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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风从东京湾吹过来,带着二月特有的清冽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海腥味。
黑色的奔驰w126缓缓驶入白金台安静的住宅区,道路两旁的银杏树光秃秃地伸向天空,枝桠像毛细血管一样细密地铺陈在橘红色的晚霞前,构成一幅冷冽而温柔的冬日暮色图。
车内的暖气开得很足,上原俊司靠在后排座椅的柔软真皮上,闭着眼睛。
浅黄色的风衣被脱下来整齐叠放在旁边的座位上,他的身上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领口露出白色衬衫的领角。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那节奏像是一首正在脑海中排演的曲目,也许是肖邦,也许是德彪西,也许是李斯特亦或者莫扎特,只有他自己知道。
“会长,到家了。”
桥本浩太平稳地将车停在葳蕤别馆的门口,随后迅速下车,拉开后排的车门。
上原俊司睁开眼睛,那一瞬间他的目光还有些涣散,刚从国立癌症研究中心的压抑氛围中抽离出来,大脑还没来得及完全切换到“回家”的模式。
他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气,然后从车里迈出来。
晚风迎面扑来,吹起他额前的头发,他伸手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羊绒衫,从后座拿出那件浅黄色风衣披上。
这件风衣是中森明菜前不久给他买的,说是“今年的流行色”,他当时看了一眼那个颜色,说了一句“这不就是芥末黄吗”,惹得她嘟着嘴在他肩膀上捶了好几拳。
“桥本桑,辛苦了,明天还是今天这个时间过来接我。”上原俊司说话的语气十分的平淡。
“是,会长!”
桥本浩太笔直地站着,应声说道。
“早点回去休息吧。”
“嗨!”
桥本浩太深深鞠了一躬,转身上车。
引擎的轰鸣声在安静的街道上响了几秒钟,然后渐渐远去,尾灯的红光消失在街道的转角处。
上原俊司从风衣口袋里掏出钥匙,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咔嗒一声,清脆而沉稳,铁质的门闩在锁体中滑动的声音沉沉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厚重感。
他推开门,庭院里的景观地灯已经亮了,橙黄色的灯光沿着红砖铺成的小径一路延伸向主屋,像是一条发光的河流。
地灯的光芒洒在那些精心修剪的草坪和蓝花楹树上,在暮色中勾勒出一幅静谧而温暖的画面。
主屋里也亮着灯,看来自家的桃浦斯达今天回来的很早。
喵——
一声慵懒而绵长的猫叫从庭院树墙的阴影中传来。
上原俊司循声望去,一双碧绿碧绿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中亮得像两颗祖母绿宝石,幽幽地散发着微光。
紧接着,一团乌黑的影子从冬青丛中优雅地走出来,尾巴高高翘起,步伐从容得像是在t台上走秀。
“喵洛梅,回来啦?”
上原俊司蹲下身,朝着最近神出鬼没的小黑猫招了招手。
喵洛梅来到上原俊司的脚边,围着他的皮鞋绕了一圈,然后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腿,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今天又跑去哪里寻花问柳了?”
上原俊司伸手捏住喵洛梅颈后的皮,把它提了起来。
小黑猫被提起来的时候四肢自然下垂,尾巴卷成一个问号,眼睛眯成一条缝,一副“随便你怎么摆弄我都无所谓”的慵懒模样。
上原俊司提着猫,推开通往玄关的入户门。
“塔达伊马——”
他弯下腰换鞋,顺手把手中的喵洛梅放到地上。
小黑猫四爪落地之后,不紧不慢地抖了抖身上的毛,然后迈着标准的猫步,沿着走廊往客厅的方向走去,步伐优雅得像是一位高贵的王子,仿佛刚才被人提着脖子拎进来这件事根本没有发生过。
玄关的鞋柜旁边,一双白色的小码帆布鞋歪歪扭扭地摆着,鞋带都没解开就被直接踩下来的样子,一看就是中森明菜的作风。
上原俊司摇了摇头,把自己的皮鞋整齐地摆在鞋柜最下层,然后把她那双歪倒的帆布鞋扶正,并排放在他皮鞋的旁边。
一大一小,一黑一白,整整齐齐地靠在一起。
桧木地板上传来一大一小两种不同重量的跑动声,紧接着小白和健太一前一后出现在了玄关。
“汪~汪汪~~”
小白朝着上原俊司摇了摇尾巴后便蹲坐了下来。
“汪汪!汪汪汪汪!”
