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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病房里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白色的灯光将不大的房间照得通亮,却照不亮角落里那些挥之不去的沉重感。

丰增升靠回枕头上之后,呼吸渐渐变得平缓而绵长,但那张消瘦的脸上,倦意像是潮水一样涌上来,一层一层地叠加着。

上原俊司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目光落在老师的脸上,没有说话。

他在等。

等老师睡着,或者等老师再次睁开眼睛跟他说句话,无论哪一种,他都愿意等。

但丰增升没有再睁开眼睛,也没有睡着,他就那么半阖着眼睛,眼皮微微颤动着,像是在跟身体里那股挥之不去的疲惫感做着拉锯。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运转的低鸣声,和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被墙壁阻隔后变得模糊不清的脚步声。

丰增真由美站在床尾,双手交握在身前,目光在公公和上原俊司之间来回移动,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丰增翼靠在窗边的墙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目光落在窗外被灯光染成橘黄色的夜空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床头柜上那碗喝了一半的鸡汤粥已经凉透了,琥珀色的粥面上凝结出一层薄薄的膜,那是米油冷却后形成的,锁住了下面所有的温度和香气。

上原俊司轻轻伸出手,将那碗粥端过来,放在床头柜靠里的位置,又抽了一张纸巾,把洒落在柜面上的几滴粥渍擦干净。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叩、叩、叩。

三声很轻的敲门声响起,像是怕惊扰到什么人。

丰增翼从窗边转过头来,丰增真由美也看向门口。

“请进。”丰增翼低声说道。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深色大衣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中森明菜站在门框里,大衣的衣摆垂到膝盖下方,露出一截穿着黑色裤袜的小腿,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平底皮鞋。

她的大衣领口系着一条浅灰色的羊绒围巾,长发微微有些卷,披散在肩上,发梢带着一点自然的弧度,像是刚从外面带着夜风走进来。

右手提着一个竹编的小篮子,篮子里铺着一层白纸,上面整齐地码着一颗颗鲜红的草莓和几串紫黑色的葡萄。

草莓的个头很大,每一颗都饱满圆润,在病房的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她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妆容,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她眼底那一层薄薄的疲惫——今天一整天都在忙着跑通告,从上午一直忙到晚上,能在这个时候赶到医院,已经是尽力赶来的结果了。

中森明菜站在门口,目光先落在病床上的丰增升身上,然后转向床边的上原俊司,最后看向窗边的丰增翼和床尾的丰增真由美。

她深吸了一口气,走到病床前,将竹篮轻轻放在床头柜上,然后退后一步,双手交叠在身前,朝着丰增升深深鞠了一躬。

“老师,轰豆你斯密马赛,真的对不起,我过来晚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真诚的歉意,腰弯得很低,长发从肩上滑落下来,垂在脸侧。

丰增升原本半阖着的眼睛慢慢睁开了,他偏过头,看向站在床边鞠躬的中森明菜,凹陷的眼窝里那双眼睛亮了一瞬。

“明菜酱,没关系的。”

丰增升摆了摆手,声音虽然沙哑,但语气温和得像是一杯放了蜂蜜的温水,“工作重要,我这里早一点晚一点没有关系的。你能来,老师就很高兴了。”

中森明菜直起身,脸上露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干净、真诚,带着一点点的不好意思。

她侧过身,将手中的竹篮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老师,我给您带了些草莓和葡萄,一点小心意,请您方便时再吃。”

丰增升看着篮子里那一颗颗红得像宝石一样的草莓,还有那一串串紫黑色的巨峰葡萄,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明菜酱,你有心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水果篮移到中森明菜脸上,那双浑浊却依然温和的眼睛里,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时才有的慈爱,“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中森明菜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泛红,低下头抿着嘴笑了笑,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巾的流苏。

上原俊司坐在凳子上,侧头看着自己的女朋友。

从她一进门,他就注意到了——她微微有些喘息,胸口起伏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一些,大衣的领口微微敞开着,像是跑了一段路之后散热的样子。

他太了解她了。

这姑娘一定是下了车之后就一路小跑着过来的,生怕自己来晚了,错过了探病的时间,或者在老师面前失了礼数。

“明菜酱,来,先坐一会吧。”

上原俊司说着,手撑在凳子扶手上,半站起身来,准备把凳子让给她。

“呆胶布!!”

中森明菜连忙摆手,往后退了半步,声音里带着一种急促的推辞,“我站一会就好了,真的!”

