究中心中央病院,全霓虹治疗癌症条件最好、最权威的医院,没有之一。

能住进这里的,也全是癌症患者,没有例外。

有些人会带着一纸“治愈”的诊断书,从这里走出去,重新回到正常的生活中去,但他们毕竟是少数。

更多的人,会在这里度过生命最后的时光,然后被推出这栋大楼,送去太平间,再被家属接走,化作一捧灰在某个墓园里安息。

生死每天都在这里发生,医护人员和家属的麻木感比任何一家综合医院都要强得多。

不是因为他们冷血,而是因为如果不麻木,他们根本撑不下去。

上原俊司能感受到那种沉重的氛围,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压在每个走进这栋楼的人的胸口,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病房前,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那是间自费单人病房,比普通病房安静一些,环境也好一些,但那种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道依然挥之不去。

丰增翼正站在走廊的窗边抽烟,他一只手夹着烟,另一只手撑在窗台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夜空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师兄。”

上原俊司轻声喊了一声。

丰增翼转过头来,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疲惫,却也带着几分轻松——下午上原俊司提到mSKcc的事情之后,他立刻就打电话去医院问了,医院方面说可以尝试把病历资料发过去,让那边的专家看看有没有机会。

这就像是在黑暗中突然看到了一丝光亮,虽然那光亮还很微弱,但至少有了方向,有了希望。

“俊司君,来了。”丰增翼掐灭烟头,扔进窗台上的烟灰缸里。

“师兄,老师休息了吗?”上原俊司提着保温桶走到他面前。

“没有,没睡呢,精神头还不错。”丰增翼转身朝病房走去,“跟我来吧,真由美在帮父亲洗脸。”

上原俊司跟着丰增翼走进了病房。

病房不大,但布局合理,病床靠墙摆放,旁边是一张陪护椅和一个床头柜,上面放着水壶、杯子、纸巾和一些水果。

正在运行着的空调,将房间里消毒水的味道冲淡了一些。

丰增升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半靠在床上,后背垫着两个枕头,身体消瘦得厉害,病号服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像是一面帆挂在一根桅杆上。

他的脸色不太好,但精神头看着还好,眼睛虽然凹陷下去了,目光却依然明亮,带着那种上原俊司从小就熟悉的光芒。

丰增真由美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条温热的毛巾,正小心地在给丰增升擦脸。

“父亲,俊司君来了。”

丰增升看向门口,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那笑容虽然因为消瘦而显得有些干瘪,但温暖的程度一点都没有减少。

“俊司君,快进来。”

丰增升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老人特有的那种气息,但语气还是和从前一样,温和、从容,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上原俊司走进病房,将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走到床边,微微躬了躬身,“老师,打扰您休息了。”

“说什么傻话呢。”

丰增升伸出手,拍了拍床沿,“坐,坐下说话。”

丰增真由美已经让开了位置,把那张凳子拉到了床边。

上原俊司看了她一眼,微微躬身,“阿里嘎多,真由美桑。”

丰增真由美摇了摇头,“俊司君,别客气,你能来,父亲很高兴的。”

上原俊司在凳子上坐下,目光落在丰增升的手上——瘦得几乎只剩下了骨头和皮,手指上的关节突出,皮肤松弛地挂在上面,上面布满了大小不一的老人斑,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蜿蜒着,像是干涸河床上的裂纹。

手背上贴着一条白色的止血胶带,那是打完针之后留下的,胶带下面的皮肤周围有些发青。

上原俊司轻轻地握住了那只手。

触感是冰凉的,干燥的,瘦骨嶙峋的,和他记忆中那只宽厚温暖、能轻松跨过一个八度的大手完全不同了。

但那只手被他握住之后,微微用力,回握了他一下。

“老师……”上原俊司抬起头,看着丰增升。

“俊司君,你那么忙,还跑过来干什么?”

丰增升笑着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嗔怪,“我就是老毛病犯了,过些天就能出院了。”

上原俊司知道老师在说谎。

他知道自己已经转移了,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但他不愿意让爱徒担心,不愿意让他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

这是一个七十三岁老人的体面,一个老师的尊严。

上原俊司没有拆穿他,而是笑着回应道,“我晚上做了一份鸡汤粥,想带给老师尝尝。”

“是吗?”

丰增升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我可要好好尝一尝。”

丰增翼在一旁帮腔,“说起来,俊司君还会做饭吗?不会是明菜酱帮忙做的吧?”