健太两只圆溜溜的黑眼睛瞪得大大的,四条小短腿在地板上吧嗒吧嗒地跑着,冲到上原俊司的脚边就开始疯狂摇尾巴。
“呦西!真是两个乖孩子!!”
上原俊司蹲下身,先是摸了摸小白的头,然后又伸手把小小的健太给捞起来托在掌心里。
健太立刻开始舔他的手指,舌头又小又热,舔得他的指腹上全是口水。
约克夏梗犬的毛需要经常打理,中森明菜每隔一周就会让沢尾郁美带健太去宠物店做美容,今天刚好是做完美容的第三天,毛毛蓬松柔软,闻起来还有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波的香味。
“嗨!欢迎回来!”
大抵是听到了玄关的动静,穿戴着小熊围裙的中森明菜从厨房里探出身来说道。
她的长发没有扎起来,而是散落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亮晶晶的眼睛里,笑意都从眼角溢出来了,就像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一样,带着一种温热的、不容拒绝的明亮,不愧是被称为“太阳の子”的女人。
“明菜酱,好香啊,做了什么好吃的?”
上原俊司汲着拖鞋走进厨房,凑到灶台旁边,伸长脖子往煮锅里看了一眼。
煮锅里咕嘟嘟的冒着热气,胡萝卜、香菇、豌豆、高野豆腐(冻干豆腐)在浓郁的汤汁中浮浮沉沉。
“干煎鳕鱼、厚蛋玉子烧、清炒时蔬——”
中森明菜一边说一边用下巴朝旁着灶台示意,“还有高野豆腐在煮,欧尼桑洗洗手马上就可以开饭啦。”
“好,马上。”
上原俊司笑了笑,走到洗菜池旁边的洗手台洗手。
温热的水从龙头里涌出来,打湿了他的手指,他挤了一泵洗手液,仔细地搓洗着每一个指缝和指甲缝,这是他两辈子学琴养成的习惯——一个钢琴家的手是他最宝贵的资产,必须像对待圣物一样对待它。
关上水龙头后,上原俊司抽了两张厨房纸巾把手擦干,“我来端。”
他说着,走到灶台旁边,伸手去端那个已经煎好的干煎鳕鱼的盘子。
“嗨!阿里嘎多!”
上原俊司一一将做好的菜端上餐桌后,中森明菜端着最后已经收干汁水的高野豆腐煮奉上。
两人面对面坐下。
上原俊司拿起筷子,双手合十。
“伊塔达キマス。”(我开动了)
中森明菜也双手合十,重复了一遍,然后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块厚蛋玉子烧放进嘴里,边嚼边露出满意的表情——从咀嚼的节奏和眉梢微微上扬的弧度来看,她对今天的成品应该是相当满意的。
上原俊司夹了一块干煎鳕鱼放进嘴里。
鱼肉外酥里嫩,调味恰到好处,盐和胡椒的比例精准得不像是没有经过测量就做出来的。
鳕鱼本身的脂肪含量高,煎过之后油脂渗出来,和简单的调味融合在一起,是那种不需要任何复杂酱汁就能让人一口接一口停不下来的味道。
“欧尼桑,好吃吗?”
