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年岁都不大, 顶多就是十二三岁的样子,五官俊秀,乍一看似是谁家小公子。
而后,细看之下,却能发现不对之处。
因为,二人的穿着实在算不上太好,就是乡下最常见的打扮——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短打,头上用灰扑扑的布巾绑了个发髻,露出两截纤细的脖颈。
大点的那个背了个鼓鼓囊囊的包袱,怀里抱着一大堆吃食;小的那个同样也背了个大包袱,手里则是拿着两本书。
二人额头带汗,脸上、身上皆有泥点子,若非身处客栈之中,他都要以为这是哪家村头,二人刚从地里劳作回来出来呢。
就他们二人的朴素装扮,柯南一开始也没将二人当成参加科举的考生看,还道是哪个富家公子的书童。
谁承想,二人却是径直进了他隔壁的房间。
不多时,店小二更是殷勤地提来热水,为二人准备洗澡水,进进出出格外周到,一口一句“客人有事尽管吩咐”,笑得像朵花儿似的,一口大白牙晃得柯南眼睛疼。
这是什么情况?
这二人是店小二的亲戚啊?
如若不然,店小二为何这般热情?
要知道,他此次进京赶考,可是把过年都舍不得穿的衣服拿出来了,也没得到店小二这般热情地招待啊。
心下好奇万分,柯南再也坐不住,将手里的策论往桌上一放,跑到窗边,探身往隔壁看。
却见隔壁房门紧闭,里头隐隐约约传来水声,以及二人的交谈声——
“阿商,你说棠哥他在想什么呢?
不让咱们碰农活也就算了,怎么还花费大价钱给咱们在客栈里开了房间?
眼下各地学子都涌进京城备考,各大客栈的房间千金难求,较之以往,价钱翻了十倍不止,棠哥他花这个冤枉钱做什么啊?”
“棠哥不是说了,是为了让咱们安心备考。”
“那也不用花这些冤枉钱啊,咱们又不是没参加过科考。
其实,前几回考试下来,我心里都有数了,棠哥他根本不用担心。
还有,以前棠哥不是总跟咱们说,清明前后,种瓜点豆。
谷雨前后,种瓜种豆。
懵懵懂懂,清明下种。
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孰为夫子?
以读书人若连庄稼怎么长都不知道,将来做了官,拿什么体恤百姓为由,要求咱们多参加点农忙活动,体验民生疾苦,别一门心思读书。
你我二人一直都记着这话,每年这时候都放下书本,下地帮忙。
今年倒好,他反而不让咱们做了,硬是把咱们从地里叫回来,要咱们丢下地里的活儿,提前进城来温习功课。
说什么培养考试心态和手感要紧。
唉!
要我说,往年下地,手脚沾泥,我反倒觉得读书更有劲头。
像咱们之前几次考试,不也都在地里忙到最后一刻?
收成好了,书也读得踏实。
今年忽然变了规矩,反倒让人心里没底。”
“我也有这种感觉。不过,阿贞你心里既然有想法,方才怎么不跟棠哥说呢?”
“我就是觉得棠哥不会害咱们,听他的准没错。阿商你呢?你怎么不说?”
“我与你一样,也觉得棠哥这样做有他的道理。
从小到大,凡听棠哥的,还没错过。他既然让咱们提前进城,定是琢磨透了。
咱们安心温习就是,别辜负他这番苦心。”
“也是。就是不知道阿成他会不会……不高兴?他心思一向敏感,会不会觉得咱们不讲义气,故意抛下他独自进城……”
“这……咱们是来学习的,又不是来玩耍的,阿成他不至于与咱们计较吧?