她的语气很坚决,甚至有些慌张,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上原俊司看着她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心里明白她在顾虑什么。

霓虹社会讲究辈分和秩序,在这个房间里,丰增升是老师,是德高望重的长辈;丰增翼是师兄,是前辈;就连丰增真由美,年纪也比她大,辈分也比她高。

她一个二十岁的女孩子,在这么多长辈面前坐下,确实有些不太合适。

哪怕这个凳子是她男朋友让出来的,她也不能坐。

这是规矩,是教养,是她从小就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上原俊司没有勉强,重新坐了回去,朝她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丝只有她能读懂的笑意——那笑意里有关心,有理解,也有一点“好吧,随你”的无奈。

中森明菜对上他的目光,抿着嘴笑了笑,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就在这时候,病房的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敲门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也更正式,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意味。

“打扰了。”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白色护士服的年轻护士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病床上的丰增升身上。

“丰增様,探病时间已经结束了,病人该休息了。”

护士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明确,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温和与坚定。

上原俊司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晚上八点四十五。

国立癌症研究中心的探病时间到晚上九点结束,护士提前十五分钟来通知,是给他们留出告别的时间。

“好的,辛苦了。”丰增翼从窗边走过来,朝护士微微点了点头。

护士躬了躬身,转身离开了,白色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灯光里。

病房里的气氛因为护士的提醒而变得有些不一样了——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即将分别时特有的那种微妙的局促感。

“好了,好了。”

丰增升撑着床沿,想要坐起来一些,丰增真由美连忙上前扶着他,帮他把枕头垫高了一点。

丰增升坐稳之后,目光先是落在上原俊司脸上,然后又转向中森明菜,最后看向床尾的丰增真由美和窗边的丰增翼。

“俊司君,看也看过了,时间也不早了,你和明菜酱也早点回去吧。”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真由美,你和翼也回去吧,不用都守在这里,我没事的。”

上原俊司从凳子上站起身来,将凳子推回床头柜旁边放好,然后转过身,面对丰增升,微微躬了躬身。

“老师,那我明天再过来看望您。”

“不用不用。”

丰增升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丝嗔怪,“你忙你的,我这里挺好的,每天除了吃就是睡,没什么事情的。你要是天天往这儿跑,我心里反而不踏实。”

上原俊司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丰增升一眼就能看穿的坚持——这孩子从小就这个脾气,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过身该怎么做还怎么做,谁也拦不住。

中森明菜也走到床边,朝丰增升深深鞠了一躬,“老师,您好好休息,我改天再来看您。”

“好,好。”

丰增升笑着点了点头,“明菜酱,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是,谢谢老师关心。”中森明菜直起身,脸上带着被长辈关怀时才有的那种温暖的笑容。

丰增翼走到床边,弯腰替丰增升掖了掖被角,轻声说道,“父亲,那我先回去了,有事您按床头的铃。”

“去吧去吧。”丰增升挥了挥手。

丰增真由美也走到床边,跟丰增升道了别,然后转身跟上丰增翼的脚步。

四个人鱼贯走出病房,丰增翼走在最后,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上原俊司透过门上的小窗,看到丰增升慢慢靠回枕头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那张消瘦的脸在日光灯下显得更加苍白,但嘴角依然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像是在回味刚才那碗鸡汤粥的味道,又像是在回味别的什么。

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发出同样的“嗡嗡”声,白色的灯光将整条走廊照得通亮,却照不进任何一间病房里的黑暗。

四个人并排走在走廊上,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着,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和远处某间病房里传出的模糊咳嗽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医院特有的背景音。

丰增翼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健,脊背挺得很直,但从他微微绷紧的肩膀线条上,能看出他心里的那根弦始终没有松下来。

丰增真由美走在他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脚步比丰增翼稍慢一些,目光不时看向丈夫的侧脸,眼神里带着一种安静的心疼。

上原俊司和中森明菜走在后面。

中森明菜的大衣扣子已经系好了,围巾也重新围上,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的目光在走廊两边的病房门上扫过,那些门上的小窗透出昏暗的灯光,偶尔能看到里面病床上躺着的病人——有些睁着眼睛,有些闭着眼睛,但无论是哪一种,脸上都带着一种相同的表情。

那种表情很难形容,不是痛苦,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被疾病长期消耗之后,身体和灵魂都变得稀薄了的、近乎透明的疲惫感。

中森明菜收回目光,不自觉地往右靠了靠,肩膀几乎贴上了上原俊司的手臂。

上原俊司感觉到了她的靠近,微微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将右手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自然地垂在身侧,手背轻轻贴了贴她的手背。

只是一个很轻很短的接触,像是在说“我在”。

中森明菜垂下眼睛,嘴角微微弯了弯。

四个人走进电梯,丰增翼按下了一楼的按钮。

电梯门缓缓关上,将走廊里那片白色的灯光和那股消毒水的味道隔绝在外面。

电梯轿厢里很安静,只有电梯运转时发出的轻微机械声。

上原俊司靠在轿厢壁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目光落在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倒影上。