上原俊司一边侧身打开床头柜上的保温桶,一边笑着回答:“明菜酱这会还在电视台录节目呢,得等会儿才能过来,这粥可是我自己熬的,师兄您可别小看我。”

保温桶的盖子拧开的那一瞬间,鸡汤粥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清淡、醇厚、温暖,像是一阵春风,将病房里那种消毒水的味道和病痛的沉重感都冲淡了几分。

丰增真由美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好香啊。”

丰增翼也凑过来看了一眼,“俊司君,这鸡汤粥闻起来怎么这么香?”

上原俊司从保温桶的夹层里拿出一个小碗和勺子,舀了一碗粥出来——他特意只做了小份的,晚上老人吃太多不容易消化,容易积食,反而不好。

他将碗递给丰增升,“老师,小心烫。”

丰增升接过碗,先端起来闻了闻,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唔……闻起来就很香,味道应该很棒。”

他用勺子舀了一勺,轻轻吹了吹,送进嘴里。

粥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入口顺滑,米粒已经完全煮开了花,和鸡汤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丰增升嚼了两下,咽下去,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唔……好吃!没想到俊司君你的手艺这么好?”

“能合老师您的胃口就好,我明天接着给您做。”上原俊司从床头柜上抽了一张纸替丰增升擦了擦嘴。

丰增升捧着碗,又低头喝了一口粥,细细品味着,似乎舍不得一下子喝完。

碗里还剩小半碗,他没有再继续,而是将碗轻轻放在了床头柜上,转过头看着上原俊司。

“俊司君。”

“嗯?”

“你的心意,老师很高兴。”

丰增升说话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你能记挂着我这个老头子,大老远跑过来送粥,我心里是真的高兴。”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往上扬的,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那种发自内心的欣慰和满足,藏都藏不住。

上原俊司刚要开口说话,丰增升却话锋一转,摆了摆手,“不过啊,明天就别再折腾了。”

“为什么?”上原俊司一愣。

“你看看你,白天要忙公司的事情,晚上还要回家做饭,再开车送到医院来,路上来回就得将近一个小时。”丰增升的语气里带着心疼,“你忙成这样,还给我做这个做那个的,我心里过意不去。”

“老师,我不觉得折腾——”

“听我说完。”丰增升抬手打断了他,“真由美每天都会给我送饭过来,医院食堂的伙食也不差,饿不着我的。你就别惦记了,好好忙你自己的事情。”

上原俊司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到丰增升那双凹陷下去却依然固执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老师的脾气,这位七十三岁的老人倔了一辈子,决定的事情轻易不会改。

与其在这里跟他争辩,不如先应下来,明天该怎么做还怎么做就是了。

“好吧,我听老师的。”上原俊司笑着点了点头。

丰增升这才满意地“嗯”了一声,靠在枕头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他的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上原俊司脸上,似乎在斟酌着什么。

过了几秒,他开口问道,“对了,俊司君,你年前录制的那个专辑……什么时候发行来着?”

上原俊司坐直了身体,双手放在膝盖上,认真地回答道,“定于西德时间3月1日在欧洲先发售,不过我已经让dG唱片那边给我寄了三十套过来,应该这几天就能到了。”

“三十套?”丰增升挑了挑眉,“你要那么多干什么?”

“送人啊。”

上原俊司笑着答道,“老师您一套,师兄一套,作曲家协会的服部会长他们可是要的不少,还有YAmAhA、NhK的川原会长他们,老师,您的弟子现在也算得上是个小有名气的钢琴家了……”

丰增升被他的话给逗笑了,笑的时候牵动了身体某个部位,又咳嗽了两声。

丰增真由美赶紧上前给他顺了顺背,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等咳嗽平复下来,丰增升重新靠回枕头上,看着上原俊司,目光里带着一种严肃的意味。

“俊司君,虽然以你现在的资产,即便不弹琴生活也能过得很好,不过老师还是希望你能够坚持把这份事业一直做下去,”

“是,老师。”

上原俊司挺直了脊背,双手端正地放在膝盖上。

“我一定会把这份事业继续做下去,一直到我退休为止。”

“好。”

丰增升只说了一个字,不过嘴角却是微微上扬。

他脸上的皱纹因为这个笑容而变得更加深刻了,但那些深深的皱纹里,此刻装着的不是病痛和衰老,而是一种满足——一个老师在生命的暮年,听到自己最得意的学生亲口说出会继续走下去时,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满足。

“俊司君。”

丰增升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柔和。

“等唱片到了,你优先送一套过来给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上原俊司的脸上,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让我听一听,你的技术有没有进步。”

“是,老师。”

上原俊司郑重地点了点头,“唱片一到,我第一时间给您送过来。”

丰增升满意地“嗯”了一声,慢慢靠回枕头上,闭上了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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