再说了,他向来不喜读书,一心只想着做大英雄,大侠客,如今日日跟着张武师练武,也抽不出身和咱们一起进城啊……”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阿成他的想法似是与咱们不同。
就像上次,棠哥送咱们去参加乡试,阿成嘴上不说,可咱们回村后,每次咱们翻书温习,他便故意在院中把木桩劈得震天响。
平日里擦着汗从窗外走过时,脚步又慢了几分,眼神扫过桌上的笔墨,总要多停一瞬。
跟咱们说话的时候,也是酸言酸语居多,说什么读书人就是金贵讲究……我……”
似是有些气不过,说话之人狠狠拍了一下水面,只听“哗啦”一声,水花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过了好一会儿,说话之人才重新开口,声音闷闷道:“要不是看在青姨和棠哥的面子上,我早就揍他一顿了。
当年是他说自己对读书不感兴趣,不愿意走科举路子,如今又说这些有的没的,好像咱们亏欠了他似的。他自己选的路,倒怪起别人来了。
还时常说棠哥偏心,棠哥难得回来一趟,他倒好借口练功躲在后院,吃饭时被叫出来也是闷头扒饭,一声不吭。
等棠哥走了,他又摆个冷脸,怪咱们霸占着棠哥,害他连句知心话都说不上。
自己不肯走科举,就怨别人走得远,自己不开口,就怪别人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哪有这样的道理?
要不是顾及着棠哥的心情,我……我……我都不想跟阿成来往了!”
“阿成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自小没了双亲,心思自然比旁人敏感些,想法又比较……天真单纯,使得他说话嘴上没把门,做事也时常欠缺思考,但他的心却不坏。
咱们做兄弟的,多担待着点就是了。
你别跟他置气,免得伤了自家和气。”
“我……唉!好吧。既然你都这样说了,那我就忍着他便是……”
“嗯,今日这些话,你跟我说说就好,别闹到棠哥面前去,棠哥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别让他为这些小事分心。他肩上担子重,咱们得替他省省心。”
“你放心,我又不是阿成那家伙,做事有分寸。这些话烂在肚子里也不会往外说。”
“那就好。咱们赶紧洗洗,洗好了就去看棠哥给的册子,专心备考,别辜负了棠哥的一片苦心……”
“行。”
话音落下,房间里再次响起哗哗的水声。
较之方才,这次的水声明显大了不少,而二人也没再交谈了。
柯南:“……”
本来只是想打探一下二人的身份,万万没想到却听见他们兄弟之间的私密事。
罪过罪过。
圣人常说,非礼勿听,非礼勿视,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他向来将其奉为圭臬,日日谨记,时时遵守。
而今,却因为一时好奇,一下子犯了俩。
这可真是……该死啊!
柯南懊恼不已,没忍住抬起手,轻轻给了自己一嘴巴子,脑子里却不由自主提炼起二人对话里的关键信息——
第一,隔壁这两位少年并非书童或者仆从,而是和他一样,都是前来参加科考的学子;
第二,二人虽为京城人士,却是城郊农户出身;
第三,虽然二人与那位叫阿成的兄弟不和,但他们都有个好堂哥。
第四,二人走上科举之路,似是全靠乡下私塾的夫子启蒙,以及堂哥的点拨。
第五,从二人对堂哥的描述中可知二人的堂哥也是个读书人,明事知理不说,还有一定的权威性。
至少,在他们两家眼里是这样的。
否则,不会对堂哥的话言听计从,让他们做什么,他们就做什么。
不光二人没意见,二人的家人也没意见。
就像这回,二人正在地里干活,他们口中的堂哥临时通知二人进城,二人家中的长辈也毫无异议。
两名当事人呢,心有异议,却仍是乖乖照做。
可见这位堂哥在族中威望之高。
“按照人的趋利性来看,这位堂哥在京城里绝非无名之辈,必然有一定的社会地位。”柯南暗暗推测道。
啧,不得不说,他有点儿羡慕他们了。
有这么一个处处提携后辈的堂哥就是好啊。
他也想要。
当然,除了堂哥之外,他还想要像二人这样的朋友。
体贴,真诚,知道感恩,遇事懂得体谅,嘴上虽抱怨却从不在堂哥面前搬弄是非,重情义、知进退。
最重要的是,二人的谈吐还十分斯文淳朴,不似其他学子那般尖酸刻薄。
这让柯南十分欣赏,遂起了结交二人的想法。
于是,待房间里不再传来水声之时,柯南长臂一撑,利落地翻过窗户,整了整衣襟,走到隔壁门口,估摸着二人已经穿戴好,便抬手叩响了房门。
片刻后,门开了,少年稚嫩的面容出现在眼前,柯南咧着嘴,适时露出个真诚且无害的笑容,主动自我介绍道:“这位兄台,你好,冒昧打扰了。
在下柯南,就住在隔壁。
方才,在下在隔壁听见动静,想着是来了邻居,便特来拜访。
敢问你们也是进京赶考的学子吗?”