电梯在下降,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着——7、6、5、4、3、2、1。

叮。

电梯门打开,一楼大厅的灯光比楼上走廊的要柔和一些,是暖黄色的,大堂里摆着几盆绿植,在灯光的照射下投下深绿色的影子。

大厅里没什么人,只有前台值班的护士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继续写手里的东西。

四个人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夜风迎面扑来。

二月的东京,夜风还是带着寒意的,虽然不像上个月那样冷到骨头缝里,但那股凉意依然能让人忍不住缩一缩脖子。

中森明菜被风吹得眯了眯眼睛,下意识地把围巾又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鼻梁。

停车场在住院大楼的侧面,要穿过一条不长的通道。

通道两侧种着一些低矮的灌木,在夜色中看起来像是一团团深色的影子,偶尔有风吹过,叶子发出沙沙的响声。

上原俊司落后半步,和中森明菜并肩走着,目光不时看向她——她走得很快,步子迈得不大但频率很高,像是在用这种方式驱散医院里带出来的那种沉重感。

走到停车场入口的时候,上原俊司开口喊住了丰增翼。

“师兄。”

丰增翼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停车场的灯光是白色的,照在他脸上,将他眉宇间那些疲惫和忧虑都照得一清二楚。

“怎么了,俊司君?”

上原俊司走到他面前,站定,“医院那边怎么说?关于送老师去mSKcc的事,有没有进一步的消息?”

丰增翼沉默了两秒,从大衣内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叼在嘴里,又摸出打火机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腔里喷出来,在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显。

“下午我联系过了主治医生。”

丰增翼带着烟味的声音里有些发闷,“他说可以试一试,但是……不保证一定有效果。”

“不保证一定有效果”这句话,在癌症治疗领域,基本上等于“希望不大,但可以试试”。

但即便是这样,丰增翼也想要试一试。

“有机会总是要试一试的。”

上原俊司说话的声音不大,但丰增翼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师兄,我回去就给美国那边打电话,让他们帮忙约mSKcc的人,看看能不能请专家到东京来会诊。”

他顿了顿,补充道,“老师的身体情况你也清楚,长途飞行去纽约可能吃不消,与其折腾他过去,不如请那边的人过来。”

丰增翼夹着烟的手微微一顿,烟灰掉落在水泥地面上,碎成灰白色的粉末。

他看着上原俊司,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出的声音有些发涩。

“俊司君……”

“师兄,这件事你就别跟我客气了。”

上原俊司的语气很平静,“老师的事就是我的事,能做的事情我自然会去做,这是我应该做的。”

丰增翼深深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来,烟雾在两人之间升腾、扩散,模糊了他的表情。

但上原俊司能看到,他的眼眶红了。

“阿里嘎多。”

丰增翼说了这两个字之后,就再没有多说别的,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将烟叼在嘴里,伸手拍了拍上原俊司的肩膀。

那只手在上原俊司的肩膀上停留了两秒,用力按了按,然后松开。

丰增真由美站在一旁,看着丈夫和上原俊司之间的这一幕,眼眶也有些泛红,但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手里拎着帆布包,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

中森明菜站在上原俊司身后半步的位置,围巾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上原俊司的背影,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有心疼,有骄傲,也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她心疼他,因为他的老师在生病,他心里的压力和担忧不比丰增翼少,但他始终没有表现出任何脆弱,一直撑着,一直站着,一直在想办法。

她为他感到骄傲,因为她的男人在面对这样的事情时,表现出来的不是慌乱和无措,而是冷静、果断和担当。

至于那一点酸涩……

也许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在这个时刻能做的事情太少了,除了安静地站在他身后,她什么都做不了。

“走吧。”

丰增翼掐灭烟头,扔进停车场的垃圾桶里,转身朝自己的车走去。

丰增真由美跟上他的脚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朝上原俊司和中森明菜微微躬了躬身,“俊司君,明菜酱,今天辛苦你们了,路上小心。”

中森明菜连忙摘下围巾,露出整张脸,朝丰增真由美鞠了一躬,“真由美桑,您也是,路上小心。”

上原俊司也微微点了点头,“师兄,真由美桑,慢点开。”

丰增翼的车是一辆黑色的丰田皇冠,停在停车场靠里的位置。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丰增真由美坐进副驾驶,车门关上,车灯亮起,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黑色的皇冠缓缓驶出停车位,经过上原俊司和中森明菜身边时,丰增翼按了一下喇叭,算是道别,然后驶出停车场,汇入医院外面的车流中,尾灯在夜色中渐渐远去,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红点,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停车场上原俊司的车边,只剩下两个人。