中森明菜看着他,眼睛里带着那种明知故问的期待。
“欧一希。”
上原俊司说得很认真,“鳕鱼的火候掌握得很好,外皮脆,里面还是嫩的,玉子烧的甜度也比上次更均衡了。”
中森明菜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眼角弯弯的,嘴角也弯弯的,整个人的轮廓都柔和了下来,像是一幅被水彩晕开的画。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餐桌上只有筷子碰触碗碟的声音和咀嚼声。
中森明菜的筷子在米饭碗和菜碟之间来回穿梭,她吃饭的速度向来很快,这是多年偶像生涯养成的习惯,通告排得太满的时候,吃饭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解决。
上原俊司也习惯了,不会催她吃慢点,因为她会说“吃慢点的话时间就不够用了”。
他慢悠悠的喝了一口味噌汤,放下碗问道,“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中森明菜平时的工作行程经常排到晚上八九点点,有时晚了到家都是凌晨了,今天下午五点多就出现在厨房里做饭,这属实不太常见。
中森明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眼睛骨碌碌地转了两圈,然后放下筷子,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脸上浮现出一种“我有秘密但我偏不直接告诉你”的神秘笑容。
“欧尼桑——”
她的声音拖长了,带着一种小孩子要宣布重大事件前特有的那种前摇和悬念感。
“今天呢,明菜酱可是有个大惊喜哦!”
她说完这句话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吧嗒吧嗒地踩着拖鞋跑出餐厅,穿过走廊,跑到玄关,翻了她挂在衣帽架上的小手包。
上原俊司坐在餐桌前,手里还端着饭碗,一脸茫然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他的大脑快速运转了几秒钟,试图猜出那个“大惊喜”到底是什么——《dESIRE》刚发行完,不太可能是新单曲?接到了某个重要的电视剧角色?买了什么新衣服想给他看?
不,不对,如果是这些的话,她不会说“大惊喜”的时候眼睛亮成那个样子。
那种亮法,说明这个惊喜是她准备了很久、藏了很久、终于可以拿出来炫耀的那种。
中森明菜很快跑了回来,手里捏着什么东西,贴在胸口不让他看到。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刚中了彩票头奖一样——嘴角拼命往上翘,眉毛弯成两道新月,两只眼睛因为兴奋而圆溜溜地瞪大,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连带着她贴在心口的那只手也在抖。
“锵锵——”
她把手掌摊开,掌心中央躺着一张塑封的小卡片。
卡片的大小和信用卡差不多,但更厚一些,表面覆盖着一层透明的塑料薄膜,在灯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泽。
卡片是浅蓝色的底色,上面印着“运転免许证”几个字,还有一个警视厅的圆形印章。
中森明菜把那张小卡片递过来。
上原俊司放下饭碗,接过来,翻到正面。
他盯着那张卡片看了大约三秒钟,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下。
姓名:中森明菜。本籍:东京都。生年月日:昭和40年7月13日。交付年月日:昭和61年2月16日。免许の种类:普通自动车第一种。
卡片左上角贴着一张黑白的素颜照片。
照片里的中森明菜没有化妆,脸上干干净净的,头发全部拢到脑后扎成一个低马尾,刘海用发夹固定住,露出整张脸的轮廓。
她的表情带着一种考试证件照特有的严肃——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笔直地对着镜头,没有笑容,没有多余的表情。
但严肃归严肃,这张照片里的人看起来根本不像二十岁,更像是一个刚上高中的女孩子。
脸蛋已经褪去了刚出道时期的婴儿肥,下巴的弧度柔和得像一颗水滴,额头光洁饱满,眼睛又大又圆,瞳仁黑亮得像两颗黑葡萄,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的清澈和懵懂。
上原俊司看看照片,又抬头看看面前这个正在强忍得意的中森明菜,再看看照片,再抬头看看她。
“还真是一个大惊喜……是什么时候去报的名?”
中森明菜终于绷不住了,笑了出来,笑得很得意,笑得理直气壮,笑得像是打赢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战役的将军。
她的眉毛高高扬起,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巴咧得大大的,露出整整齐齐的两排牙齿,笑声清脆得像是在敲玻璃杯。
“而且还是一次通过的哦!一次!一发合格!”
