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因他生了一双异瞳,旁人更添几分疏离,时常借此嘲笑他。
所幸,他并非脆弱之人。
既然旁人看不上他,他也不屑与他们来往,平日里独来独往,一心做自己的事情,倒也乐得清净自在。
而今,遇上面前二人,二人既不拿异样眼光看他,还和自己一样务实,这让柯南惊喜不已,感觉像是找到了知音。
意识到自己小人之心了,他也没好意思再摆脸色,挠了挠头,朝二人尴尬一笑,有些不好意思道:“原来是这样。
其实,说实话,我也不是很懂诗赋。
就是一个人进京,身边也没有个朋友,寂寞无聊得很。
这才想着来找你们说说话,交个朋友。
不知二位兄台可愿意和我做朋友?”
闻言,两个少年对视了一眼,大方点头道:“可以。”
语毕,见他颇具暗示性地看向房内,二人便邀请他进房间,顺便逐个自我介绍一番。
柯南这才知道,大点的那个叫戚商,小的那个娃娃脸叫严贞。
二人都是城郊小杏村人士,乃是村里私塾第一批学子。
“这么说来,你们村里的私塾也才开办没多久啊。”
柯南坐在凳子上,看着站在床边收拾衣服的二人,赞叹道:“不过五六年的时间,就培养出你们二位举人,那也太了不起了!
敢问,你们的夫子是哪位大儒呢?”
二人闻言,手上的动作一顿,脸上是如出一辙的茫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完全没想明白私塾里普普通通的夫子怎么成了他口中的大儒了。
过了好一会儿,戚商才开口回答道:“就是陈栋才,陈夫子。”
陈栋才?
听都没听过的名字。
不过,能在短时间内教出两个举人的,肯定不是普通人。
想来是自己孤陋寡闻,这才不知陈栋才之名。
这般想着,柯南又试探问道:“那你们的夫子肯定很厉害,莫不是致仕的老大人?”
“没有啊。”
严贞摇摇头,如实道:“陈夫子从未入仕,只是一心教书。
他说功名不在他身上,能教出几个像样的学生,便心满意足了。”
虽然这话大概率是在挽尊,但他的确是这么说。
柯南一听,惊讶得瞪圆了双眼,倾身道:“他自己都没入仕哪来的经验提点你们?甚至,还一路把你们送到举人之位?”
戚商歪头想了想,说道:“其实,认真说起来,陈夫子只负责教我们我们基础知识,认字读书、经义帖括。
真正教我们应试门道、点拨文章格局的,还是棠哥。”
提及这个,严贞就自豪了,丢下手里的衣服,挺起胸膛,一脸骄傲道:“没错!我家棠哥可厉害了!
之前几次考试都他为我们划重点,提纲挈领,收集历年考题,并亲自做了相应的文章,供我们参考。
就连陈夫子看了都说好,说棠哥的文章句句精到,字字珠玑,有他指点,事半功倍。
也就是他年纪大了,不愿意折腾,不然的话,他也去考场走一圈,混个举人的名头当当。”
连夫子都这般推崇,可见二人的堂哥才学之深,远非寻常读书人可比。
“也难怪你们对堂哥如此信服。”柯南恍然大悟道。
“那是。”
严贞非但没觉得不好意思,反而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得意道:“棠哥是绝对不会错的。
他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人。
只要他想做的事情,就没有做不成的!
我们小云村的私塾就是他出资建造,一手开办起来的。”
哇!
这样看来,他的堂哥还是个富贵人儿呢。
柯南心道,越听越好奇堂哥的身份,越听越觉得他的堂哥是个人才,不由追问道:“你家棠哥那么厉害,莫不是咱们的前辈?
比如,前几届的状元郎或者进士什么的?”
不然的话,怎么有这般见识和家底?
“呃”
严贞神情僵硬了一瞬,看着他,没什么底气地说道:“棠哥他没参加过科举。”
“那他是富商?”