夜风吹过,停车场边上的灌木丛发出沙沙的响声,远处街道上偶尔有车辆驶过,车灯的光柱扫过停车场的地面,像是探照灯一样一闪而过。

上原俊司站在原地,看着丰增翼的车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几秒,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在夜风中凝成一团白雾,迅速消散。

中森明菜站在他身边,仰头看着他。

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一半明亮一半阴影,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从他微微抿紧的嘴角,她能读出他此刻的心情。

“欧尼桑。”

中森明菜轻声喊了一声。

上原俊司低下头,看向她。

她的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像是有星星落在里面,围巾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拉了下来,露出整张脸,脸颊被夜风吹得有些发红。

“嗯?”

“你还好吗?”

她问得很直接,没有拐弯抹角,没有用那些客套的、迂回的措辞,就是最简单、最直接的一句话——你还好吗?

上原俊司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不是那种强撑出来的笑,而是因为她的这句话,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之后,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笑。

“呆胶布。”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感受到夜风带来的凉意和洗发水残留的淡淡香气。

中森明菜被他揉得眯了眯眼睛,像是一只被挠了下巴的猫,但随即又睁开眼睛,故意板起脸,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欧尼桑,真讨厌,把人家的发型都弄乱了,惩罚你——”

她话音未落,张开双手,轻轻环住了上原俊司的腰。

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手臂慢慢地合拢,十指在他腰后交握,然后将脸贴在他的胸膛上。

大衣的面料有些凉,但隔着衣料,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还有那颗心脏沉稳有力的跳动。

咚、咚、咚。

一下一下的,像是这个世界上最安心的节拍器。

“惩罚欧尼桑一个爱的抱抱。”

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带着一点鼻音,软软的,糯糯的,像是一块刚出锅的年糕。

上原俊司身体微微一僵。

不是因为惊讶,而是因为这一整天下来,从公司到医院,从老师病床前的沉默到停车场里的那声叹息,他一直在撑着,一直在告诉自己不能慌,不能让别人看出他心里有多难受。

但此刻,在这深秋夜风的停车场里,被她这样安静地抱着,那道一直绷着的弦,忽然就松了。

不是断,是松。

像是有人轻轻拧了一下琴轴,让那根绷得太紧的弦降了一个音,从尖锐变成了柔和。

他低下头,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发间的香气钻入鼻腔,不是浓烈的香水味,而是一种淡淡的、干净的、属于中森明菜的味道,混着一点点夜风的凉意。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手,轻轻覆在她的后背上。

手掌贴着她的大衣,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和那层薄毛衣下面微微起伏的呼吸。

他没有说话,只是这样安静地抱着她,在这片被白色灯光照亮的停车场里,在这阵带着二月寒意的夜风中,在这座城市无数盏灯火中的某一盏下面。

停车场边上的灌木丛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悄悄话。

远处街道上偶尔有车驶过,车灯的光柱扫过停车场地面的水泥裂缝,然后消失不见。

夜空中没有星星,只有一层薄薄的云,将东京的灯光反射下来,让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橘色光晕中。

中森明菜把脸埋在他胸口,耳朵贴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手掌覆在背上的温度。

她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着。

不是因为开心,而是因为——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

这大概就是她能做到的最好的事情了。

不是替他解决问题,不是替他分担压力,而是在他需要的时候,给他一个拥抱,让他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过了好一会儿,上原俊司才轻轻开口,声音很低,像是怕惊扰了这个拥抱。

“明菜酱。”

“嗯?”

“谢谢你。”

中森明菜从他胸口抬起头来,仰着脸看他。

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的脸上投下一半明亮一半阴影,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有星星落在里面。

“欧尼桑,你说什么傻话呢。”

她的语气带着一点点嗔怪,但更多的是一种温柔的、带着笑意的无奈,“我是你的女朋友啊,做这些事不是应该的吗?”

上原俊司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今天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

“嗯,应该的。”

中森明菜满意地弯了弯嘴角,重新把脸贴回他的胸口,又抱了两秒,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退后一步。

夜风立刻钻进了两个人之间那点刚刚被体温捂热的空隙,带来一阵凉意。

她缩了缩脖子,把围巾重新拉上来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

“好了,回家吧。”

上原俊司点了点头,转身拉开车门。

中森明菜绕到副驾驶那边坐进去,系好安全带,双手插进大衣口袋里缩着脖子,像是要把自己缩成一团。

上原俊司发动车子,奔驰w126的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车灯亮起,划破停车场的夜色。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