她把“一次”这两个字咬得特别重,重到几乎是在用舌头和牙齿把这个词碾碎了再吐出来,以显示这件事有多么了不起。
“什么时候开始练的?我怎么不知道?”
上原俊司拿着那张驾驶证翻来覆去地看着,确认这不是伪造的——当然不可能是伪造的,中森明菜虽然经常跟他开些无伤大雅的小玩笑,但在这种事情上她从来不会骗他。
“去年年初就报名了!”
中森明菜得意地说道,“我让事务所帮我找的驾校,日之丸自动车学校,不过因为有通告,练习的时间不太固定。”
“去年年初?”
上原俊司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介于“我被骗了”和“你好厉害”之间的复杂情绪。
“对!”
中森明菜用力地点了点头,“除了因为出差或者有巡演,基本上都会去练习的哟。”
上原俊司低头看着那张驾驶证,沉默了大约两秒钟。
“所以明菜酱你有时候回来喊累,说‘今天好累啊欧尼桑快帮明菜酱揉揉肩膀’,不是因为跑通告或者录歌?”
“是因为踩离合踩的啦!”中森明菜理直气壮地说道,然后立刻意识到自己好像暴露了什么,捂住嘴笑了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
上原俊司看着她的样子,实在没忍住,也笑了。
“明菜酱。”
“嗯?”
“以后可以让你开车来接我了。”
上原俊司故意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问道。
中森明菜眨了眨眼睛,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做某种庄严的承诺。
“当然可以!欧尼桑想让明菜酱去哪里接都可以哟,保证又稳又快又安全!”
她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上扬,胸口挺得高高的,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我是老司机了”的自信光芒,虽然她拿到这张驾驶证的时间还不满六个小时。
“你在鲛洲考的?A路线还是b路线?”上原俊司问道。
中森明菜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歪着脑袋想了想,认真地说道,“我也不知道那是A还是b……就是那条有S弯的。”
“鲛洲的每条路线都有S弯。”
“诶?”
中森明菜皱了皱鼻子,“那我就不记得了,反正是过得去的那条嘛。”
上原俊司笑了笑,没有再追问。
“欧尼桑在想什么?”
中森明菜的声音打断了上原俊司的思绪。
“在想明菜酱好厉害。”上原俊司笑着夹了一块鳕鱼放进她的碗里。
中森明菜哼了一声,用筷子夹起那块鳕鱼,并没有吃,而是又放回了上原俊司的碗里。
“欧尼桑多吃一点,对了,今天老师的病情怎么样了?”
“老师的情况不太乐观。”
上原俊司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语调平缓,没有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反复咀嚼过很多遍、每一个字都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只能含在嘴里慢慢消化的事实。
“肺腺癌晚期,加上肺门淋巴结转移,还有骨转移。”
“mSKcc那边的专家看过病理报告了,他们说能治,但这个病治不好。”上原俊司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考虑到老师的年纪和身体状况,他们建议保守治疗,以化疗和局部放疗为主,配合强效止痛和支持治疗。”
“他们说……”
他低下头,看着桌面上的木纹,目光停在一个树结的纹路上,像是在看一个很深很深的洞,“中位生存期,半年到一年。”
语言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上原俊司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难过。
中森明菜放下手中的筷子,缓缓地站起来,绕过餐桌,走到上原俊司的身后,她的双手从后面伸过来,十指分开,落在男友的太阳穴上。
指尖的触感温热而柔软,带着一点护手霜的味道,她开始慢慢地、轻轻地按摩着他的太阳穴,力道不大,手指画着小小的圆圈,节奏缓慢而均匀。
上原俊司的身体起初微微绷紧了一下,但很快就放松了下来,肩膀耷拉下去,脖子也不再僵直,头微微向后仰,闭上了眼睛。