生意人头脑灵活,交际广、朋友多,常和官府人员打交道,自然清楚科考的门道。
当然,也比一般人更了解功名的重要性。
毕竟,商贾再富,见了九品芝麻官也得低头。
唯有功名在身,才能真正挺直腰杆做人。
柯南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越想越觉得自己没猜错,不承想,严贞却摇了摇头,否认道:“不是。棠哥他不是生意人,手里也没什么银子 。”
“不是当官的,也不是生意人,那他肯定是个历经世事,通透睿智的老人家!”
柯南抬头看着严贞,语气肯定道:“这一次,我没猜错了吧。”
万万没料到,严贞再次摇头,一脸老实道:“棠哥他不老,只比我大一岁而已。”
柯南:“……”
望着严贞稚嫩的面容,柯南沉默了会儿,张口问道:“你今年多大?”
“十一。”
柯南:“……”
不是,现在的小孩都这么厉害吗?
枉他还以为自己是少年英才,结果跟他们一比,倒显得自己有些自大了。
柯南再次沉默了,过了好半晌,方才重新开口道:“那你们的爹娘还真是……豁达。”
换作别家,是决计不会听从一个孩子的安排。
戚商和严贞没听出他话里的深意,只当是夸赞,相视一眼,笑着点头道:“是啊。
我爹娘说了,乡下人不识字,没什么学问不要紧,最要紧的就是得学会看得清自己的身份,懂得听明白人的话。
自己不懂的,绝不装懂。
关于读书一事,他们半点不通,帮不上什么忙。
棠哥却不一样,他虽然年纪不大,可他脑子聪明,见识广,听他的总比听他们二老的强。
再说了,棠哥做事向来有道理,连村长都信他,他们凭什么不信?”
基于这种想法,不光他爹娘,连带着祖父祖母以及兄弟姐妹全一心以棠哥的话为准则,棠哥让他们二人好好读书,家人就每日天不亮就催着他们起床温习功课。
平日里,棠哥有什么想法,他们的家人也是第一个站出来支持。
用他们的话来说,就是棠哥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她打小就跟一般小孩不一样,不哭不闹,看着就懂事、做事也有分寸,处处透着一股机灵劲儿,乡下人不懂得外头的弯弯绕绕,难道还不懂得抱聪明人的大腿吗?
柯南:“……”
那你们的爹娘还真是跟你们一样务实、通透。
难怪能养出举人儿子。
柯南偷偷嘀咕了一句,面上却是丝毫不显,了然点头道:“原来如此。
被你们这么一说,我都有点想见你们的堂哥一面了。”
严贞却道:“棠哥他平日里很忙,就连这次接我们进城,都是硬挤出的半日工夫。想来在科考前,他怕是再难抽身来看我们了。”
听到这话,柯南不免有些失望,却也不好多说什么,面上含笑道:“那便等考完了再说。到时候你们兄弟团聚,我正好跟着蹭杯酒喝。”
戚商、严贞笑着应好。
得了二人的承诺,柯南便没在这话题上多做纠缠,转而说起在京中的见闻,以及家乡的奇闻趣事。
戚商、严贞二人到底年龄还小,即便竭力装作稳重,内心仍与寻常孩童无差,听到奇闻趣事,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忍不住凑上前询问细节。
一来二去,三人很快熟稔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便时常凑在一起温习功课,相互监督。
又因严戚二人性子纯善豁达,并无文人相轻的毛病,也从不担心柯南多学几分自己便会落榜。
有什么好的笔记、难得的考题,总是不吝分享。
就连他们堂哥给的册子,二人也没有私藏,大大方方地拿出来,邀请他一同研读。
柯南心中感动,愈发觉得这两个朋友交得值当。
虽然他并不觉得一个没参加科举的孩童能写出什么惊世之作,但见二人如此真诚,也不好拂了他们的好意。
真心实意地道了声谢后,双手接过那本册子,随手翻了几页,打算敷衍看两眼便还回去,谁知目光一落上去,便再也挪不开了,心里更是掀起惊涛骇浪,直觉他们的堂哥绝非寻常人物。
册中的每道策题旁都批注了破题思路、引用典籍,甚至模拟了考官可能追问的方向。
更令人惊叹的是,每个论点旁还标注了正反两方的反驳思路,以及如何化解的妙招。
字迹工整如刻印,引经据典信手拈来,从四书五经的义理阐发,到历代典章制度的沿革考辨,再到时务策论中经世济民的方略推演,每一处批注都直指核心,既有提纲挈领之论,又有细致入微的分析。
说句不夸张的,比他家乡书院里学识最渊博的夫子教学还要透彻。
这般细致周全,难怪阿商、阿贞二人进步神速。
柯南捧着册子的手微微发抖,对二人的堂哥越发好奇,有心想要再问问两个好友有关于堂哥之事,但见二人正埋头苦读,不好打扰,只能将嘴边的话咽下,心想:“堂哥这般关心阿商、阿贞,料想开考前肯定会来看望他们,提点鼓励他们一番。
届时,自己便能一睹庐山真面目,又何必急于一时?”