“是。”
少年飞快地打量了他一眼,见他瞳色各异,一黑一金,不由微微一怔,圆圆的娃娃脸上显露出点点讶异之色,却又很快恢复如常,眼里既无嘲讽也无鄙夷,只是略显防备地看着他,问道:“不知你找我们兄弟二人有什么事情?”
“只是单纯前来拜访而已。”
柯南微笑道,见少年看到他的异瞳,神色还一如既往的平和,柯南越发觉得二人是可交之友,脸上的笑越发灿烂了,邀请道:“不过,话说回来,既然二位兄台也是学子,那不如大伙儿凑个伴,一同温习备考。
刚好在下就住隔壁,来往也方便,可以互相切磋。
不知二位兄台意下如何?”
以往他在书院里读书的时候,书院里那些学子们就经常凑在一起学习。
说是切磋,实际上更像是相互汲取。
你擅长的地方我学着,我拿手的地方你听听,取长补短,一趟下来,彼此都受益良多。
这是一件双赢的事情,他相信二人定然会同意的。
不承想,眼前的少年却是一脸难色,转头看了眼房间里的同伴,又回头瞅瞅他,迟疑道:“恐怕不行。我们兄弟二人学问不深,读书时日也短,做不出几首像样的诗。
与你切磋,怕是要拖后腿。”
说话间,脸上一片坦然,并无说谎的迹象。
当然,也没有自爆短处的窘迫之色。
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为寻常不过的事情。
使得柯南下意识以为他是在谦虚。
于是,笑着道:“兄台何必过谦?能来京城赴考的,哪有学问不深的道理?”
娃娃脸却道:“是真的。我们兄弟二人才上了五六年的私塾,与一众学子比起来相差甚远,够不上与他人切磋的资格。”
“什么?!”
五年!
才上了五年的私塾,就成了举人?!
这这这特么的不就是天才吗?
就他们这样的资质还说学问不深,是在开玩笑的吧?
严重怀疑面前之人是在故作谦抑,实彰其才,故意炫耀自己的天资!
哼,他最讨厌这种故作姿态,装腔作势的人了。
心里想着,柯南脸上显露出几分不高兴的神色来,酸溜溜地道:“兄台不愿意就算了,何必拿这种话来敷衍我?”
“是真的。”
见他不信,娃娃脸转头唤来自己的同伴为自己作证,一脸认真道:“不信的话,你问问阿商。”
而那个名叫阿商的同伴,在听完所有来龙去脉,也道:“阿贞没说谎,我们二人确实读书的时间不长。
而且,平日里学的多为帖经和时务策,杂文(诗赋)涉猎较少,只学了各种杂文的规格、文体和平仄,旨在是能写出完整无错的诗篇,并非追求传世之作,因此并未遣词造句上过多下功夫。”
棠哥说了,他们的目的是考取功名,并非成为大诗人,大才子,没必要在这上面浪费太多时间,只求不出错就行。
“毕竟,一个人的时间有限,精力也有限,用在刀刃上才值当。 ”戚商如此说道。
柯南:“……”
那你们还真是务实。
就和他一样。
在他看来,读书就是为了考取功名。
自然要事事以考取功名为先,将考取功名当成首要目标。
偏偏从小到大,所遇的夫子、同窗都不赞同他的想法,说他太过功利,失了读书人的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