“欧尼桑,明菜酱想说的是,生老病死,是每个人都逃不过的事情,是很正常的、理所当然的事情。”
“欧吉桑(爷爷)生病的时候,明菜也很难过,带他出国旅行的承诺最终也没能实现。”
“明菜酱知道老师对欧尼桑来说很重要,明菜酱也知道欧尼桑现在很难过,这种难过是没办法用任何话去安慰的,因为明菜酱也经历过。”
“但是欧尼桑——”
她弯下腰,把脸凑到上原俊司的耳边,声音轻得像是冬夜里的第一片雪花落在窗台上。
“老师现在还在呢,他还活着,他还能听到欧尼桑弹琴,还能喝到欧尼桑带给他的汤,还能看到欧尼桑去看他。”
“欧尼桑不要去想半年后还是一年后的事情,就想着明天,明天欧尼桑再去看老师,后天再去看,每一天都好好地去见他,好好地跟他说话,好好地弹琴给他听。”
“这样就好了,其他的事情,不要想太多。”
上原俊司闭着眼睛,安静地坐着。
中森明菜的手还停留在他的头发里,十指轻轻贴着他的头皮,没有再动,只是安静地放在那里,像是一种无声的承诺——我会在这里,我会陪着你。
过了很久,久到中森明菜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上原俊司忽然伸出手,覆上了她搭在他肩头的手背。
他的手比她的大了整整一圈,骨节分明,指腹上有常年弹琴留下的薄茧,干燥而温暖。
“明菜酱。”
“嗯?”
“谢谢你。”
中森明菜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从他的掌心下抽出来,然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一种带着小小得意的语气说道,“好啦好啦,菜要凉了,凉了就不好吃了,欧尼桑快吃!”
她说着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高野豆腐放进嘴里,汤汁从豆腐的蜂窝状纹路里被挤压出来,在她的舌尖上绽开甜咸的滋味。
上原俊司睁开眼睛,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高野豆腐放进碗里,用筷子把它夹成两半,一半送进嘴里,另一半留在了碗里。
“对了,欧尼桑。”
中森明菜咽下嘴里的豆腐,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用一种刻意制造出来的轻快语气说道——那种语气明显是想把刚才那个沉重的话题翻篇,让餐桌上的气氛重新回到轻松愉快的频道。
“今天欧多桑打电话来了。”
“嗯?”
上原俊司抬起头。
“说是在瑞穗台建的那个大明华大楼已经完工了,下周末举办竣工祭,问欧尼桑有没有时间去。”
大明华大楼。
上原俊司对这几个字并不陌生,毕竟这个名字当初还是他给大楼起的。
中森明菜的父亲中森明男——这位他未来的岳父——近两年在这个项目上没少投入心力,当然这栋楼的建设资金还是明菜提供或者说赞助的。
比起原时空时间提早了两年,以当前的经济形势来说勉强算得上一个优质的地产项目,毕竟瑞穗台到东京的距离,可比清濑还要远上一些。
“下周末……”上原俊司想了想,“应该没什么问题,明男桑说具体是哪一天了吗?”
“说是日曜日(周日),上午十点开始竣工祭,中午有自助餐。”中森明菜掰着手指说道。
“好,那到时候我陪明菜酱一起去吧。”
上原俊司回答得很干脆,干脆得让中森明菜微微愣了一下。
“轰豆?欧尼桑不觉得麻烦吗?”
“不麻烦。”
上原俊司夹了一块清炒西兰花放进嘴里,边嚼边说,“明男桑的项目完工了,是喜事,我去祝贺一下是应该的。”
中森明菜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一颗流星划过夜空,转瞬即逝。
“怎么了?”上原俊司注意到她的目光,问道。
“没什么。”中森明菜低下头,用筷子在饭碗里划了两下,声音轻轻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就是觉得,能遇见欧尼桑,真的太好了。”
上原俊司端着饭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笑得很轻很浅,但眼角的笑意延得很深。
“又在说这种话。”
“明菜酱说的是实话嘛!”中森明菜抬起头,理直气壮地鼓起腮帮子,“实话有什么不能说的!”
“能说能说,快吃快吃,菜要凉了。”
“欧尼桑又在转移话题!”
“没有在转移话题。”
“就是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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