这般想着,柯南强压下心中的好奇,努力静下心,仔细研读手里的册子。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直至进入考场的前一秒,戚商、严贞的堂哥都没出现。
对此,柯南失望不已,却很快收敛情绪,转身进入考场,沉下心来认真答题。
待考试完毕,匆匆回到客栈,见着了严戚二人,忍了忍,忍了又忍,终究没忍住,开口问道:“你们堂哥有没有说何时来看你们?”
二人对视一眼,摇了摇头。
见状,柯南轻叹一声,心中那份遗憾又浓了几分,只道是无缘得见。
谁承想,峰回路转,柳暗花明,他这边都做好了见不到高人的准备,一转眼,那人就冷不丁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当时,他与一众考生刚参加完殿试,正在景光殿里等待最后的结果,却听皇上命人将太子、羚王以及伴读请来。
他本不在意,只当是皇家礼节。
谁料三人入殿时,身边的两个好友一脸激动,几不可闻地低呼道:“棠哥……”
闻声,他下意识抬起眼,看向门口处。
只见三名年纪相仿的少年从殿外依次进入,为首者身着杏黄蟒袍,腰系白玉带,不用想也知道是太子风行珺;
中间那人则是一身绛纱袍,绣着暗纹云纹,气度从容,应是太子的胞弟风行羚;
走在最后的是个穿着红色锦袍的少年,腰间仅束一条素色玉带,与前面二人的华服形成鲜明对比,却丝毫不落下风。
少年皮肤白皙,生得俊美,五官毫无瑕疵,尤其是那双眼睛,极具辨识度。
明明是一双艳丽多情的桃花眼,偏偏眸子却是乌幽幽的,似浸着寒霜,没有半点轻薄之气,反而凭添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意,配着一对入鬓长眉,似巍峨的山峦,沉稳内敛里蕴着些许不容亲近的威严。
使得原本稍显女气的面容,瞬间多了凛然不可犯的英气。
一眼看去,竟比太子更令人心生敬畏。
柯南心头一跳,不敢多看,本能地别开眼,却见一旁的戚商、严贞二人正直勾勾地盯着红衣少年,眼里不掩激动之色。
见状,柯南顿时明白过来,那红衣少年,正是二人的棠哥!
所以,此“棠”非彼“堂”。
他们的棠哥,并非他认为的堂哥,而是太子伴读傅玉棠啊!
心下震惊之际,又听上首的皇帝笑言太子、羚王、傅玉棠也参加了今年的殿试,此时三人的卷子就夹杂在众考生的卷子里,命邵太傅等人当场审阅卷子,公正评阅,排出名次,选出今年的前三甲。
语毕,便让内侍遮住所有卷子上的姓名,又亲手打乱排序,确保无人能徇私。
柯南偷偷抬起眼,瞧着那堆叠的试卷,心跳如鼓。
那里面,可是有傅玉棠的笔墨!
就从她给戚商、严贞二人的册子上看,今年的状元非她莫属了。